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進城的時候,城裡還有些地方在零星地放著爆竹,時而傳來噼啪的幾聲脆響,街市上乾乾淨淨,家家戶戶門前張貼的桃符還煥然如新,隆重而喜慶的節日氣氛,依舊聚而不散。
上元節雖只三天假期,對唐人來說,卻是比冬至和春節更重要的一個節日,這三天才是真正的狂歡,舉城狂歡。
一些人家已經把各種彩燈掛了起來,各處的綵棚、燈會正在緊張的搭建之中,楊帆沿著定鼎長街一路走去,卻未看見高達百尺、舉手摘星的巨大燈樹,以薛懷義的好出風頭,他的燈樹應該一年比一年大才對。
今年白馬寺並未在長街搭建燈樹,因為薛懷義正忙著以白馬寺為主戰場,操辦一場盛大的法會,顧不上這兒了,不過長街盡頭現在矗立著一根巨大的鐵柱,擎天巨柱後面「明堂」、「天堂」相映生輝,沒有了巨大燈樹的阻隔,倒是更顯恢宏。
楊帆先去了司農寺,來俊臣不在這兒,他正在洛陽府衙忙碌。時值新春佳節,防火防盜、維持治安,各種事情忙碌不堪,來俊臣現在身為京兆尹,這些事不能不操心,沒空到司農寺來閒坐。
唐筱曉正在衙裡。皇室日常的各種供奉和上元佳節狂三天所需要各種物資已經準備妥當交付有司,他剛把大印放在匣子,親手貼上封條,楊帆就到了。
對這個小小的湯監,這位大司農一直就不敢有所怠慢,尤其是他聽說來俊臣在龍門吃了癟,一見楊帆就更是眉開眼笑,親熱的很。
兩個人先互相說了一堆過年的吉利話,這才坐下來。摒退左右,就楊帆被暫時停職一事深表關心與慰問,但是對他何時可以復職,以及所謂的剋扣執役伙食是否查清,這位大司農答得圓滑無比、滴水不漏。
楊帆他不想得罪。來俊臣他是不敢得罪,哪會在這件事上表態呢。楊帆也不以為意,他來,只是一個官員該有的態度,唐司農跟他猛打太極,楊帆懶得拆招,既然問不出個結果。正好回家等候訊息。
不過既然來了司農寺,旁邊不遠就是其他各大衙門,旁處可以不去,刑部卻是一定要去拜訪一下的。給陳東、孫宇軒等幾位同僚拜個年、問聲好。
楊帆出了司農寺,徑往刑部走去,行至半路,忽有一位青袍人從御史臺裡出來。楊帆並未在意。那人卻看清了他,神色間先是一怔。隨即便向旁邊跨開兩步,向他揖拜道:「見過楊湯監!」
人家行禮,可不能不理了。依照規矩,品秩低的官員見了上官,要居西先行拜禮,上級居東答拜,楊帆便站在東向,拱起手來,一個還拜禮還沒揖下去,便失聲叫道:「李相!」
眼前這人白髮蒼蒼,身著一件深青色官袍,袍上既無繡紋也無徑長一寸的小朵花,乃是一個八品小官,所以楊帆瞟見他從御史臺裡出來根本不曾注意,在他印象中,自己在御史臺可沒有這樣一位朋友。
可他卻沒想到,竟在這裡碰上李昭德。
李昭德白髮蒼蒼,經過此番罷相的打擊,臉上的皺紋愈發地濃密了。聽到楊帆的稱呼,李昭德的嘴角微微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下官如今只是一個監察御史,可當不得楊湯監如此稱呼!」
楊帆聽了,也不禁苦笑一聲。二人相對無言,默默半晌,李昭德才語重心長地道:「二郎何等年輕,些許挫折,勿需放在心上。東山再起,未必無期,來日方長啊……」
李昭德作為監察御史,只是一名八品官,可是御史分察百僚,巡按州縣,獄訟、軍戎、祭祀、營作、太府出納,什麼事都能管,內外官史包括他們的頂頭上司,除了皇帝本人就沒有一個他不能告的,因此官低而權高。
可楊帆雖是六品官,但他負責的那些差使……,不提也罷。是以李昭德見他沉默,還道他比自己還要心灰意冷,忍不住替他打了打氣。楊帆暗暗苦笑了一聲,拱手道:「長者賜教,晚輩銘記心頭!」
這官兒沒法論了,從官職上論,這位昔日的大宰相比他低好幾級,只好從年歲上說話。楊帆道:「眼看上元將至,各衙都在封印,準備休沐。李公這般行色匆忙,是要往哪裡去?」
李昭德淡淡一笑,道:「奉都御史所命,往刑部裡遞送一份公函。」
楊帆心道:「李昭德偌大年紀,又曾做過宰相,如今貶官至御史臺,照理說上官同僚,都該對這位老宰相舊上司多加關照些才是。眼看就要休沐,有些官兒怕是已經溜之大吉,回家過節去了,卻要勞動這位老宰相跑腿。唉!當初被他羞辱過的人多了,如今終於……」
楊帆想著,說道:「晚輩正要往刑部拜訪幾位朋友,李公不妨同行!」
二人並肩往刑部走,楊帆兩名扮作僕役的侍衛遠遠退開了去,二人一路閒聊,漸漸到了秋官衙門的大門口。
還沒到門口,二人便看見門口跪著一人,身穿重孝,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那衙門口出出進進的人很多,一個個都當他是透明人一般,根本視若無睹。
這一片地方的積雪都掃得很乾淨,但是天氣寒冷,地面尤其森寒,那人身穿孝服,身上衣物不厚,跪在那兒身子都似已經僵硬了。
楊帆和李昭德訝然對視一眼,不覺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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