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振俠不禁聽得呆了,博士感嘆道:「這種想法,在現在聽來,當然不算是什麼,可是想想,他是在半個世紀之前,已經有這樣的想法的,而且,他不但想,還著手研究過!他得到學院的允許,可以自由使用學院的一切實驗研究裝置,他向我提到過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可是詳情如何,卻不知道!」
原振俠想起有一次,在厲大遒面前,他和另外兩位醫生談及關於「試管嬰兒」的事情時,厲大遒曾發表過一點意見,當時一位年輕醫生還大大不以為然的那件事,背脊上不禁有點冒汗。
博士感嘆道:「如果他突然放棄了醫學,那一定是他曾遭到了極重大的打擊之故。」
原振俠道:「他一從德國回來,就回到鄉下老家,從此不再提他在德國留學的事,由此可知,如果他曾受到重大打擊的話,一定是在德國發生的。博士,你好好地想一下,他曾受到過什麼打擊?」
博士雙眉緊鎖:「我和他十他熟諗,他的一切,我就算不是全部知道,也知道大半,真想不起他曾受過什麼特別嚴重的打擊來.....只是在他離去前的大半個月,他幾乎每天都喝大量的酒!」
原振俠忙道:「一個人心中若不是有心事或愁緒,是不會每晚都慣性地需要酒精的麻醉的!」博士點頭,表示對原振俠的意見同意:「是,當時我們幾個和他熟稔的同學,都曾問過他……對了,現在想起來,他那時的神情,真像是有著十分重大的心事……可是當年年紀輕,只當他多半是為了失戀什麼的事,借酒澆愁!」
原振俠追問:「他當時的情形是……」
博士想了一會兒:「好幾次,他欲言又止,好像有著難言之隱。有一次,對了,那是他唯一的喝醉了酒之後肯講話的一次,那次,我們好幾個人在,他忽然問:‘人有沒有權利,取代上帝的職權?’」
原振俠愕然:「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博士苦笑:「當時我們的反應就和你一樣,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問。整個醫學院中的宗教氣氛並不是十分濃厚,但絕大多數同學都來自德國家庭,大都自幼受過宗教的薰陶,又素知他的為人,一聽到提出了這樣的問題,都唯恐他會發表褻瀆上帝的言論,所以完全沒有回答他!」
原振俠喃喃地把厲大遒當年的那個問題,重複了一遍,仍然無法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問。
博士的神情在拚命思索,想了片刻,又道:「他沒有得到回答,又揮著手,像是演講一樣,叫著:‘人,真是那麼偉大?人,只不過是靈長類的一種生物而已,連自己究竟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直是上帝造的嗎?為什麼把人造得這樣脆弱’?他叫了之後,忽然又悲哀起來,十分哀傷地道:「‘人總是人,人要替代上帝的職權,是沒有可能的事!’他當時所講的就是這些,我幾乎每一字都記下來了!」
原振俠仍然愕然:「還是很不明白,聽起來……好像是……在某些方面,他和上帝起了衝突,而他.....感到自己終究敵不過上帝,所以才難過!」
博士笑道:「好像是這樣。但是他再有天才,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怎會和上帝起衝突呢?」
原振俠只好跟著笑:「是麼,那可能只是他情緒上的事情。」博士嘆了一聲:「這次敘會之後的第三天,就不見了他,後來,才知道他是不辭而別了。從那次之後,直到今天,才見到他……他的外形……沒有半分似上,可是,他為什麼要放棄了醫學呢?」
博士還在為厲大遒放棄醫學而可惜,原振俠感到,在厲大遒的生命歷程之中,一定有一件十分重大的事發生過!當然也是由於這件事,他才會回到鄉下去隱居起來,再也不提醫學的事!
在原振俠沉思中,博士已停了車:「我必須請你下車了!要是有答案的話,請寫信通知了!」
原振俠立即答應,開啟車門下了車,博士又開動了車子,向前駛去。那時候。原振俠的精神恍惚,許多疑問在他腦中打著轉,所以對周遭的情形,並不是太注意,他只是感到博士的車一開動,另外一輛車立即也跟著發動,追了上去,像是在跟蹤博士的車子一樣。
可是,當他感到有這個可能時,博士的車子早已駛得看不見了。原振俠自然也沒有在意。沿著馬路,慢慢向前走著。
厲大遒竟然會是馮森樂博士這樣敬仰的一個人物,這是原振俠絕對未想到過的事,也使他充滿了好奇心,可惜厲大遒已經死了,不然,原振俠一定會向他追問何以忽然放棄了醫學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