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湜愕然道:「楊郎中!」
楊帆笑道:「如今楊某連湯監之職都被停了,郎中什麼的可就更談不上了。」
崔湜苦笑道:「楊……二郎說笑了。」
崔滌是情敵相見,份外眼紅,卻不想想人家太平公主何曾正眼看過他,這情敵之說也不知是從何而來。一見楊帆,他便臉色一沉,對崔湜道:「大兄,那邊的燈輪甚是華美,我們去看一看吧!」
崔湜臉色一沉,對崔滌正顏厲色地道:「九郎,過了上元。你就回家去吧!」
崔滌一呆,怔道:「大兄,怎麼了?」
崔湜冷冷地道:「我是你的大兄,出門在外。凡事自當由我安排,需要理由麼?過完上元,你立即返鄉!」說罷,崔湜丟下不知所措的崔滌。向楊帆長揖道:「二郎,舍弟年輕識淺。有所冒犯,還祈見諒!」
楊帆抱著孩子,直勾勾看著他的身後,也不知有什麼東西看得這麼入迷,根就沒接他的話碴兒。崔湜心中一陣羞憤,暗道:「我已代自家兄弟向你道歉了,這還不成麼,縱然你是顯宗宗主,也不能對我如此狂妄吧?」
但他隨即就發現不對,向自己身後怔望的不只楊帆一個,越來越多的遊人都停下腳步,向遠處望去,有些正與他同向而行的人也察覺了別人的異樣,紛紛扭過頭來,崔湜下意識地扭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
遠處,如同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火焰沖天而起,足有百丈之高,這大火搶去了上元夜一切巧盡心思的燈輪、燈樹、燈柱的光彩,就像天神手中的一支火炬,光輝閃閃,刺破了夜空。
那火光初時還有些黯淡,片刻功夫就映得全城一片通紅,崔湜不禁失聲叫道:「皇宮!那裡是皇宮!」
不錯,那火光起處,正是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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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裡面,最雄偉最巨大的「天堂」已經變成了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
這「天堂」是全木製結構,裡邊又懸掛了無數寫著經的布幔,一點就著。天堂裡供奉著以武則天的容貌為原型建造的一尊坐佛,佛像巨大無比,舉世無雙,僅僅一根小指上就能站立十多名壯漢,由此可見其巨大無朋。
可是這尊大佛也是以木製漆金的,如今這尊大佛也燃燒了起來,如同一座萬丈金神,火光衝宵。
薛懷義一手提著酒罈子,一手擎著火把,望著熊熊燃燒的「天堂」狂笑不已。
今天在白馬寺,他遭受了莫大的羞辱,獨自在塔林中默默地坐了好久,他不得不承認,楊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雖然鋒利如刀,卻是切切實實地切進了他的心裡。
他知道自己沒有理由嫉妒、沒有理由發火,從他第一次以身體侍奉女皇,他就應該有被拋棄的覺悟。何況,這麼多年來,他已經獲得的一切已經足夠補償他所付出的一切。可他就是不甘心,沒有理由,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尤其是,哪怕是金銀滿堂,哪怕是爵至國公,他覺得自己其實依舊是一無所有,他唯一擁有的就是面子,哪怕只是別人表面上恭維和敬畏出來的面子。
但是,現在隨著他的失寵,這一切也在迅速失去。他不甘心,他還想挽回,所以他在塔林裡痛罵、哭泣、自憐自傷,等他把傷口舔好,他又臊眉搭眼地回來了,厚著臉皮參加宮廷的賞燈晚宴。
往年,這個時候是他最風光的時候,他負責製作宮中的彩燈,負責引導女皇觀燈,他就坐在女皇的御座之下,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可這一次,他的座位排得遠遠的,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機會靠近女皇一步,張昌宗和張易之已經取代了他的地位。
更叫他無法忍受的是,別人也都把他當成了一團空氣,甚至當他主動放下身架,堆起笑臉向別人敬酒時,那些原來對他阿諛奉承,恨不得把他當親爹供奉的人,居然也冷冷淡淡,有些人只顧拍手大笑,假裝沒有看見他在敬酒,有些人只是端起酒杯虛應其事地舉一下,便無所謂地放下。
他終於明白: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自取其辱!
自斟自飲、酩酊大醉的薛懷義不知不覺便離開了那熱鬧的人群,沒有人在乎他的離去,曾經被人前呼後擁的他,分明還看到坐得離他很近的那些人,臉上都露出了輕鬆了的笑容,這些人原都是想巴結他都排不上號的人呀!
不知不覺中,他就來到了「天堂」,這是他為了討好武則天而建,那裡邊供奉的大佛就是以武則天的容顏為原型,如今這座通天寶塔般的巨殿在燃燒,裡邊的巨佛也在燃燒,他心中好不通快,一切的憤怒與嫉妒,如今都付之一炬了。
大火熊熊,有那飛濺起來的火苗在空中飄舞著,竟然一直飄到北市上空才熄滅,整個洛陽城都沐浴在這通天大火之下,紅光直衝雲宵。天津橋頭都被照得如同白晝,無數的百姓擁擠在那兒,驚駭地看著這壯觀的大火。
「看吶!看吶!大佛的鼻子著火了!」
「看吶!大佛的手臂掉下來了!」
火苗因為大佛的分解,化成了更加絢麗的的火焰。
天空中正颳著北風,北風把那高達百丈的火苗稍稍移動了一下,前面的「明堂」,史上最壯觀、最恢宏的天子大殿「永珍神宮」,突然也燃燒起來,天津橋頭又是一片驚呼:「天吶!永珍神宮也起火了!」
薛懷義被滾滾熱浪灼著倒退了幾步,怔怔地看看熊熊燃燒的「天堂」,再看看剛剛著火的「明堂」,好象酒意突然清醒了一些,他踉蹌地退了幾步,忽然把酒罈子一扔,火把也像咬手的毒蛇似的一丟,便慌慌張張地推開呆若木雞的宮娥內侍,一溜煙兒地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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