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抓住太平公主替他輕拍塵土的柔芡,輕輕挪開,直視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道:「我沒有瘋,也沒有失去理智。否則,我此刻衝擊的就是午門而非李昭德的府邸!我很清楚,皇帝今日不上朝,我進不了內宮,見不到天子!
我更知道,憑我如今的身※份,沒有資格對這等國家大事指手劃腳。尤其是,這是天子的逆鱗,只要事涉謀反,沒有任何道理可講、沒有任何證據可講!哪怕只是有一絲可能,皇帝都會做出最讓她放心的選擇:殺光那個可能存在的威脅!」
楊帆的聲音並不jī憤,也沒有火氣,可是太平公主感覺得到他只是把所有的憤怒壓制了起來,只所以如此,是因為他的憤怒已經超越了他能剋制的界限,極度的憤怒,讓此刻的他顯得異乎尋常的冷靜,就像一座正在蘊釀著的的火山。
「我還清楚,皇帝既然已經派了御史臺的人分赴天下各地,說明皇帝已經對此事十分警惕,如果我真的闖進宮去,見到了皇帝,一番陳辭的唯一結果,也只能是我被拖出午門砍頭!為了皇位,就算是皇帝的親生兒子,她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掉,我從不覺得,她會對我法外施恩!所以,我只是去見李昭德,而不是去見皇帝!」
太平公主黛眉輕章,憂心忡忡地道:「二郎,你見了李昭德又能怎麼樣呢?他能讓死者復活?」
楊帆冷靜地道:「已逝者的冤仇,可以以後再說。只是,這件事剛網發生,你就已經知道了,李昭德身為當朝宰相,首席執筆,他沒理由不知道,我見不到皇帝,他能夠見到,但他可曾做過什麼努力麼?已經死去的人,可以以後再說,將要死去的人又如何呢?御史臺傾巢而出,一群殺人魔王分赴各地,他這位宰相做過什麼?至少該嘗試阻止新的冤案發生吧?」
太平公主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御史臺臺主已經換人了,那個尸位素餐的孫辰宇已經被「告老還鄉」母皇剛網下了聖旨,提拔萬國俊為御史大夫,成為御史臺臺主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楊帆臉色一黯。
太平公主又道:「玉山縣令胡旭堯已經上書朝廷,可萬國俊更精明他幾乎是在屠※殺那三百多口老弱婦孺的同時,就已命人快馬回京,稟奏說流人妻兒家眷對朝廷懷恨在心,正密謀反叛是他及時發現,果斷下手。
你知道,母皇心中最忌憚的是什麼!但凡篡位之君向來對此最為忌憚,母皇不但是篡位,而且是曠古未有的以女子之身成為帝王,所以她比任何一個篡得了皇帝更擔心天下不服。你說這兩封奏章,她會選擇相信誰?
流放之人中多有王公宗室,鳳子龍孫,「代武者劉」這句話萬國俊寫在奏章裡,母皇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就註定子這些老弱婦孺必須去死,他們是不是真的想造反、有沒有能力造反一點都不重要,母皇也不會在乎!她只想讓自己心裡踏實一些,你懂不懂?
你以為天子會在乎區區幾百幾千條人命?做天子的沒有一個在乎人命,太宗皇帝當年因為一句「武代李興,的傳言,便毫不猶豫地殺了小名「五娘子,的大將李君羨,籍沒其家!」
「天子不在乎,我在乎!但有一線可能我都要嘗試!你也說如今李昭德甚受寵遇,但有所求,天子無有不應,他至少該出面阻止。」
太平公主苦笑搖頭:「二郎你做了這麼久的官,終究還是不明白官場上這些人的心思。你以為李昭德會在乎那些流人的生死?你別看他們整天喊著為國為民,一旦有一個打擊政敵的機會,他們何惜他人的犧牲。
前番三位宰相入獄,不是被他毫不猶豫地犧牲掉了麼?在他們看來,犧牲一些人,籍此剷除他的威脅,他就能更順暢地執行他的政略、造福更多的百姓,所以他絕不會內疚,不管犧牲掉的是他的同僚或者無辜的百姓。
也許,御史臺這一招,正中他的下懷,他巴不得御史臺瘋狂若斯呢。二郎,你此去不會有用的,李昭德剛愎自用,惟我獨尊,呵斥其他的宰相也如門下走狗一般,前番你當面頂撞,他居然沒有打壓你,已經算是對你另眼相看了,這一次你再欺上門去,他會怎麼想?」
楊帆怒聲道:「大不了一拍兩散,還能怎麼樣?大不了不做這個官,又能怎麼樣?抱著大義的牌坊,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縱人作惡?這等冷血無情的官,他李昭德做得,我楊帆做不得,無論如何,我要嘗試一下!」
「二郎!」
楊帆起身道:「公主,你不要再說了,君子之仕,行其義也!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或許不是一個智者,但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無論如何,我總要嘗試一下、努力一番!」
楊帆向太平公主拱了拱手,轉身向外走去,拋下一句話:「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但是不要再阻攔我!」
楊帆只道太平公主耳目靈通,所以及時獲悉此事,又兼洞燭人心,所以才猜到自己可能的反應,卻不知道太平公主之所以會猜到他有偌大反應,是因為她完全清楚當年在桃源村發生過什麼,她知道今日這場悲劇,楊帆會感同身受。
因為沒有太平公主的命令,方才還力阻楊帆的侍衛們和八個女相什手穩穩地站在車駕四周,眼見楊帆出來卻一動不動,楊帆牽過自己的馬匹,翻身上馬,義無反顧地向遠方衝去。
車中,太平公主望著那擺動不已的轎簾,輕輕地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唉!我怎就喜歡了這樣一頭撞了南牆也不肯回頭的莽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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