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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十四章 扶桑飛鴻是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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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弘六大步走來,那些武士都向他頓首行禮,弘六理也不理,只管拉著楊帆興沖沖前行,他們來到一間靜室前,未及伸手扣門,裡邊聽到動靜,障子門便嘩啦一聲拉開了,迎門的也是一個黑衣僧人,赫然正是弘一。

弘一與楊帆相見,免不了又是一個緊緊的擁抱,就聽室中一人笑罵道:「你們打算在門口聊到什麼時候,快些進來,叫灑家看看十七!」

弘一趕緊放開楊帆,就見一人盤膝坐在榻上,穿著一身雪白的僧衣,袒露著壯碩的胸懷,正笑望楊帆,目中隱有淚光閃動,正是久違了的薛懷義。薛懷義看起來比當年蒼老了一些,臉頰也瘦了點,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雪白肌膚如今已略顯黎黑。

楊帆除下鞋子,快步走進房去,薛懷義從榻上站起,哈哈大笑著迎上來,給了楊帆一個有力的擁抱。兩人緊緊擁抱一陣,楊帆才放開薛懷義,擔心地責怪道:「薛師,你不該回中原的。」

薛懷義道:「什麼薛師,薛師已死,世上再無薛懷義其人了!我如今已復了祖宗本姓,就叫馮小寶。你放心,沒人知道我是誰的。除了你,這一趟回來,我也不會再去見什麼故人。

幾人在榻上坐下,這間屋子四壁皆空,牆壁塗刷的一片雪白,地上置著兩盞高筒紙座瓜式罩燈,燈紙上繪著竹葉,映得四壁迷離片,彷彿置身於竹影之內。地上有一個下沉式的火爐,與地面平齊,熱氣蒸騰。

楊帆道:「南海曾有信來,說師父在南海住的甚不快意,只過了年餘便執意求去,最後竟不告而別,無人知道師父去了何處。今日陡見日本國使節拜貼,見到‘為你剃度人’幾個字,可把弟子嚇了一跳。」

薛懷義哈哈大笑道:「做事若不驚世駭俗,令人側目,那還是我馮小寶的本色麼?你既來了,今晚就不要走了,咱們好好喝一頓。」

薛懷義說著,「啪啪啪」三擊掌,身後看似牆壁,居然「嘩啦」一聲拉開一道障子門,一個身穿淡青色大印花委地和服的美麗少女,挽著日式垂髮,發上帶著「額櫛」和三根「釵子」,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的和服上繫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使那穿著素色和服的小腰身略顯活潑,一雙雪白棉襪的秀足在和服下攸隱攸現的,邁著小碎步兒走到楊帆面前,屈膝跪坐,將一個朱漆食盤放下來。

漆盤中放著幾式小菜和一小壇酒,少女秀眉彎如新月,眸波似琉璃般純淨,向楊帆含羞一笑,便為他們佈菜斟酒,舉動之間,鑲著嫩黃滾邊的純白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姿態極其優雅。

楊帆沒想到這寺廟裡竟然有一位東瀛少女,不由露出驚愕的神色,那少女為弘一和弘六斟酒時,二人都恭敬地接過酒杯,對那少女道一聲「多謝師孃」,楊帆聽了更是合不攏嘴巴。

薛懷義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大笑起來:「十七啊,灑家為你引見,她叫若香,是我的女人!」

薛懷義撓著光頭,得意洋洋:「嘿嘿!這有本事的,到哪兒都能混的風生水起。呃……對了,我得說明一下,這一次,我馮小寶可不是靠女人,而是靠自己真本事才有今日風光的。」

少女向楊帆抿嘴一笑,扶膝頓首,細聲慢語地道:「請慢用!」說罷拿起空盤,姍姍退下,片刻功夫又走回來,在屋角盆中淨了手,捧來一具古琴,盤膝坐下,素手輕撥,山澗輕泉般的叮咚妙音便流淌出來。

楊帆暗暗納罕,他師傅張暴來信上說的明白,薛懷義自南海離開時,只帶了弘一弘六兩個人,身無分文,卻不知他怎就到了日本,又有了什麼奇遇。楊帆捺下好奇,舉杯慶賀道:「恭喜師父還俗,還娶了這麼一位溫柔賢淑的師孃。」

弘六笑道:「十七,這你可說錯了,咱們師傅並未還俗,師傅不但沒有還俗,還在扶桑國京都一帶創立了本原教,建了一座本原寺,自立為一派教宗,很是威風了得呢。」

薛懷義這假和尚居然也能自創一派,成為教宗?

楊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弘一和弘六你一言我一語細細道來,楊帆才聽的明白。

原來這日本和尚有很多教派都是可以吃葷成家的,不少寺院都是家傳,父傳子、子傳孫,代代傳承,把這寺廟當了家業。有那了不起的寺院,不但有自己的武裝,擁有大量不用上稅的土地,擁有大量的信徒,甚至可以割據一方,干涉大名政務。

剛才廊下那些武士,就是薛懷義的私兵,其實日本禪宗不但有些教派不禁婚嫁,就是有些戒律森嚴的教派,其門下高僧與女子私通也是公開不禁的秘密。正是「有時江海有時山,世外道人名利間,夜夜鴛鴦禪榻被,風流私語一時閒。」

薛懷義自立一教,諸般規矩自然是他自己說了算,他這一派不禁酒肉女色,講究的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其教義與六祖慧能的「頓悟」相似,不過只是形似。

彼時日本貴族及民眾崇佛信佛者甚眾,但是真正精於佛學的大德高僧卻極少,薛懷義用他在白馬寺時耳濡目染聽來的那點半吊子佛學,居然在東瀛開啟了局面,創下了一份大大的基業。

弘六說罷,得意洋洋道:「十七,你是無法想像師父如今在東瀛的威風,不但各路大名對師父畢恭畢敬,便是日本國王對咱們師父那也是奉若上賓!」

弘一補充道:「師父可是就帶著我兄弟二人,自南海而至日本,赤手空拳打下這份家業的。」

薛懷義撓著光頭,努力要露出謙遜神色,可那大嘴咧著,卻是說不出的得意。楊帆失笑道:「沒想到,確實沒想到!呵呵,師父,你如今醇酒美人醉修禪,這等逍遙,可真是羨煞人了。」

撫琴的扶桑少女聽了,輕輕咬住豐澤的紅唇,臉上露出一抹動人的笑靨,明眸飛快地向楊帆一掃,又嫵媚地瞟了薛懷義一眼,纖指一挑,撥出一個滑音,吟猱綽注,盡顯羞怩纏綿的少女情懷。

薛懷義開懷大笑道:「你若羨慕,便隨為師往東瀛去吧,為師依舊許你一個首座,憑你的本事,咱師徒倆聯手,定可縱橫扶桑,學那虯髯客一般自立一方,逍遙快活,可不好過在這裡受那老婦人的腌臢氣麼。」

楊帆目光一閃,警覺地問道:「師父如今還懷恨於她麼?」

薛懷義搖了搖頭,笑容斂起,淡然答道:「你以為我這次來,是意圖報復?呵呵,她這一生,得不到一個人真心相待,對一個女人來說,早就得了報應了。我的錯,我知道,又何必報復於她?

薛懷義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撫琴的若香,慨然道:「有那功夫,灑家不如用來珍惜眼前人。我從南海到扶桑,一文不名,落魄街頭,是若香收留了我。男人落魄了,才會知道誰真愛你,誰真拿你當朋友。日久不一定生情,但一定能見人心啊!」

薛懷義舉起杯,對楊帆道:「過往種種,於灑家而言,已盡化雲煙了,除了你。十七啊,我這一次來,就是想回來看看,不回來一趟,這顆心就放不下。洛陽,我去過了,白馬寺,我也走了一遭,如今來長安,只因這裡有你。如果可能,你還是如我一般逍遙世外去吧,這廟堂之上……實在腌臢的很!」

楊帆舉起杯,深有感慨地道:「這該放下的,薛師都已放下了,才有今日逍遙快活。可弟子還有許多人、許多事放不下啊!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像薛師一般逍遙快活去,但不是現在。等來日,我可以放下一切的時候,一定周遊四海,到那時,我會帶上家人,去扶桑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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