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極之心第二十八章一夜「春光」
戰北野扛著孟扶搖下山來的時候,受到了姚城百姓的夾道歡迎。
城門早早大開著,等候的姚城百姓從門內一直排到門外數里,戰北野帶著麾下騎兵遠遠馳來的時候,姚城百姓有輕微的騷動——畢竟在無極國土上看見異國軍隊,心理上習慣性不安,然而當他們看見抱在戰北野懷裡的孟扶搖的時候,立刻安靜了下來。
那是他們的孟城主,一個十八歲的纖細女子,在姚城風雨危急的關頭,以男兒也不能有的膽識和智慧,孤身忍辱,獨闖敵營,殺掉了幾乎所有的戎軍將領,卻在自己的城下,險些被自己的子民逼死。
此等風骨,男兒不及,此等冤屈,無顏以對。
戰北野放慢了馬,從人群中穿過,姚城漢民百姓沉默注視著戰北野懷裡瘦了一大圈的孟扶搖,看著她紅得不正常的臉頰,幾天之內便高高突起的顴骨,露出衣袖的細瘦手腕上傷痕累累,有人漸漸紅了眼眶,有人開始低聲嗚咽。
一個青年忽然噗通跪了下去,他是那日一石頭打破鐵成腦袋的青年,也是當日孟扶搖出城時,扔泥巴扔石頭扔得最起勁的青年。
他沉默垂頭跪在咯人的沙地上,任正月裡帶了春意的風吹亂他的發擋住了眼,風裡似乎還盤旋著些微的血腥氣息,那是前幾天大戰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那些侵略的生命,掠過無痕,可是某些留存在心上的印記,永難消除。
更多的人隨著跪下去,將自己的身子矮在了姚城的少女城主面前,他們的心底被自責和歉疚漲滿,聲音堵在咽喉裡,說不出任何解釋或道歉的話,能做的,只有屈下尊嚴的膝。
在正義和良知的光輝面前,所有的自尊都不堪一擊。
戰北野很驕傲的抱著孟扶搖緩緩前行,自己覺得選中這樣一個女人實在很有眼光很有面子。
前方,城門口跪著姚城守軍,這些甲冑在身連天子也可以不跪計程車兵,為那日射下的一箭,為那日緊閉的城門,跪在塵埃。
戰北野不理會百姓,卻在這些士兵面前停住了馬,他低頭看了看孟扶搖,她眼睫微微顫動,明顯是清醒著,只是一直不願睜開眼罷了,感覺到戰北野的目光,她抬起眼,搖了搖頭。
目光相碰,戰北野一笑,想這個女子,果然和他想得一樣。
「你們起來吧。」戰北野注視著那些滿面羞愧的青年,「孟城主不怪你們,你們沒有做錯,作為姚城守軍,沒有隨著城主棄城投降,而選擇保護百姓堅持守城到底,從責任上說,你們盡到了你們能盡的職責,擁有你們這樣計程車兵,是每一個城主的福氣。」
孟扶搖翻翻白眼,想著自己的福氣確實是好,還有戰王爺,看起來萬事不在乎,煽動和收買人心的本領倒是一流的。
果然,那些流血不流淚的青年士兵開始低低啜泣,砰砰砰的在沙地上磕頭,低沉而誠摯的誓言在風中不斷迴盪,「願為城主效死!」
「願為城主效死!」城裡城外,更多的人隨之低喝,漸漸匯成一片激盪的潮流,捲過這南接之城帶著血氣的風。
戰北野滿意的環顧四周,頻頻點頭,孟扶搖忍無可忍,狠狠掐了一把戰北野——求求你不要再煽了,看著一群大男人對自己哭很舒服麼?
可惜戰北野的肌肉鐵似的,掐他一把他好像連感覺都沒有,還低頭厚顏無恥的對孟扶搖笑,悄悄道,「你怎麼感謝我?這可是收買人心的最好機會,以後這姚城,就實實在在是你的了。」
我稀罕麼?孟扶搖掉轉頭去,這個城主當得太虧本了。
戰北野馳進姚城,縣衙前也全是人,最前面的是鐵成,拄個柺棍滿面喜色的等著,他算是姚城中唯一可以毫無愧色的迎接孟扶搖的人,所以這小子精神百倍,瘸個腿也眉飛色舞。
戰北野抱著孟扶搖進門的時候,斜睨了他一眼,道,「小子筋骨不錯,就是水準太差了點,這麼差怎麼當護衛?從現在開始,每天來和我打一個時辰的架。」
鐵成嚇了一跳,他可是看見戰北野那殺掉老哈的驚天一箭的,和這樣的殺神打架不是找死,鐵小子苦著臉,想著那些得罪孟扶搖的還沒受懲罰,自己這個唯一擁護者倒先倒霉,哎,沒天理。
孟扶搖瞟他一眼,這傻小子有傻福,先後得到長孫無極和戰北野的青睞,將來只怕是個限量版高手,哎,羨慕。
她又忘記了,限量版高手的製造,還不是為了她——
孟扶搖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受到了元寶大人的「熱烈歡迎」。
元寶大人撲向包得跟個粽子似的孟扶搖,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不住搖頭,嘖嘖有聲。
「吱吱!」
孟扶搖憤怒,「挪開你的爪子!你爪子上什麼東西!」
元寶大人縮回爪子,將那塊糖舔乾淨,又偏頭看看孟扶搖。越看越眉花眼笑,隨即蹬蹬蹬搬過一隻鏡子來,對著孟扶搖的臉,自己往旁邊一站。
孟扶搖看著鏡子裡鬼似的自己,再看看搔首弄姿的元寶大人,若有所悟,「你在說我變醜了?沒你美了?沒你有競爭力了?」
「吱吱!」
元寶大人樂得見牙不見眼,孟扶搖陰惻惻盯著它道,「提醒你一句……我再醜,我也是人。」
耗子又去牆角畫圈圈了,孟扶搖舒服的躺了下來,哎,自己的床就是爽。
戰北野雙手抱胸,盯著她,道,「舒服了?軟和了?你這犟丫頭,好房好床的不睡,偏要拖著我們陪你餐風露宿,不揍你一頓,你就是不開竅。」
孟扶搖瞟一眼死要面子的戰王爺,懶洋洋道,「嗯,戰王爺揍得我好痛哦,對了,靴子香不香?眼圈還腫不?」
戰北野怔一怔,怒氣騰騰的便上來了,「你都知道?」
孟扶搖撇撇嘴,不理他,她敢不知道麼?雖說戰王爺人品好像沒那麼差,但是她和男子單獨山間露宿,不防備著點怎麼成?
小戰同學可是發誓過要娶她的,這人看樣子就不會拿終身開玩笑,如果他真的認為她反正遲早是他「王妃」,先上車後補票怎麼辦?
孟扶搖趕蚊子似的對戰北野揮手,「除了這間房子,閣下可隨意在縣衙中尋找睡覺的地方,好走,不送。」
「我就睡這間。」戰王爺坦然答,不待孟扶搖開罵就往外走,「大夫快來了,叫他給你好生調養,我還有事要辦。」
他能有什麼火燒屁股的事,這麼急著出去,孟扶搖好奇,可是精神實在太差,喝了點姚迅送上的參湯後,很快墮入了夢鄉——
孟扶搖醒來時,天邊已經燒起了晚霞,豔光四射,她睡得太久,一時有點恍惚自己身在何處,好像剛才還在戎人軍營裡遍身浴血的大開殺戒,隨即又覺得山洞裡的山石咯著自己,伸手想摸出石頭,卻抽出一根人的腿骨。
她摸出床頭的汗巾,拭去額頭的虛汗,擁著被坐起來,在一室夕陽昏黃的光影裡,沉沉的想著剛才夢裡的一個片段。
夢裡是元昭詡,哦不,是長孫無極,不贊同的看著她,道,「我留了信要你離開,你不聽話。」
夢裡自己振振有詞,「你既然叫我離開,姚城一定有問題,危難之際我怎可棄城先逃?」
夢裡長孫無極在嘆息,隨即輕輕的靠過來……
打住!孟扶搖面紅耳赤的將被子往臉上一蒙,靠,想什麼呢,幸虧那個夢斷了。
被子罩下來,營造了一個黑暗而安靜的空間,被褥的松香氣息淡淡,孟扶搖嗅著那樣的氣息,心思漸漸沉靜下來。
長孫無極為什麼要她離開?以他的智慧和手段,不可能看不出德王在這次對戎戰爭中的貓膩,那麼,姚城是他的棄子?
不,孟扶搖立即否決了這個想法,姚城如果真的是他的棄子,長孫無極一定是綁也要把自己綁走,應該說,姚城是長孫無極不能確定的一個危險地。
因為如果南北戎和德王真的有勾結,雙方做了利益劃分,會被劃出去給戎族的,根本不應該是可以俯窺內陸的姚城,那等於是把自己的門戶交給了戎族,德王如果腦筋沒壞掉,是絕不會這樣做的。
所以長孫無極沒有一力拽著孟扶搖離開,但就算這樣,他也給孟扶搖留了信,很小心的留下暗衛,又順手給戰北野透露了點「扶搖現在在兵家之地」的訊息,使戰王爺很自覺的帶來了黑風騎給他借用,算準有黑風騎在,就算姚城被算計,也絕吃不了虧。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德王居然把姚城讓了出去,好武成痴的戰北野居然在路途上遇見十強者,平常在五洲大陸最為出沒無定,擅長迷陣的「霧隱」竟然突然出現在無極國,三個巧合造就姚城喋血的結果,只能說冥冥中自有天意,要她受這一場劫難。
只是……孟扶搖沉思著,長孫無極想必對德王早已心中有數了吧?他是要釣德王的餌呢,也正因為如此,他沒有打草驚蛇的在南境佈置任何監視德王的暗中的武裝力量,存心要讓德王……造反!
想到這裡,孟扶搖渾身的汗毛都要豎了起來,這個敢於拿自己的國土和天下來博弈的牛逼男人!
只是,為什麼不在京城內滅掉德王,卻放虎出京,還順手給了他二十萬軍來鬧事,這其中的深意,孟扶搖覺得自己的小白腦袋開始不夠用了,想了想,乾脆拉下被子——哎,等戰北野回來找他問下好啦,這些政治人物,一定懂的。
被子一拉下,就聽見了哭聲。
哭聲幽幽咽咽,在這不算高大的縣衙院牆外飄蕩,黃昏將盡,暮色四合,這個無星無月的夜晚裡這一縷悲切的哭聲,聽得人心底發瘮。
孟扶搖皺著眉頭,一把掀開被子,蹲在床上大罵,「鬧鬼啊?姑娘我最不怕的就是鬼!靠!有種過來我面前哭!」
哭聲立止,卻有人快步過來,姚迅的蒼白長臉兒扒著院牆一晃,幸災樂禍的進來笑道,「是胡桑在哭呢。」
「嗯?」孟扶搖已經知道胡桑乾的好事,還沒想好怎麼整治她,她倒先哭上了?
「戰王爺真帥啊……」姚迅陶醉,「孟姑娘你知道不,胡桑都哭了三天了……」
姚迅說得眉飛色舞,孟扶搖聽得目瞪口呆。
從三天前戰北野知道城門被拒事件的始末開始,小心眼的戰王爺憤怒之後便盯上了胡桑姑娘,愚昧的百姓沒什麼好計較的,災難面前不能指望他們保持哲人般的冷靜和清醒,畢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是用心狠毒的胡桑可不能放過,他命令黑風騎第一時間集體改裝做混混,堵在了所有可以逃往城外的路口,想舉家逃走的胡桑,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能崩潰的發現前方有「混混」要買路費,偏偏那買路費又十分離譜——不要錢,只要胡桑姑娘跳個裸舞就成,無奈之下,胡桑一家只好乖乖回家等著挨宰,混混們又輪流去胡桑家裡「買武器」,指名要好鐵好工,東西做出來後,卻又百般挑剔一再返工,三天三夜下來,胡桑的爹累癱在地上,胡桑跪在地下苦苦哀求軍爺們放過自己,黑風騎兵們一口口水吐在地下,「呸!你也配咱們和你作對?你也配和孟城主作對?你給她提鞋都嫌髒了鞋!」
隨即翻出一堆賬單,指出胡桑家誤工誤料給他們帶來的損失,賬單上鉅額的數字看得胡桑昏了過去,醒來後便聽見有人冷冷道,「城西張老爺願意代你還債,只要你去做丫鬟抵債就得。」
胡桑立即又昏了過去——誰都知道張老爺是個「丫鬟癖」,他從不娶妻妾,他的妻妾就是丫鬟,玩膩了想扔就扔,簡單方便,一次性使用。
就這還沒完,對方道,「張老爺只幫你還一半債,還有一半,城北劉老爺說了,你去做洗衣婦人抵了。」
胡桑又昏了——劉老爺家的洗衣婦都是「脫衣婦」,劉老爺是個人體藝術超級發燒友,他家的洗衣婦,個個臉盤子一般,身材卻是一等一的妖嬈。
黑風騎扔下賬單揚長而去,揚言每日必來催債,直到兩位老爺平分掉胡桑姑娘的白天和晚上為止,胡桑捧著一疊賬單日夜哭泣,左鄰右舍無人相助——胡桑咎由自取,再說這些當初也曾死守城門不給開的百姓自己也心虛,連求情都沒敢開口。
哭腫了眼晴的胡桑,半夜裡扯了根細溜溜的繩子悽悽慘慘要上吊,換了三個地方吊了三次,終於給捱揍回來的鐵成遇見,鐵成默然半晌,給胡桑指點了條路——你自己去求孟城主,除了她,沒有人有權利原諒你。
胡桑感激的跪在鐵成腳下砰砰砰磕頭——把那天鐵成磕給她的加倍還了回來。
所以現在,就換胡桑姑娘在牆外哭了,她也真是精明,知道大門前哭未必有人給通傳,乾脆打聽好了孟扶搖的住處,在最靠近她屋舍的那處圍牆外哭,孟扶搖想裝聽不見都不行。
孟扶搖皺著眉託著腮想了半晌,想自己不過就是一時發昏代收了個帕子,怎麼就惹出這麼多事來呢?果然長孫無極那個人是招惹不得的,傳說中的真命天子啊,得罪一點點都有老天代罰的,瞧,這下好了,這下不是她懲罰胡桑,是胡桑懲罰她來了,她咋這麼能哭呢?看樣子自己一日不給她進門,就一日別想好好睡覺養傷了。
「媽的,誰欠了誰的啊。」孟扶搖揮揮手,道,「我不想見她,我也不會假惺惺的和她說我原諒她,叫她滾蛋,理想有多遠,她就滾多遠,最好自己去死,不要杵我面前來,小心我一個心情不爽,刀子捅上她肚子。」
姚迅翻翻白眼,「孟姑娘你沒打算真捅?你太好說話了吧,她險些害死你咧。」
孟扶搖瞅他一眼,「我一向都好說話,有人背叛過我兩次我都沒計較。」
姚迅不說話了,悻悻的摸著鼻子去傳話,半晌回來道,「胡桑求你接見呢,說一定要當面向你道歉。」
「媽的得寸進尺啊,」孟扶搖心火上湧一腳踹翻了凳子,「好啊,既然存心找虐,姑娘我肯定成全。」——
胡桑畏畏怯怯進來時,孟扶搖以為自己看錯人了。
這才幾天,怎麼好生生一個美豔女子就成了鬼似的?瞧那薄的,白的,演鬼片都不用化妝。
她這裡嫌棄人家,卻沒想起來自己也不比胡桑好哪去,比人家還要薄還要蒼白,紙人似的坐在床上,讓人看見都覺得會不會給被子壓死。
胡桑怯怯的抬起頭,瞄她一眼,又急忙溜開眼光,腿卻已經軟了下去。
「孟城主……是我不好……是我起了妒心鬼迷了心竅……求你饒過我……」
她哭得梨花一枝春帶雨,在孟扶搖腳下砰砰砰磕頭,孟扶搖冷然盯著她,沒覺得可憐,就覺得可厭。
這世上總有這麼一些女子,自認為聰明美豔,世人皆應俯首裙下,一有不如意,便燃燒起騰騰的報復怒火,卻沒想過自己有什麼立場和理由,去「報復」?
這種人可鄙可惡,實在是浪費人間糧食,孟扶搖很樂意看見她畏罪自殺什麼的,可惜胡桑姑娘不肯死,她也不好送她去死——不是心疼她,也不是想感化她,這種人感化她個屁咧,只是說到底她自己是始作俑者,是她孟扶搖任性在先,一方錦帕惹的禍,如果當時長孫無極拒絕了那帕子,胡桑的愛情被及時扼殺,這後來的事便不會有,是她頭腦發昏給了胡桑希望再打擊她失望,受挫的女人才走上邪路。
因此,殺胡桑這事,她放棄了,畢竟自己有錯在先,何況為愛所傷的女子向來都不是正常人群,什麼事都做得出,她孟扶搖恩怨分明,帳算得清楚,真正她該好好追究、必殺而後快的可不是這個小人物胡桑,而是整個姚城被圍事件的幕後黑手,德王啊德王,你洗乾淨脖子等著哈。
可是不整治一下她也不甘心,她又不是善男信女,被人害了還要散發聖母光輝撫慰之,原本有心送胡桑到牢獄裡蹲上幾天,讓她親眼見識下國家機器中那些很具有代表性的刑具,殺殺她的戾氣,現在看來也沒必要了。
因為在她還沒想好怎麼對胡桑十大酷刑伺候的時候,戰北野一掀簾走了進來。
他直統統的進來,目不斜視,好像根本沒看見路當中跪著個胡桑,龍行虎步,大步向前,然後……踩到了胡桑的手。
胡桑「啊」的一聲慘叫,抖著瞬間被踩廢的手涕淚交流,戰王爺卻突然「聾了」,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繼續向前,因為姿態太旁若無人,步子太虎虎生風,捲起的風直接將胡桑掃到了一邊。
那邊,不知何時元寶大人突然躥了出來,捋著鬍子目光亮亮的等著,看見胡桑飛了過去,立刻將身邊一個袋子解開了封口。
一堆驢糞蛋骨碌碌滾了出來。
然後沾了胡桑滿臉。
元寶大人吱吱的笑,奔到尖叫不休的胡桑肩頭,小袍子一撩就撒尿,尿得極高極具穿透力,哧溜溜激起一小泡水花,正好將驢糞蛋稀釋,黃黃綠綠流了胡桑滿臉。
孟扶搖哭笑不得,大罵,「丫的元寶你要整人拜託換個地方,髒死了!」又瞪戰北野,「沒出息,和耗子玩把戲。」
「不關我的事,」戰北野在她身邊大馬金刀的坐了,「別將本王和耗子相提並論。」
他這才「看見」胡桑,突然沉下臉來,盯了她一眼。
他這一沉臉一盯人,室內空氣立即便似森冷下來,寒瑟瑟的凍人,本來在尖叫哭泣的胡桑不自主的打了個寒戰,往牆角里縮了縮。
孟扶搖有點不認識的盯著戰北野看,哎,看不出這傢伙沉著臉的時候還挺威嚴的,可惜就是那個青眼圈有點影響形象。
戰北野不理她,只盯著胡桑,他不說話四周便生了殺氣和壓力,帶冰的利齒一般對著目標大砍大殺,胡桑給盯得連驢糞都不敢抹了,一個勁的嗚咽著往牆角里縮。
孟扶搖沉默的看著,有點懷疑這樣盯上半個時辰,這孩子是不是從此就瘋了。
大概就在胡桑將崩潰而未崩潰的臨界點,把握時機十分精準的戰王爺開口了,他聲音很平靜,說話卻像拔刀。
「害孟扶搖者,我必殺。」
胡桑哭都不會哭了。
「不要以為你是個沒有武功的普通婦孺,我便會放過你,為她,我可以放棄我的原則。」
他看著胡桑,沉默的,沒有表情的,壓力無聲的。
胡桑開始發抖,像要把自己擠進牆角里,拼命縮成一團,她只覺得窒息而驚怖,明明眼前這男子聲音平靜,她卻覺得自己渾身都像被他的目光之刀給割了一遍,連心都不會跳了。
看她面色青白,牙齒打抖,三魂六魄已經給自己的殺氣嚇去一半,戰北野滿意了,突然露齒一笑,明朗而坦蕩的道,「只是我知道,扶搖不會殺你,不是不忍,而是你的死活根本不配她費心,一味執著於私人情愛恩怨的,只會是你這個活在自己狹窄生活裡的下賤女人。」
「我尊重她的意見,雖然我有點不甘。」戰北野目光灼灼,看著孟扶搖,「哎,遇見你我總是吃虧。」
胡桑此時才覺得壓力一鬆,無聲舒出口氣,淚眼盈盈的抬起頭,看著孟扶搖身邊的戰北野,英風朗烈,氣勢凌人,又是一個風采不凡的奇男子,為什麼這樣的男子,都只會出現在她身側?
為什麼她無論如何狼狽,都像站在了高處俯視眾生的神,光彩難掩,眾星捧月,而自己,註定了縮於她腳下,帶著塵世裡一身的汙濁和泥濘,抬頭仰望她?
她不明白何謂人性的制高點,卻知道自己這一生都輸得一敗塗地。
慢慢用衣袖擦乾臉上的汙穢,有些東西,她知道,卻已永遠擦不乾淨了。
戰北野已經不願意再看她,「滾吧。」
胡桑咬著嘴唇,施禮退開,將到門邊時,才聽見戰北野好像忽然想起般涼涼的道,「哦,忘記告訴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那些賬單不能取消。」
胡桑霍然轉身,腿一軟又要跌下去。
「但是可以慢慢還,一年還不了十年,十年還不了一輩子,」惡劣的戰王爺慢吞吞道,「得給你找點事做,省得你太清閒再想什麼壞點子來害人。」
……
看著胡桑踉蹌而去,孟扶搖搖頭,「唉,狠,狠。」
那賬單數目……嘖嘖,胡桑不會去賣身吧?
「你說誰狠?」戰北野一把抓起元寶先趕出門去,隨即很危險的靠過來,牙齒白得像某些猛獸,「你好像太不知好歹了吧?」
孟扶搖手掌一劈,大喝,「遊人止步!葵花點穴手伺候!」
「我還龍虎風雲爪呢!」戰北野手一揮便打掉了孟扶搖虛弱無力的爪子,「做這個樣兒幹嘛,我的王妃?」
「妃妃妃你個頭啊!」孟扶搖憤怒,「你愛娶誰娶誰去,老孃不伺候!」
「我不會讓你伺候我的。」戰北野微笑,自顧自道,「我會撥一百個婢女來伺候你,你可以每天換一個……」
孟扶搖打了個寒戰,喃喃道,「多麼俗氣的王府人生啊……」」隨即便見戰北野開始脫靴。
「你幹嘛!」孟扶搖又是一聲大吼驚天動地,「這是我的床!」
「你的床遲早要分我一半,我先習慣一下。「戰北野兩腳一蹬把靴子蹬掉,舒舒服服的躺下來,「哎,就是比山洞舒服多了。」
孟扶搖用被子三把兩把裹住自己,捏住鼻子,嗡聲嗡氣道,「你想燻死,我?香港腳!」
「你是說我腳香嗎?還好吧?」戰北野拎起靴子,「你聞聞?」
靴子被孟扶搖惡狠狠打出去,戰北野無所謂的躺回去,雙手枕頭,道,「你遲早得適應我睡在你身邊,你也該先習慣一下。」
孟扶搖裹著被子,盯著他,道,「戰王爺要強人所難?」
「接受我是強你所難?」戰北野皺眉,「扶搖,你不會真的看上長孫無極了吧?」
「老孃誰都看不上!」孟扶搖咬牙切齒,「老孃很明確的告訴你們,俺的目標就是周遊七國,做自己該做的事,你們這些鶯鶯燕燕花花草草,老孃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哎,我就喜歡你這點,」戰北野不生氣,很滿意的笑看她,「看,堂堂天煞親王和無極太子,到你嘴裡就成了鶯鶯燕燕,多霸氣啊,很配我。」
孟扶搖盯著他,發覺戰王爺和長孫太子其實是一樣的人——你無論說什麼,他都有辦法解決掉你,和他們無論是鬥嘴還是鬥智還是鬥武都是十分不智的,最應該做的事,就是當他們不存在。
於是她就當他不存在了,孟扶搖睡下去,背對他,把所有被子全部裹在自己身上。
戰北野也沒動她,四仰八叉的躺著,感嘆道,「還是睡在你身邊好啊……安心,這許多年,我幾乎都沒能好好睡個覺過。」
孟扶搖扒著牆壁,堅決阻止自己因為好奇轉身詢問。
「小時候在宮裡,我天天睡在我孃的宮門口,她有時半夜會驚起來,赤腳就奔出去,那時候不能驚醒她,會要了她的命,我便自己守著睡在門檻上,她夢裡走路抬腳抬得低,每次都會踩到我,然後絆倒下來正好跌在我身上,那樣我就可以醒過來把她抱回去,她也不會受傷。」
孟扶搖瞪著油燈照過來的戰北野的身影,那個堅實高大的影子不知何時化為小小的孩童身影,睡在冰冷而空曠的宮殿內,門檻咯著他的腰,他不敢睡沉,等著母親每晚夢遊的踩踏。
這是怎樣的一種無言的淒涼?
孟扶搖鼻子有點發酸,她想起姚迅說過,戰北野身世特殊,母親是前朝皇后,當朝瘋妃,戰北野多年被兄長排擠,一點一點才掙扎出今日,他的黑風騎名動天下,卻始終只能有三千人,那是王爺護衛的標準,是他的大哥所允許的最大限度,孟扶搖相信,只要條件允許,戰北野那位皇帝大哥,更希望的是宰了自己這個極具威脅力的弟弟。
經歷了那樣黑暗的皇族生活,在那樣的排擠的夾繼裡生存至今,戰北野居然還能擁有這般明朗豪烈的性子,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後來我有了封地……居然是見鬼的葛雅沙漠,那地方當時不僅窮,還一分三塊,沙漠風盜一塊,摩羅一塊,然後最小的一塊是我的,我大哥可真大方……受封那天我問他,葛雅沙漠是不是都是我的?他說是,哈哈,說是就好辦了!我狠狠的揍那群盜賊,宰掉摩羅的遊騎兵,統統脫光了埋在沙堆裡,製成人幹後放風箏……後來他們就乖了,葛雅全部是我的了……可是那些年,我也沒有好好睡過。」
孟扶搖鼻子又酸了……我靠,今晚這傢伙在幹嘛?訴苦大會嗎?
他想要讓那個用酷厲手段擴充自己的力量卻夜夜不能好睡的青年的淒涼,來軟化她孟城主邦邦硬的心嗎?
她孟城主決不動客……孟扶搖豎著耳朵,戒備森嚴的等待戰北野下一波「苦情攻擊」,身後卻沒了聲音,只有低而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孟扶搖忍不住好奇的轉頭,一點淡淡的月光從半掩的窗縫透進來,灑在身後戰北野臉上,俊朗剛硬男子的臉部輪廓因此被勾勒得寧謐柔和,肌膚微微的霜白,越發顯得眉和睫毛黑得奪人眼目,有種對比鮮明的驚心的美,他微垂眼睫,呼吸平靜,眉宇間有種深眠的放鬆和欣喜。
戰北野睡熟了。
孟扶搖半側著身看著他,看著他難得的孩童似的睡顏,月光同樣照上她的臉,她病容未去的臉上,有溫柔和憐惜的神情。
算了……不踢他下床了。
孟扶搖打了個呵欠,懶懶的翻個身,背對著戰北野,眼皮沉重的耷下來。
她也睡著了——
「你們這對姦夫淫婦!!!」
又高又脆的女子高音突兀的傳入孟扶搖耳中,她咕噥著揉了揉眼睛,掀了掀身上特別重的被子,翻個身繼續睡,嘟囔,「胡桑,你他媽的敢再說一句,老孃立刻宰了你……」
「我殺了你們,我殺了你們——」隱約有人在尖叫,似乎還在又踢又打的掙扎,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開啟了,清晨的涼風一陣陣撲進來,舒爽而催人清醒。
孟扶搖打個呵欠,懶懶的伸了個世紀最長的懶腰,胡亂揉了揉睡糊的眼睛,正在考慮用哪種酷刑來整治這個擾人清夢的惡客,忽聽得有人清清涼涼道,「孟姑娘既然能一夜大戰,大抵這身子是好了,看來我來是多餘了。」
聽見這聲音,孟扶搖僵住,小心翼翼睜開一隻眼一看……果然,毒舌男回來了。
白衣潔淨的宗越立在窗前,深紅九重葛的背景下像一抔晶瑩的高山深雪,手裡卻拎著一團花花綠綠的……雅蘭珠。
孟扶搖張口結舌的看著那兩人,心說這是咋回事,這兩人怎麼會湊一起去,又怎麼這麼湊巧一起出現?
這一看她睡得遲鈍的腦袋又覺得哪裡不對勁,研究了半天發現雅蘭珠和宗越的眼光不對勁,前者憤怒如一隻野貓,後者冰涼,還帶點譏誚。
譏誚?
孟扶搖後知後覺的順著兩人眼光看回來,看到自己床上,然後……
「啊!」
「辣塊媽媽個戰北野,你他媽的睡覺就睡覺,幹嘛還脫衣服!」孟扶搖怒火蹭蹭上冒,抓起被子就對著戰北野劈頭蓋臉的砸,「你個暴露狂!」
軟緞面被子閃著光,落在戰北野身上——該王爺渾身上下只穿了件犢鼻褲,裸著肌肉分明肌膚潤澤呈漂亮的倒三角狀的上身,兩條長腿毫不客氣的架在孟扶搖身上——剛才孟扶搖覺得被子特別重,蓋因那是某王爺的腿也。
換句話說,就在剛才,一幕「春光」落入了戰北野的女性追逐者和孟扶搖的男性朋友眼中——孟扶搖和戰北野同臥一床,衣衫不整,大面積裸露。
啊啊啊啊英名不保啊,啊啊啊啊做人就是不能心軟啊,孟扶搖悲憤得催心肝,操起被褥在那兩人異樣的目光中大力的砸。
孟扶搖的被子砸下來,酣然高臥的戰北野才懶懶的睜開眼,他剛睡醒的眼眸晶亮如琉璃,漂亮得驚人,斜著眼睛對那兩人瞟了瞟,一把抓住瘋狂砸人的孟扶搖,戰北野毫不意外的打招呼,「兩位,來得真早。」
「戰戰戰戰……」雅蘭珠張牙舞爪的尖叫,「你你你你——」
「我在睡覺,就這樣。」戰北野接得很快,「小公主,你失禮了,一大早闖入人家睡房,好像不是你尊貴的身份所應該做的。」
他又掃宗越一眼,宗越漠然道,「作為大夫,我心急治病,趕往自己病人的房間是正常的,而王爺你——好像這不是你的睡房吧?」
孟扶搖插嘴,「對,我不知道他怎麼來的,更不知道他怎麼脫衣服的——」
「在下沒問你。」宗越不看孟扶搖,「你反正‘睡覺都睡覺了’,問你也是多餘。」
孟扶搖鬱悶的閉了嘴,摸了摸鼻子,想著今天怎麼這麼倒霉,為什麼這些八字不合的人一來就是一大堆,還有,宗越做啥那麼生氣啊,雖然他看起來好像很累很辛苦的樣子,可他很累很辛苦跟咱有什麼關係,也不能衝著俺發火啊。
戰北野還是在笑,笑得牙白森森的,「這裡現在不是我的睡房,但很快就是了,而且,」他「溫和」的看著宗越,「很快,孟扶搖睡過的所有房間,都會成為我的睡房。」
「啊啊啊啊你們這對姦夫淫如……」雅蘭珠這輩子只會罵這一句,這是她腦子中能掏出來的最厲害的一句。
「世人相傳,天煞烈王文武雙全,在下看來還漏了一句。」宗越不緊不慢的走過來,毫不客氣的拉過孟扶搖的手把脈。
戰北野抿緊唇,不問,孟扶搖好奇的看著這兩個一見面就殺氣騰騰的男人,很合作的問,「還有句什麼?」
她話一齣口戰北野的眼光就惡狠狠殺過來,與此同時宗越很滿意的答,「哦,一廂情願。」
孟扶搖哈的一聲笑出來,戰北野黑著臉,冷冷道,「宗先生來得真是及時,就是不知道假如扶搖自刎了,醫術通神的宗先生,能不能把脖子給接上?」
「戰王爺來得也及時得很。」宗越閒閒答,「就是不知道無極國的萊蕪山的風景是不是特別的好?以至於王爺在山中流連半個月之久?」
戰北野不說話了,狠狠瞪著宗越,宗越平靜的給孟扶搖把脈,看也不看他一眼。
第三回合,依舊平手——
好不容易一群人才坐下來說話,花野貓雅蘭珠罵累了,宗越看完診了,戰北野穿好衣服了,吵架罵架唇槍舌劍都告一段落,孟扶搖命人把人都給拉出去,一人一杯冷茶,消氣。
雖然她不知道他們氣什麼——她還覺得自己倒霉呢。
冷茶喝完,事情也搞個清楚,雅蘭珠是追著戰北野來的,反正她的人生目標就是追逐戰北野,並且她一進姚城就聽說了孟扶搖詐降闖營城門喋血的壯烈事蹟,膜拜之心大起,一大早就興沖沖的來拜訪孟扶搖,姚迅看見她就發毛,哪裡敢攔她,結果雅蘭珠便撞見了「姦夫淫婦」。這孩子現在就坐在座位上,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死瞪著孟扶搖,看得孟扶搖渾身不適,一趟趟跑廁所。
至於宗越,他說得很輕描淡寫,他去穹蒼的長青神山採藥了,回來半路上接到姚城的訊息,緊趕慢趕趕回來的。
孟扶搖盯著他,忽然道,「宗越,你不是給德王治病的嗎?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我知道你要我在藥中投毒,要一個醫生投毒你真是說得出。」宗越垂下眼喝茶,孟扶搖訕訕的笑,宗越卻又道,「其實你不說我原本也打算這麼幹,可惜,做不成。」
「怎麼?」
「德王根本沒有病。」宗越一語石破天驚,「什麼走火入魔,下身經脈不暢都是他欺瞞世人的謊言,從頭到尾,我所治病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德王。」
「啊?」
「這人本來就是個謊話簍子。」戰北野忽然冷笑道,「比如他那個王妃,明明是被長孫無極逼瘋的,他竟然一把攬到自己身上,對外說是自己責罵王妃,把她罵瘋的——遇上這種‘不計榮辱的皇室宗親’,‘忠心耿耿不惜替太子背黑鍋的忠臣’,忠義無雙盛名在外,想為難他都師出無名,長孫無極運氣還真好。」
孟扶搖怔了怔,想起那一系列事件的起源——德王瘋妃,原來她是長孫無極逼瘋的,那麼,傳說中鴉蝶情深的德王有異心也是正常了,難為他苦心隱忍了那麼多年,直到今日才開始動作。
「既然你沒機會下毒,那就我自己來吧。」孟扶搖細白的牙齒咬著下唇,冷笑道,「害人者人恆害之,等著吧。」
「不成。」戰北野立即反對,「有我在,怎麼會再讓你涉險!我來!」
「你來,你來個屁啊。」孟扶搖一看他就不順眼,「你以為你是無極烈王?還是準備帶著你的黑風騎去砍德王?你不怕引起國際糾紛,我還怕我成貽害百姓的罪人哪。」
她趴在桌子上興致勃勃的討論著計劃,那兩男人一邊用目光互殺一邊給她提建議,正說著,孟扶搖忽聽見窗欞微響,走過去一看,長孫無極留下的那最後一個暗衛,正臉色煞白的站在窗下。
「孟姑娘,」他滿頭大汗,來不及寒暄便疾聲道,「主子離開東線海岸,丟下戰事,往回趕來了!」
無極之心第二十九章此心成結
「啊?」孟扶搖猛地往上一躥,就差沒躥到房頂上,「回來了?居然回來了?在哪裡在哪裡?已經到了?」她東張西望四處亂轉——不是找長孫無極,是準備找個地洞去鑽,她怕捱揍。
暗衛默然半晌,道,「主子還在路上……沒人知道他在哪裡。」
「啊……」孟扶搖立即鎮靜下來,隨即想起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他回來幹嘛?他為什麼要回來?現在他怎麼能回來?」
不是吧,東線戰事未畢,主帥拋下大軍溜營?長孫無極拿國家大事這麼兒戲?
她搔搔臉,覺得長孫無極怎麼看來也不像個翫忽軍情拿戰事當兒戲的人啊,還有,他為啥要回來?這個這個……那個那個……不是為了我吧?
孟扶搖堅決拒絕自己往那個方向想——別自戀了,當自己是根蔥咧,以為長孫無極是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愛德華八世啊?再說自己都沒事了,他跑回來做啥。
「都是屬下的錯……」暗衛十分自責,「那天城門口,我以為孟姑娘和我都是必死,按照慣例,暗衛死前會盡可能留下線索供同伴追索,我便在城門口留下了我們暗衛隊伍才能看懂的印記,然後那天孟姑娘被救,我氣力一鬆便昏過去了,被抬回城救治,孟姑娘也不在城中,有聞訊趕來潛近的兄弟看見那個標記……震驚之下立即將訊息傳了上去……主子收到訊息,當夜就離開了東線軍營……」
孟扶搖一臉黑線,半晌結結巴巴的問,「你那標記說的是啥啊。」
「全員戰死,孟姑娘自刎……」
孟扶搖砰的一聲撞到窗戶,嚇了暗衛一跳,她摸著腦袋苦著臉淚汪汪的道,「不要吧……這也忒惡搞了……」
「那你趕緊再傳遞訊息過去叫他不要回來啊,」孟扶搖揪著頭髮,「這都什麼事啊,東線戰事沒能馬上結束,德王眼看要造反,他這個時候離開軍營,完蛋了完蛋了。」
「我醒來後立刻聯絡了,可是我們暗衛是單線聯絡,我只能把訊息送到東線軍營,那邊訊息傳回來說,主子已經連夜離開了東線軍營,他走得很快,而且為了安全,走的路線沒有通知任何人,留在東線軍營的暗衛還沒追上他,現在他們也不知道主子到了哪裡。」
「這個世界風中凌亂了……」孟扶搖撒著手團團轉,想了半天問,「東線那邊他突然跑掉,會不會引起騷亂?」
「主子一定有安排的,這個孟姑娘放心。」暗衛低聲道,「只是現在時局不同往常,德王的偵騎耳目赤風隊四處撒網,主子這一路過來,必遭伏擊……」
孟扶搖聽見這句,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心砰砰砰的一陣猛跳。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明白了德王居然放棄姚城的用意!
不是為了對付姚城,也不是為了討好兩戎,居然是為了殺長孫無極!
勾結高羅作亂,使長孫無極匆匆離開南境,再陷她入險境,逼得長孫無極千里驅馳孤身單騎趕回這裡,而這漫漫長路,他有很多機會截殺他於半道!
德王不能讓長孫無極死在南疆,南疆勢力範圍現在是他的,太子在南疆出事他難辭其咎,將來要竊居大位也有難度,畢竟長孫無極威望太高,但是長孫無極如果死在南疆之外的任何一個地方,德王可以把責任推給任何人,甚至可以藉著這個給太子報仇的由頭,立即起兵!
這樣,名分,大義,他都佔全了,再加上以往積累的忠義名聲,得天下易如反掌。
至於德王是怎麼知道她的身份以及兩人的關係,孟扶搖就不明白了,按說長孫無極的保密工作一定很上心,孟扶搖想來想去,還是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總覺得這些事情已經夠複雜了,但是真相和全域性還掩在濃霧中,似乎比現在的還要複雜。
「完蛋完蛋完蛋……」孟扶搖想得頭皮發炸,滿面茫然的抓著頭髮,十分鬱卒的往回走,不留神砰的撞上一個堅硬的胸膛,她捂住火辣辣的鼻子大罵,「鬼啊?沒點聲音站在人家前面!」
「你這副欠人一百萬兩的模樣做什麼?」戰北野眼珠像浸在泉水裡的黑瑪瑙,亮亮的盯著她,「也沒見你為我這麼魂不守舍過。」
「這都什麼時辰了你還說這些瘋話。」孟扶搖一把推開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方扭頭看過來的宗越,雖然心底有些疑問很想問問這些政治人物,猶豫了一下還是什麼都沒說,無論如何,長孫無極離開東線是無極國的絕頂機密,她沒有資格洩露。
孟扶搖面上繼續若無其事的招待那幾個傢伙,其間經歷了無數次鬥口、諷刺、明槍暗箭,飯桌上醫聖大人和烈王殿下以舌為矛以目光為槍,交鋒得電閃雷鳴雷霆陣陣,孟扶搖一開始還勸幾句,後來就麻木了,哎,毒舌男遇上爆炸男,就是這麼個天雷勾動地火,天要下雨,王要罵人,由他們去吧。
她頭疼的是雅蘭珠,這孩子小狗似的,連她上廁所都跟著,振振有詞曰:我要看著你們這對姦夫淫婦,孟扶搖問她知不知道姦夫淫婦到底是啥意思,尊貴的、清純的、看似很熟女其實就是個蘿莉的小公主眨眨眼睛答,「一男一女睡在一起就是姦夫淫婦。」
孟扶搖立即平衡了,哦,原來她父王母后也是姦夫淫婦。
晚上孟扶搖終於把戰北野踢出了門,有雅蘭珠這個鬧鐘般到哪都嘀鈴鈴直響的人物在,戰北野也別想再睡在她身邊,把三個人都安排得遠遠的,孟扶搖自己關上門,坐下燈下嘆氣。
長孫無極居然趕回來了,丟下東線戰事丟下幾十萬大軍冒險一路潛行而歸,就為那句見鬼的「孟姑娘自刎」,哦買糕的,她會成為罪人的。
孟扶搖扭著手指,在熒熒燈火下發呆,想著長孫無極匆匆回來,又不能驚動大營,身邊帶的人一定有限,而德王有備而來,守在半途,到時候什麼流寇啊,山崩啊,土匪啊,水盜啊……
越想越鬱悶,忍不住問在一邊啃果子的元寶大人,「喂,耗子,據說你一百年才出一隻,那該有什麼神異之處吧?你能不能預測到你主子現在在哪?」
元寶大人啃果兇猛,根本不屑於回答這個弱智的問題,咱家的神異,不是給你這個凡夫俗子用的。
孟扶搖盯著它,忽然發現它今天打扮得妖豔,袍子居然是大紅的,前面開襟,盤著碩大的黑珍珠紐扣,綴滿細碎的五彩寶石,這隻耗子有專門的衣箱,每件衣服價值都超過孟扶搖的破衣爛衫的總和,這件以前沒見它穿過,難道它知道主子要回來了,為表慶祝隆重穿上的?
元寶大人看她神色不豫,更加得瑟的在她面前走了幾步貓步,孟扶搖怒火萬丈,揪起那花裡胡哨的袍子就把這隻走貓步的耗子給扔了出去。
一團花球直飛向門口,元寶大人在極速飛行中看見對面走來白色的人影,正心喜自己有救,那人影早已嫌棄的避了開去,啪一聲元寶大人貼在門上緩緩滑落……
進門的自然是宗越,他站在門口,一身如雪潔淨和夜的黑暗既格格不入又氣質協調。
孟扶搖苦著臉看他,道,「我吃過藥了,你不用親自看守了……」
宗越不理她,只道,「有件東西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包袱,攤開一看,裡面是調令,任職令,鑰匙,和一個上面刻著小小「糧」字的令牌。
孟扶搖翻著那些東西,眼睛亮了,「這是德王武陵糧庫的運糧官的所有官憑印信,你從哪來的?」
「我回來時路過武陵糧庫,糧庫新任的運糧官唐儉對我不遜,我順手取走了這些東西,如果不是不大方便,我會當時就把他給宰了。」
「……你是大夫嗎?」孟扶搖喃喃道,「你是不是殺人比救人還多?」
宗越抬眼看她一眼,手一伸道,「還我。」
孟扶搖把包袱一收,笑嘻嘻道,「有這個就好辦了,我需要一個混入德王軍中的身份,沒有什麼比運糧官更好——運糧官不在大帳供職,認識的人少,偏偏又掐著軍需命脈。」
她做了個掐的手勢,在心底惡狠狠的想,老孃惹出禍事,害得長孫無極奔回來,現在聯絡不上他也幫不上他,那只有釜底抽薪,去掐幕後黑手德王了。
掐死德王,斬斷幕後黑手,長孫無極自然安全。
她收好包袱,一拉宗越,「走吧。」
「嗯?」
「我們去殺人。」——
離睢水二十里遠的武陵糧庫的運糧官唐儉及其屬下們,今晚遭受了一次很無語的截殺。
運糧官唐儉,白天無意中丟失了自己的官憑和糧庫鑰匙,正急得團團轉,發動全糧庫上下都在找,自己帶著一個副官和兩個小廝,撅起屁股在地上一寸寸的摸。
小廝摸著摸著,突然摸上了一雙靴子。
他大驚之下抬起頭,眼前白光一閃,接著紅色的鮮血綢帶似的從他眼前飄過,他下意識伸手一撈,撈著了一手炙熱。
有人過來狠狠打下他的手,「要死了還亂摸。」
隱約還聽見清脆的聲氣,「戰北野你個沙豬!」
這是他倒下去時最後的意識。
……
小廝倒下去時,唐儉在屏風後摸索,聽見異響直起身來,便看見一雙深黑深黑的眸子,突然從他面前飄過去。
然後他便覺得前心一熱,又一冷。
唐儉倒下丟時,聽見有人在身後淡淡道,「王爺殺人如殺雞,鮮血遍地四面開花,實在好手法。」
那個黑眸男子重重一腳踩下來,他聽見胸膛處噗嗤一聲,不知什麼炸了,隨即最後聽見那人沉而硬的語聲。
「本王殺宗先生你,一定乾脆利落,好比殺豬。」
……
糧庫副官聽見了那聲炸裂聲響,這人倒精明,頭也不抬向外就奔,冷不防面前多了一襲雪色衣角。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手突然就青了,青得像這午夜詭異高掛的月色,隨即全身也僵了,然後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宗先生殺人果然大家風範,個個都和你一樣,形如殭屍。」
「客氣,」副官最後的模糊的眼角里是雪色飄動的衣角,聽見語聲淡淡如午夜的風。
「總比王爺氣質如熊要來得優雅些。」
最後一個小廝,聞見了滿室的血氣,聽見那些人談笑風生,似乎還在一邊鬥嘴,轉眼便殺了三人,張嘴要叫,頭頂突然掛下一個花裡胡哨的人影。
那人和他擦身而過,肘間一道雪色的弧,弧光如電掠過,拉開了他的咽喉,一邊拉一邊咕噥,「再多殺一個,我得看著他們這對姦夫淫婦。」
聲音又脆又快又亮,像個玉做的撥浪鼓兒。
……
一室四具屍體,旁邊站著四個面面相覷的人。
孟扶搖滿臉黑線,將戰北野宗越雅蘭珠都掃視了一圈,抱頭申吟,「……拜託,我是要潛伏不是要旅遊,這麼多人,會露餡的。」
「我批准你來就不錯了。」戰北野瞪她,「你傷還沒好!我不看著怎麼行?」
宗越淡淡道,「我是大夫,理應跟著我的病人。」
雅蘭珠小辮子一甩,「我得看著你們這對姦夫淫婦。」
孟扶搖無語,臉上的表情一片哀嚎,宗越已經拉上了窗戶,將四人屍體化掉,著手做人皮面具。
眼下四個人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一個都不肯走,雅蘭珠甚至特意偷偷跟過來多殺了一個,只好按身材做了分配,唐儉本就是瘦小的男子,孟扶搖和雅蘭珠搶著要扮演,為此大打出手,最後孟扶搖指著自己鼻子來了一句,「老孃被人逼著自刎,你還不給老孃自己報仇?」戰北野一聽見立即心疼了,把雅蘭珠拎到了一邊,她只好委委屈屈做了小廝。
而在餘下的副官和小廝的名額之中,戰北野和宗越險些又打起來,宗越稱,「該小廝兩眉倒八,眉眼狹窄,屬強取豪奪之輩,和王爺風采,十分相近。」
戰北野冷笑答,「本王倒覺得該小廝氣質猥瑣,賊眉鼠眼,和宗先生風範,也相得益彰。」
最後孟扶搖大怒,跳上桌子一指,「拜託,戰大王爺,你看清楚,那個小廝比較壯實,腰比宗越粗!」
戰王爺只好去做小廝,改裝的過程中他目光陰鬱,喃喃自語,雅蘭珠湊近了聽,聽見他陰毒地道,「腰細的男人,不舉!」
於是雅蘭珠很純潔的去問宗越,「他說你不舉,喂,什麼叫不舉?」
……
孟扶搖滿臉黑線……悲哀的預見到之後黑暗的未來。
四個人改裝完畢,站在屋當中各自一看,孟扶搖版的運糧官唐儉,宗越版的昏官,戰北野和雅蘭珠版的小廝,全套偽裝。
說來也是湊巧,前任糧庫糧官是無極朝廷任命的,德王自然要換自己人,而這位運糧官唐儉是德王一個姻親的遠房親戚,最是會投機不過,從中州投奔到此,剛剛調來沒幾天,最熟悉他的人就是他帶來的副官和兩個隨身僕人,如今主僕四個齊齊被殺,全套掉包,便不怕被這糧庫上下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