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木船的一角上,是一個女人心碎的尖叫聲,和一個男人的喘息聲,男人的懷中,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頭和手背可怕地軟垂著,雙眼失神地睜得極大,在她的眼中,也和海面上一樣,有重重疊疊的白色的濃霧。
小女孩死了,父母在哀哭,或許,何必哀哭呢?這才是真正的逃難吧?至少,今生的痛苦,已經遠離了。於是,海水又濺起了水花,又一個本來不屬於海洋的生命,被海浪所吞噬。
濃霧漸漸消退,天開始變了。
天亮了,在各種不同的環境之中,看著各種不同的意義。
在海面上,在破木船中存身的人心中,在早已水盡糧絕的半死不活的人之間,天亮,表示太陽昇起,太陽昇起,一點也不表示光明,只表示死亡的加還來臨。
那漫長的一天是怎樣過去的,陳滿堂實在已無法確切記得起來了,事後,他和其餘幾個生還者交談過,別人也無法記得起,只記得是無窮無盡,時間完全停頓,驕陽在天烈日如火,烤炙著他們的生命,要將之烤成焦炭。
他們只記得,當天色終於又黑下來時,他們一共推了十二個人下海,那是這一天中死去的人。
而他們也知道,剩下來的人,也都逃不過明天的烈日,那時,只怕不會有人把他們推下海去,如果他們還會被人發現,那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自己也不敢想。
陳滿堂在天色黑下來之後,睜著眼,海面上有異樣的反光,水的反光,那種水的反光,具有極強的誘惑力,使他感到清涼的水順著咽喉流進體內的那種舒暢感,和清涼的水進入體內之後生命得以復活的慾望。
他舐著乾裂的嘴唇,思想越來越麻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海上,他不是一直好好地在陸地上生活的嗎?但是,就逼著他們在海上結束生命不可。
他感到心口一陣一陣劇痛,那要令他大口大口地呼氣,有氣無力地張大口。
濃霧是一入夜就開始聚生的,伸長舌頭,的確可以感到有那麼一點潤溼。
他感到左邊有什麼壓了上來,壓了很久他才轉身看了一看,一張他熟悉的臉,已變了形,靠在他的肩上,生命早已完結了。
陳滿堂和那張已死的臉,隔得如此之近,他陡然不可遏制地號哭了起來。
號哭聲是斷斷續續的,當然沒有淚水,他似乎在自己的號哭聲中,進入了半昏迷的狀態,視線漸漸模糊了,身子有越來越輕的感覺——是不是生命正在離開軀殼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