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才看清楚整個車站的情形,車頭和車卡,亂七八糟擺在鐵軌上,連最起碼的排程也沒有!
有幾節車卡上,已經擠滿了年輕人,他們在叫著、唱著,在車卡外,貼滿了紙,上面寫著:「堅決反對反動分子阻止北上串聯的陰謀」,「執行最高指示,北上串聯革命」等等。
可是,那十來節車廂中,雖然擠滿了人,卻根本連車頭也沒有掛上!
火車如果沒有火車頭,是不會自己行駛的,不管叫嚷得多麼起勁,執行最高指示多麼堅決,全是沒有用的事,可是擠在火車廂中的年輕人,還是照樣在叫嚷著。
不一會,我看到十來個年輕人,將一箇中年人,推著,擁著,來到列車之旁,那中年人顯然曾捱過打,他的口角帶著血,在他的臉上,有著一種極其茫然的神情,像是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發生了甚麼事。
他被那十幾個年輕人擁到了列車之旁,車廂中又有許多年輕人跳下來,叫嚷聲響徹雲霄,他們逼那中年人,和他們一起高叫。
鬧了足足有半小時,才有人大聲問那中年人:「你為甚麼不下令開車?」
那中年人多半是車站的負責人,他喘著氣:「我不是不下令,你們全看到的,我已下令開車了,可是根本沒有工人。」
年輕人中,有一個像是首腦人物,他高叫道:「可是你昨天開出那列車,為甚麼有工人?」
中年人道:「那是國家的運輸任務,必需完成!」
這一句話,聽來很正常,可是卻立即引起了一陣意想不到的鼓譟,所有的人都叫了起來,有的叫道:「革命才是最高任務!」有的叫道:「打倒阻撓北上串聯的大陰謀!
」有的叫道:「當權派的陰謀,必須徹底打倒!」
在叫嚷之中,那中年人已被推跌在地上,還有好些人舉腳向他踢去,那中年人在地上爬著,叫道:「火車頭在那邊,你們可以自己去開!」
那中年人這一叫喚,倒救了他,只聽得年輕人中有人叫道:「當權派難不倒我們,我們自己開車!」
立時有好幾百人,向前奔了過去,棄那中年人於不顧,那中年人慢慢爬了起來,望著奔向前去的年輕人,然後轉過身來。
當他轉過頭來時,他看到了我。
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還決不定我是應該避開去,還是仍然站著不動,可是他卻已向我走了過來。
我看到他的臉上,仍然是那麼茫然,好像對我,並沒有甚麼敵意,所以我並不離去,他到了我的面前,抬頭望著我,過了片刻,才苦笑了一下:「我幹了三十年,可是現在我不明白,是不是甚麼都不要了呢?」
我自然無法回答他的問題,連他也不明白,我又如何會明白?
我只好嘆了一聲,用一種十分含糊的暗示,表示我對他的說法有同感。
那中年人伸手抹了抹口角的血,又苦笑著,慢慢地走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