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絕沒有想到盧振中會是一個瀕臨死亡的病人,所以一時之間更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這時候床上的老人,向他望來,目光居然還有焦點,可以集中在他的臉上,而且立刻在他浮腫的臉上現出笑容來──雖然那種情景絕不賞心悅目,可是也可以看出,老人的笑容發自內心,是由衷地感到高興,才會有這樣的笑容。
老人還開口說話,聲音雖然微弱,可是能聽得到,而且他一開口,說的是官話,陳名富能夠聽得懂。
老人(當然就是盧振中)道:「你終於來了!前幾天有人下來,說你爸爸要你來找我,本來我病得朝不保夕,聽到了這個訊息,我說甚麼也要撐到親眼看到你和阿鵲成親,你爸爸和我,真是比親兄弟還要親啊!」
直到聽了這番話,陳名富才知道事情遠較自己想象的複雜,那封信中所說的事情,原來和遊救國的婚姻有關。
這時候陳名富也知道對方把自己當成了遊救國,所以他想加以說明。
他道:「我,我……」
他說了兩個「我」字,盧夫人已經把他的手交到了盧振中的手中。重病中的盧振中手上一點氣力都沒有,可是他握住陳名富手的神情就像是臨死的人遇到了救星一樣。他不讓陳名富說下去,自顧自道:「你爸爸在信上胡說八道!當年我知道你爸爸有了你,我又有了阿鵲,這段親上加親的姻緣根本就是天作之合,怎麼可以當成戲言!這些年來,不知道為了甚麼原因,一直無法和你爸爸聯絡,多少人來向阿鵲提親,都給我推掉了,這姻緣既然是老天的安排,你就一定會出現,果不其然!哈哈!哈哈!」
他一口氣說了那樣多的話,還要揚聲大笑,突然之間氣接不上來,雙眼反白,眼看就要斷氣。
在床邊的人,有的叫,有的推,有的揉,盧振中總算又回過氣來,又道:「你們別擔心,我還死不了!沒有看到阿鵲和救國成婚,我會死不瞑目!」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地步,陳名富覺得自己非把話說清楚不可,可是他還沒有開口,盧振中已經叫道:「阿鵲,你在哪裡!」
接著陳名富就聽到了一個悅耳之極的女聲:「阿爹,我在。」
站在床一邊的幾個人讓開,陳名富一抬頭,剎那之間就如同有幾百股閃電一起擊中了他。閃電來自一個美麗少女的雙眼,陳名富和那少女的眼光一接觸,視線就再也離不開那少女秀麗的臉龐。
那少女清秀亮麗,口角微抬,似笑非笑,有三分嬌羞、三分矜持,明豔照人,並不畏懼他的眼光,反而在她的眼中流露出無數難以確實,可是又可以有深深感受的資訊。
陳名富整個人都變成呆在那裡──這種反應,當年王實甫先生的形容是:「這般可喜娘曾罕見」和「靈魂兒飛上了半邊天」!至今為止,千餘年來,還沒有更好的形容。
所以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中,發生了一些甚麼事,有甚麼人說了一些甚麼話,陳名富完全不知道。他像是騰雲駕霧,輕飄飄地,喉嚨裡可能還發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響。他只感到少女動人的秀容在漸漸接近,鼻端也飄來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總之在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的情形下,盧振中和盧夫人已經合力將它的手和那少女的手放在一起。陳名富的手一碰到了少女的手,那種理柔軟綿滑潤如絲的感覺迅速從他的手中傳遍全身,他在心中大叫:「握緊它!就算有人要把我的手砍下來,還是要握緊它!」
他在那樣想的時候,自然而然手指用力,那少女並沒有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