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端點點頭,沒有多說,朝段嶺行了一個遼人的禮。
「睡吧。」武獨說,「凡事明天再說,馬上就過年了。」
睡覺時,段嶺仍開啟信,看了一眼。武獨卻接過,將它折了起來依舊收好。
段嶺知道武獨不想自己睹物思人,但他現在已逐漸習慣了。就像李漸鴻生前說的那樣,有些人,註定只是過客,相聚盡歡,離別若素。畢竟有那麼一句話——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父親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似乎是從離開潼關後開始的,回到江州,去白虎堂與武獨在一起的那一夜;科考前的夜晚;點中探花郎那天;離江州北上,到河北來當太守;與四叔相認的那一天;去淮陰,與五姑見面時……
彷彿從某一個奇異的時刻起,父親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夢裡。
是什麼時候呢?段嶺仔細回憶,終於想起,也許是從那天在漫山遍野的楓林中,他告訴了武獨真相開始。
段嶺轉頭望向武獨,武獨正側著身,擔心地注視著他,英俊的臉上,眉頭好看地微微皺著,強壯的手臂把他摟在懷裡。
彼此的臉捱得很近,武獨很少在這種時候說話來安慰他,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段嶺靠上前去,輕輕地親吻了武獨的唇。
「你長大了。」武獨打量段嶺。
這句話武獨說過許多次,但彷彿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意義。
段嶺依在武獨的懷裡,按著他的胸膛。
「這兒沒有另外半塊玉璜。」武獨說。
「你連我四叔的醋都要吃。」段嶺笑著說,心想會有的,接著他彷彿明白了父親曾經賦予武獨的某種責任。
他一直都在,從未離去。
段嶺閉上了雙眼,彼此呼吸交錯,但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聲,彷彿有一隻貓,踩在了滿是白雪的瓦片上。
武獨倏然起身,不待段嶺開口便一步躍出榻,赤腳踏上案几,在空中旋身,一腳踹起木案!
木案轟然撞向房門,帶著勁氣撞破房門,直飛出去!
有刺客!段嶺這才反應過來,摘下牆上長弓,抽出箭筒內一根箭矢,彎弓搭箭。緊接著外頭刺客回了一掌,拍在案上,案几再次旋轉著飛進來,武獨連環兩腳,將榻前的烈光劍劍柄一抓。
案几被踹碎的同時,烈光劍出鞘!
劍刃在夜色中閃爍起一道弧光,另一把劍同樣閃爍著弧光,雙劍交錯。
「昌流君!」段嶺怒喝。
緊接著段嶺一箭射破門上菱格,「咯稜」一聲飛出!
外面那人全身黑衣,蒙面,身材高大,能與武獨交手,且數回合不分勝負,除了昌流君還有誰?!
武獨大喝一聲,借轉身之勢,揮出了烈光劍充滿霸氣的一式!
昌流君卻不回答,朝後一步退去,同時兩手舒展,將白虹劍朝地上一扔。
武獨一劍到得昌流君面前,堪堪止住,劍鋒擦著昌流君的胸膛掠過,將他的夜行服從左肩至右肋,撕出一大道裂口,現出胸腹。
昌流君站著,雙手攤開,示意手中已無兵器。武獨一身單衣,赤足而立,雙手持劍,風起,雪花飄飛,卷著他的長髮飛揚。
「你想做什麼?」武獨沉聲道。
段嶺看見武獨的背影,彷彿有種錯覺,似乎見到了那隻滿是力量的白虎雕塑。
昌流君鬆懈下來,重重跪在地上,用盡了全身力氣。
「師父,救我。」昌流君的聲音發著抖說。
段嶺正處於極度的震驚之中,轉向武獨,已不知該如何是好。
四更時分,昌流君解下蒙面巾,已憔悴得不成人形,臉龐瘦削,滿臉胡茬,衣衫襤褸,臉上的刺青都快被絡腮鬍掩沒了。
他大口地吃著餅,又咕咚咕咚喝下不少茶,一擦嘴,嘆了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段嶺說。
段嶺的目光從昌流君臉上移向茶盞,再轉而注視武獨。武獨點點頭,示意他不必擔心。
「該吃的都吃了。」昌流君無奈道,「可以聽我說了吧。」
段嶺知道以武獨的慎密心思,一定已經在昌流君所吃的茶與麵餅裡放了毒藥,雖不至於讓他一說錯話就七竅流血而死,但令他功力暫失,是免不了的。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段嶺說,「我可沒忘了在定軍山下,你是想把我一起殺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