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仍然不知好歹,繼續在發問,在他的聲音之中,也確然充滿了笑容:「那你怎麼辦呢?沒有了身體,你怎麼辦呢?」
我忍不住大聲罵了他一句:「我死了,還管怎麼辦又怎麼辦?」
那人的說話更怪:「你不顧及靈魂了?還是你有辦法可以令你的靈魂也破碎……也謀殺你的靈魂!」我呆了一呆,忍不住又發出了一下詛咒聲:「你是牧師?神父?」
因為他提到了靈魂,所以我猜想他是神職人員。上帝可沒有護佑過我,我也不需要在臨死之前,有神職人員在場為我祈禱。
那時,我直是十分混淆和慌亂,沒想到我是在象牙海岸,荒蕪人煙的一個峭壁之上,又不是在什麼醫院之中臨死,怎會有神職人員出現呢?
但當時我確然把他當作神職人員,我心中十分反感,我想,我這種對抗性的反感,是源自我出生以來,從來未曾有過如意的生活所致。
(年輕人就是看到了這裡,忍不住罵了一句粗話的,因為密朗在這裡,忽然發起牢騷來,長篇大論說社會對他如何不公平,他是那樣有才華,而他的作品卻完全得不到人的欣賞,不斷盲目地去欣賞巴爾札克,福樓拜爾。接著,他又從心理學的角度,去分析一個天才,如果受到了社會的漠視,後果會如何可怕──就像一杯啤酒忽然會化為泡沫一樣!)。
我由於心中的憤懣,所以聲音之中,也充滿了慨憤,我的話,不是說出來,而是噴發出來的:「靈魂?就讓我的靈魂下地獄好了!」
那人聽了我的憤怒吼叫,居然向我走過來。可是我仍然看不清他的模樣,他十分迅速地繞著我轉了一個圈,快得連我在原地轉身,也跟不上他。
然後,他又退回原來所站的地方,發出了聲音:「到地獄去?那地方實在可怕得很!」
我聽他說得十分正經,忍不住嘲笑他:「你怎麼知道地獄可怕?你去過?」
這種問題,本來應該是絕無法回答的,可是那人居然道:「是,去過才離開!」
我更是生氣:「若是去了地獄,還可以離開,那我也想去去!」
那人的回答是:「你想去?可是你又想把你的身體弄破碎……那麼回來之後,你的靈魂怎麼辦呢?」他說著說著,又回到老問題來了!我立時冷笑:「身體不破碎,靈魂怎麼能夠到地獄去?」
老實說,我說的,一直是氣話,在我決定要自殺的時候。根本就未曾想到過死後的靈魂會到哪裡去,而且,我也不相信人死了之後,會有靈魂。
所以,那人的回答,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道:「當然可以,何必一定要把好好的身體弄破碎,你的身體並沒有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