原來他一直在努力,以胸膛迎向鐮刀,終於令鐮刀刺進了他的心臟。
拔都眼睜睜地看著鮮血流了滿地,最後只得把屍體放下來,嘆了口氣,裹著袍子,在床上坐了會兒。
窗外光線漸暗下去,他去找了酒來,徑自坐在床上,靠著牆喝。直到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剩下一室黑暗,拔都倚在牆側,半醉半醒,夢裡是小時候與段嶺扭來扭去的那些五光十色的記憶碎片,伴隨著他清脆的喊自己的聲音,就像個萬花筒一般,照著他本該晦暗無趣的人生,令他的世界都變得明快起來。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人生在世,若永遠不醒來,留在這浮生大夢裡,也是一種幸福快樂。
不知睡了多久,外頭忽然響起人聲。
「在這裡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道。
拔都正頭疼,提著酒埕,袍帶未系,跌跌撞撞地出來,手臂被一隻手抓住。
「查罕找你,官山來的訊息。」
拔都繫好袍帶,說:「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阿木古,答道:「你攻鄴城不下,脫列哥那家在窩闊臺面前想方設法地陷害你,拖雷就讓我來看看你。」
兩人從院內一路出來,使用漢語交談,免得被元兵聽見,拔都頭痛欲裂,問:「我的兵呢?」
「你需要自己想辦法。」阿木古說,「察合臺不想把兵還給你,還有,他們要問你的罪,你在河北郡連吃了兩場敗仗,下一次來的,不是察合臺,就是拖雷了。」
拔都罵了句髒話,他的父親奇赤是長子,察合臺是二叔,窩闊臺則是三叔,拖雷最欣賞他,乃是老四,察合臺向來與他父親不和。
「河北郡是我的地方。」拔都說,「只是還沒打下來,我會寫信給父親,讓他把兵給我帶回來。」
「你父親身體不大好。」阿木古說。
「是麼?」拔都答道,「你該不會是來告喪的吧?」
阿木古沒說話,與拔都到了一個院子外頭,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拔都進去。臨入內時,拔都說:「我打不過那個叫武獨的,得重新練下功夫,你打他怎麼樣?」
阿木古答道:「勉強平手。」
拔都說:「改天教教我。」
說畢拔都掀起門簾,徑自進了院內,院裡頭坐著窩闊臺派來的欽差,一名室韋人查罕,側旁坐著監軍與四名千夫長,原本正在議論,見拔都來了,一時停下交談。
「布兒赤金拔都。」查罕朝拔都說,「你爹攻打蔑兒乞惕部中箭,快要不行了,窩闊臺派我來問你,河北郡到底什麼時候能打下來,打不下來,你就先回官山領罪,大家都在等你的訊息。」
拔都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清晨,武獨打完拳到正廳裡來,見段嶺正在看河北郡的地圖,廳內一個跟著他的人都沒有。
「鄭彥呢?」武獨皺眉問。
段嶺身邊竟然沒有人陪著,萬一刺客來了怎麼辦?
段嶺答道:「方才有個人來找他,便出去玩去了。」
武獨一臉煩躁,段嶺看了他一眼,笑道:「一個小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百夫長的兒子。」
「讓他少搞點這種事。」武獨皺眉道,「待會兒萬一人家的爹來找,不好給人交代。」
段嶺說:「別人自己願意的,我也沒話說。」
武獨撓撓頭,說:「早飯也不做了?」
「不做了。」段嶺笑道。
武獨只得自己去做飯,又朝段嶺招手,讓他跟著自己,畢竟要時刻保持他在視線範圍內才安心。
廚房裡頭,武獨洗過手,開始煮粥給段嶺吃。
「我預備出去一趟。」段嶺說。
「去哪兒?!」武獨險些把東西打翻,回身道,「你不怕死?!還敢一個人出去?!」
「一起去啊。」段嶺茫然道。
「哦。」武獨意識到原來是一起去,說,「嗯,那行。」
武獨也不問了,段嶺一臉無奈,倚在門邊,一手扶額。
「什麼時候走?」武獨又問。
段嶺說:「等前去遼國的信使回來了咱們就走,帶個四百人出去,這次一定要把事情給辦完了才回來。」
「四百人?」武獨問,「去什麼地方?」
「潯陽。」段嶺說,「過了潯水,咱們一路往北走,到汝南城外,黑山谷裡去。」
「嗯。」武獨說,「想回去看看?」
段嶺搖搖頭,沒說什麼。武獨說:「想回去,今天就可以走,不必等信使了。」
「不。」段嶺說,「還是等信使回來,糧食借不借,好歹心裡有個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