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臣之所以彈劾章懷太子的兩個兒子,分明是聽到了風聲,眼見自己落在了周興後面,這才迫不及待地出頭。而天后眼都不眨,甚至查都不查,也不管這「咒詛君父」的罪名適不適合兩個孩子,就授意丘神績把他們處死,可見對李唐宗室的一**清洗又要開始了。
上官婉兒劃去的幾個人,都是在京的李唐宗室親王、郡王、外戚,和公開親近李唐宗室的大臣,還有幾位大唐的公主,比如東陽長公主。東陽公主曾經下嫁長孫無忌的舅父高履行,武后「厭屋及烏」,怎麼可能待見她。
名單上保留下來的只有太平公主、千金公主等寥寥幾人,而她添上去的幾位,卻是本無資格參加飲宴,但是近來與武氏家族走動頻繁的大臣。
上官婉兒知道她刪這幾筆,添這幾筆,雖然在一場盛大的宴會中只是幾個人的增減,看似沒有什麼,但是瞧在有心人眼中,必然會助長一些人的氣焰,起到某種推波助瀾的作用,可她之所以受用於武后,不就是因為武后需要這樣一個人麼?
武后想再找一個善於體察上意的女官很容易,而她離了武后,卻不過是一棵被大樹拋棄的菟絲草,那時等待她的命運將是什麼,她心裡很清楚,所以每日里,她都會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不容自己出一點差錯,因為她錯不起。
婉兒把名單重新審視了一遍,交給身邊的一個小內侍,吩咐道:「知會下去吧!」
等那小內侍離開,原本擁擠不堪的禪房內就只剩下婉兒一個人了,她吁了口氣,有些疲憊地伸了個懶腰,便盯著對面牆上大大的一個「禪」字發起呆來。
自從被楊帆強吻之後,上官婉兒一直躲著他,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可是情絲一旦被撩起,就像春天的野草般迅速而瘋狂地生長起來,這個一向矜持內斂的小女子勉強在自己心裡築起一道道堤壩,可那情感卻一次次沖毀了這堤壩。
她不敢閒下來,只要一閒下來,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人、那個吻。她終於知道詩賦中所說的相思到底是一種什麼滋味了:「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採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採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來人!」
上官婉兒扼著手腕,突然鼓足勇氣,大聲喚道。
「待詔有何吩咐!」
內侍小海應聲出現在門口,上官婉兒急急一揮手,道:「沒事了,你退下吧!」
「喏!」
小海躬了躬身子,從禪房門口閃開了。
上官婉兒在房中坐立不安,掙扎半晌,又喚道:「來人!」
小海倏然出現在門口,躬身道:「待詔有何吩咐?」
上官婉兒略一沉吟,揮手道:「沒事了,你退下吧!」
小海一臉莫名其妙,悄悄地從門側閃開。
上官婉兒站起來,在房中踱起了步子,踱了半晌,把銀牙一咬,輕輕一跺足,喚道:「來人!」
小海幽幽地閃現在門口,一臉古怪的神氣:「待詔,有何吩咐?」
上官婉兒繃著俏臉,很嚴肅地道:「去,喚楊帆侍衛進來,我有事情吩咐!」
小海躬身道:「喏!」然後習慣性地往門側閃去,人影兒都閃沒了,就聽他傳出如夢初醒般的一聲「啊!」,緊接著就見他又跑回來,沿著門前石階兒跑出去。
上官婉兒趕緊搶回案几後面坐下,抓起一隻筆,拿過一份奏章。
楊帆走進禪房的時候,房中只有婉兒一個人。
她折腰坐在案後,手中攥著狼毫,一張小臉通紅,就像一個小學生,被很嚴厲的西席先生逼她默寫一篇詩賦,而詩賦的內容早已被她忘個精光似的。
楊帆走進來時,心情也不免有些緊張。情竇初開的少年大多如此,楊帆歷練很多,心態已經算是相當沉穩了,還是不能完全免俗。可是當他看見上官婉兒這副模樣時,那緊張便完全被好奇所取代了。
他好奇地看著上官婉兒,從來沒見過她這種神情,實在不知道她這倒底是什麼意思。
上官婉兒方才召見內、左、右三教坊管事和六尚二十四司大小官員、安排各項事務,胸有成竹,井井有條,便是一些皇室宗親的命運前程,在她一勾一抹間也輕易完成,全無半點為難,楊帆一進來,卻把她緊張得像是一隻在雄鷹俯瞰下的小兔子。
她低著頭,攥著筆,緊盯著案上一份奏章,一言不發。
她不說話,楊帆卻不能不說話了,楊帆咳嗽一聲,施禮道:「上官待詔,召見屬下,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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