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特並沒有停頓,繼續說著:「人類做為一種高階的生命、一種有靈魂的生命,最終的目的,進化的終極,是拋棄肉體,使靈魂成為單獨存在。」
金特的話,聽來十分奇,可是隻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人類一直在向這個目標前進……幾乎所有的宗教,歸根結柢,都叫人放棄肉體,追求靈魂離開了肉體之後的單獨生存。
不但幾乎所有的宗教如此,就算不是宗教,只是一種對生命熱切的追求,到最後也必然走上「肉體短暫虛幻,不值得留戀」的想法上去。
普通教授當時,對這一點的瞭解,還不是太透徹,但也隱隱感到了其中的道理。這道理既然涉及人類生命的奧秘,自然也使他感到了極度的震撼。他急速地喘著氣,到後來,竟有點出氣多、入氣少,發出的喘息聲十分驚人。
而金特根本不理他,仍然閉著眼睛,用不疾不徐的語調說著:「所以肉體生命並不足戀,戀棧肉體生命,是生命形式中落後的一面,生命形式越落後,就希望肉體生命的時間越長。可是人類終於會明白,肉體生命所帶來的痛苦煩惱之多,是落後生命形式的必然結果。所以,進化的方向,必然是縮短肉體生命的期限。」
原振俠聽到這裡,又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那是他真正感到了心靈上受到了實在打擊,感到痛苦之後所發出的呻吟聲。
他望向普通,普通神色蒼白,額上和鼻尖都有著汗珠。原振俠這才感到,自己的臉上也很溼,用手去抹,抹了一手的汗。
不久之前,在溫寶裕的那間大屋子中,曾和金特討論過生命的長短形式。當時,人人都覺得金特的論點十分之怪……一直以來,幾乎每一個人都在追求長時間的生命……「長生不老」,被當作最高的理想,誰也不曾想到過,生命竟是時間越短越進步。
原振俠自然可以接受「肉體生命」這個名詞。
因為每一個人,自出生起,到死亡止,過的生活,都是肉體生命……一種依賴肉體而存在的生命形式。不是很可靠的身體組織,在生命歷程中,帶來的是許許多多的痛苦。
原振俠甚至強烈地感到,肉體生命的痛苦多於歡樂,既然它只是生命進化過程中的一個環節,自然把它縮得越短越好。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一下子想到的問題極多,他突然又想到了一種叫「十七年蟬」的昆蟲。這種蟬,成蟲的生命,只有一個夏季,可是它的幼蟲,卻需要在泥土之中,蟄伏十七年。
十七年蟬的生命,進化的終極,是要破土而出,蛻化為成蟲。那麼,把蟄伏在黑暗的泥土之中的時間,由十七年縮短為十七天,不是對它更好嗎?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迅速將它和剛才想到的人的生命歷程,作了一個排列比較,他發現極為相仿:人的生命,進化的終極,是放棄肉體,靈魂單獨存在。那麼,把肉體生命,由七十年縮短為七十天,不是對人更好嗎?
他想到了這一點……那全然是由他在紊亂的思緒中,經過歸納而得出的結論。他自然可以接受這樣的結論,可是他還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普通教授一直盯著他,原振俠把他剛才作出的排列,在一張紙上寫了下來,給普通看。
普通的臉色更蒼白,緩緩點了點頭:「你的排列比較很好,就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