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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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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尾音上揚充滿驚歎的「哦————」

裴瑗則尖叫起來,她甚至還沒明白這剎那間發生的事,就突然發現自己眼前一亮,面紗飛起,那張掩飾許久,連親人都不曾看過的臉,暴露在天下武者面前。

那臉上,叉叉疤痕雖已癒合,卻一直沒有完全平復,呈淡淡紅色,蚯蚓般隆起,說起來也沒猙獰到讓人看了噁心,然而她偏偏五官精美肌膚細膩,越發對比出驚心的醜來。

燕驚塵轉頭,怔怔看著裴瑗——這許久以來她一直戴著面紗,一會說練武需要一會說長了風瘡,而他們夫妻一直分房睡,有名無實,他竟從沒親眼看見過裴瑗面紗後的臉。

原來她的臉,已經毀了……

他閉了閉眼,又將目光轉向孟扶搖,少年打扮的女子,眼眸寶光流動,黑如墨白如玉,易容過的肌膚淡蜜色,透出瑩潤如珍珠般的色澤,小小的一張臉,輪廓也讓人心驚——秀致得心驚。

燕驚塵緩緩抬手——不是去攙他的夫人,他已經忘記了夫人這回事,他只是將手按在心上,那裡彷彿有無數塊被燒熱的尖利碎石在不住磨礪,所經之處「哧——」的冒起白煙,鮮血淋漓,焦土一片。

那些因年少懵懂,因陰私貪慾而錯失掉的美好感情!

那些無知間自作的孽,那些錯上加錯永墮地獄的傷!

他僵在那裡,沒聽見他的「夫人」一聲慘叫,沒看見她捂臉奔出會場,他木偶般的呆立著,瞬間,老去十年——

孟扶搖站在臺上的時候,軒轅昀已經在那裡等候,這個清麗少年,使用的武器是一柄寶光燦爛的月牙鉤,孟扶搖看著這個月魄的弟子,決定不使用月魄給她的練氣之寶,哎,不能害人家打翻醋罈子。

臺下看客們開始懶洋洋磕瓜子,等著三招之內解決這場註定沒有爭議的比試。

兩人斯斯文文對揖,「請——」

聲音未完,孟扶搖已經撲了出去,她帶起的風聲呼嘯,震得四面空氣都動了動,「啪」一聲,臺上兵器架突然倒地,長戟短勾骨碌碌滾了一地。

臺下「嘁」一聲,這孩子,想掙扎求勝也不能這麼猴急啊。

孟扶搖其實只是想三招之內解決軒轅昀——她的內傷沒好,不能久戰。

對面,軒轅昀羞羞怯怯笑著,指間光芒一掣,一輪新月錦帶般鋪開,月光無分邊界無處不至,剎那間將孟扶搖攻勢全數封擋。

孟扶搖卻根本沒有近他身,一翻身鷹隼之越,呼一聲越過他頭頂,頭也不回反手一刺,掌間雪光如電,直戳他肩井。

軒轅昀一扭身避開,他身形當真也如一抹月光,流水般無聲滑過,場中只看見他一抹月白色的影子,漂游挪移,流光渡越,輕逸靈韻之中,卻又有萬年亙古,風雷不可摧折的凝與定。

孟扶搖卻又是另一種風格,她攜驚雷,帶烈電,卷大風,破九霄!

她用拳,拳出如虎兕出柙,攜著山野之王的暴吼,一拳出而萬物低伏,拳風所經之處,場間鋪地的堅硬木板齊齊掀起暴開,一幅一幅如船頭般依次翹起,啪啪啪啪一陣連響,那些翹起的「船頭」因衝力和慣性依次彈飛,一個撞中下一個,漫天裡飛起橫七豎八的巨大木板,呼嘯旋轉,直罩軒轅昀當頭!

驚呼聲起,數千看客撤了瓜子,齊齊跳起。

滿天裡都飛著巨大的木板黑影,掩去了軒轅昀銀光燦爛的月牙寶光,孟扶搖飛身而起,擦著木板渡越長空,她黛色衣襟獵獵飛卷,彷如九天之上踏濃雲而來的操縱電光之神,那般無處著力處,她依舊能翻起,跳躍,踹、踩、踢、射、那些木板在她腳下彷彿有了生命,剎那間便上下左右毫無空隙的,包圍住了軒轅昀!

而她自己依舊沒有放鬆的,俯衝而下,肘間黑光一閃,「弒天」已經貼在肘後,這是和宗越學的用劍方式,最快、最狠、最靈活、最一擊必中!

她要將這一劍,擱上軒轅昀的頸項,然後,結束這場戰鬥!

她俯衝而下,似九霄之上飛鳳狂舞,雷霆萬鈞冰雪一片,臺下的鼓譟聲全數被蕩起的罡風遠遠捲開去,她只是向著目標,心無旁騖,一往無前。

軒轅昀還在對付那些成陣的木板,月牙鉤曳出一道道雪色弧光,那光芒天生就有崩毀的力量,往往離木板還有數寸距離,那大塊的木頭便已無聲碎落,然而只是這麼一耽擱,孟扶搖已經到了。

她黑雲罩頂無可抵擋,匕首的寒光閃在軒轅昀眼底。

臺下「哎呀!」驚歎之聲潮水般湧起。

軒轅昀卻突然輕輕一笑。

這個清麗的少年,手中月牙鉤突然一震,「嚓」一聲,月牙鉤上突生「雙翅」,是兩片如羽翼一般的閃亮小刀,一齣現便寒意瀰漫,氣息冰雪,場中氣溫都降了十度。

當月光插上翅膀,那是什麼樣的華麗和炫目?

軒轅昀依舊羞怯笑著,手腕一振,掌中長了翅膀的月光速度突然快上一倍,輕輕一滑,帶上玄冰寒氣的長鉤已經到了孟扶搖面門!

利那間寒氣逼體,連血脈都似要凝固。

孟扶搖知道自己上當了。

這丫和自己一樣,藏私!

這丫甚至練的是玄陰真氣,直到現在才拿出來,早先他一分不露,誘使她真力全出想速戰速決,結果在這舊力將去新力未生的時刻,他來上這麼一手,純料是想趁機引動她的傷勢!

難怪宗越明明不想來卻半途趕了過來,給自己送藥,原來他就是擔心這個軒轅昀。

玄陰真氣寒氣瀰漫,孟扶搖真力使用過度,體內的內傷開始隱隱作痛。

軒轅昀的鉤光已經飄了過來。

他的鉤光極其燦爛,一輪皓月盈盈當空,華光輝耀間眾人都睜不開眼,都用手遮著眉努力的想要看清楚這超出期望值,瞬息萬變精彩絕倫的巔峰之戰。

華光裡,軒轅昀靠近孟扶搖的鉤光突然在最關鍵的時刻停了停。

他身子一偏飄到孟扶搖身邊,極其快速的道,「讓我見他,我輸給你。」

孟扶搖一怔,差點沒嗆著。

這孩子,真武魁首也不要,只為了能見宗越?

毒舌男真是魅力無窮啊……

軒轅昀的鉤光停在她面門前,等著她回答,孟扶搖只笑了笑。

她也快速的道,「那是他的事,我沒這權利,另外……我不需要你讓。」

「讓」字還停留在她舌尖,餘音未絕軒轅昀立即飛速後退,然而他終究遲了一步,或者說他停下那一霎,就已經註定錯過打敗孟扶搖的最好機會。

孟扶搖一聲低喝,五指一張。

她掌心裡突然衝出極其燦爛的光芒,先是一團白亮的罡氣,隨即那一小團白光迅速擴大,那光芒遠超那銀輝輔漫的月光,更為奪目而亮麗,中心熾烈,邊緣如火,無邊無垠的向四面衝開,場中剩餘的木板,立即脫離地面,似有人拖動般飛速貼地哧哧的向後溜,逼得坐在前臺的看客不得不起身躲避,有人動作慢了一步,立即被那木條插在腿上,尖刀般的鮮血淋漓。

前方恆王和仲裁坐的高臺,也是用木板搭起,那堅固的用鐵條固定的木板,突然也無聲無息卸落,恆王險些狼狽的栽下場中。

高臺上垂慢嘩啦向上一揚,巨龍般昂起,再齊齊一收,在那耀目光芒中砰的消散。

「破九霄」第六層「日升」!

滄海霞映,雲山照破,如旭日之升!

日光一齣,何曾有月光存在的地方?

軒轅昀連眼色都變了,同樣是光之罡氣,他自然識貨,知道自己絕對不能硬接,他退,退得像一抹電,速度絕對不比孟扶搖先前兇猛下擊來得慢。

然而一雙手指,已經輕輕擱在了他的咽喉。

和他寒冰般瀰漫冷氣的月光不同,這雙手指是熱的,火般的熱力燃燒,他僵著脖子,感覺到自己咽喉上的肌膚因那般騰騰的熱力,激得一片片的起栗。

崩毀的比武場,蕩過沉寂的大風,風揚起少年的衣袂,那背影纖瘦而堅剛,另一抹日光淡淡的照過來,照見她的手指,穩穩捏住了對手的咽喉。

那一片光芒漸漸斂起,濃縮為她指尖一點白光,在那要害處起伏閃爍,耀得全場數千人鴉雀無聲。

仲裁張了張嘴,幾次都沒發出聲音,最後才嘎聲道,「孟扶搖,勝!」

全場明明都知道這結果,依舊在抽氣,那聲音風似的捲過偌大的比武場上空,聽起來像是巨人在打嗝。

軒轅昀不敢眨眼,等著孟扶搖收手,孟扶搖卻不收,他被那白光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看著孟扶搖,眼圓又委屈的紅了。

孟扶搖暗罵,兔子!

她哪是不想收哇。

她是收不了哇。

拼著迅速聚攏的真氣,越級冒險使用第六層破九霄,現在她比軒轅昀慘多了,全身的骨頭都快要脫位,內膿裡波濤洶湧,真氣左衝右突無法控制,感覺手指一動,一口血連帶著所有內臟就要噴軒轅昀滿頭。

她僵在那裡,別人還以為她在炫耀戰績不捨得放手,卻也不敢說什麼,黑馬啊,超級大黑馬啊,就這一手太陽燦燦的,一招就解決了幾乎坐穩魁首之位的軒轅昀,硬生生將他趕出了十名之外。

都以為毫無懸念的一場比武,三招一定解決,果然是三招解決,就是輸贏掉了個個兒。

他們張著嘴,瞪著眼,看著臺上以拉風姿勢定格的孟扶搖,沒人想過要把這個勝利者給解救下來。

燕驚塵站在那裡,痴痴的看著孟扶搖的背影,他從剛才站起就沒坐下過,孟扶搖第一招擊出,他就眼前一黑,那些巨力擊飛散開的木板打在他腿上,他渾身僵木毫無所覺。

當孟扶搖最後一招定局,滿臺上下都是那逼人的日光燦爛的時候,別人的驚呼聲裡他短促的「啊」了一聲。

那一聲用盡了最後的全部的力氣。

別人不知道,修習雷動訣的他卻明白,那一招,是「破九霄」!

遠超雷動訣之上,天下第一的大無上心法,比雷動訣珍貴百倍的「破九霄」!

扶搖……扶搖……

燕驚塵不知道自己在呼喚什麼,心一點點疼痛的沉下去,沉至心淵深處,那種痛摧肝殘裂肺,深入骨髓,他痛得天旋地轉無法呼吸。

那些自作聰明的抉擇,那些因錯誤抉擇而一錯再錯的命運,那些早早寫在命運裡的懲罰……

「你會後悔,遲早。」

「噗——」

燕驚塵噴出了一口鮮血,燦爛的開在一片塵灰的地上——

燕驚塵在吐血,孟扶搖的汗,卻在一點一點沁出背心,她覺得自己在向走火入魔方向逼近,那種眼看著身臨深淵卻完全無能為力的感覺讓她眼前發黑,她抬起眼,求助的看著指下的失敗者,軒轅昀那個傻小子,卻只知道眨眼睛流淚。

救命啊……這姿勢雖拉風,定久了也會出人命滴……

身後突然有人靠近,淡淡的碎冰般的男人清涼味道,一隻溫度微冷的手掌牽過她,平靜的道,「累了吧,我們走。」

他牽過的手掌穩定而有力,掌心裡透過冰雪微涼的真氣,自經脈迅速上行,一點點撫平她此刻的燥熱和血氣翻湧,體內奔騰衝突的暴戾真氣慢慢平靜下來,如細流緩緩歸進大海,然後她覺得自己能動了。

她活了。

孟扶搖鬆一口氣,感激得眼淚汪汪,回頭低低道,「雲痕……」

這關鍵時刻,遠遠坐在臺下,根本看不見自己神情的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險境!

這一手對症下藥的真氣輸送,幫自己渡過了強行越級剎那最難以渡越的關口,如果不是這一剎他牽過的手,她孟扶搖今日很可能成為一個死在臺上的勝利者,死了以後還要被標明:該君興奮過度,暴斃身亡。

雲痕只是淺淺對她笑,眼神里星火簇簇流光溢彩,如一段斑斕的星河,那樣的目光裡,有為她勝利而生的歡喜,有看她渡過難關更上一層的安慰。

他是那種遠居高山上,支枕聽河流的男子,清空而堅剛,彈指擊去,玉,般清越作響。

他牽著她,慢慢向右側臺下走去。

「拉住我。」

「噩運在左,我帶你向右。」——

被雲痕拉回去的孟扶搖,這幾日不可避免的成了磐都風頭最勁的人物,全磐都的人都在議論這匹本屆真武最大最離奇的黑馬,議論她逼得最強高手軒轅昀出局,戰勝後站在臺上樂不可支不想下來,此傳言連元寶大人都在隨鐵成逛街時聽見幾次,回來也樂不可支,抱著肚子狂笑孟扶搖,好在耗子語沒人懂,孟扶搖還傻兮兮陪它笑,耗子越發開心,決定要把這事告訴主子去。

休養了幾日,傷沒好全,苦命的黑馬又要被拉到場上去遛,最後一輪正儀大殿的皇宮比試,孟扶搖三人到達的時候,發現殿上看客雖不多,殿側卻圍了整整一圈屏風,那些半透明的屏風後珠圍翠繞,環佩叮噹,香風微送,媚色怡人,擠擠簇簇的不知道埋伏了多少美女,隱約還聽得鶯聲燕語:

「快來了快來了。」

「快看快看!」

「你別擠著我——」

「哎呀你踩著我的腳……」

孟扶搖進來時,美人群一陣騷動,她們齊齊看向一個方向,有人還不顧身份,站起來用扇子圍著臉嬌呼。

孟扶搖那個開心咧,俺終於一舉成名鳥,她大踏步的從殿上過,咧著嘴,對那些自己的崇拜者連連揮手致意。

「崇拜者」們瞟她一眼,齊齊轉過頭去。

……

孟扶搖愕然,傻傻的站在殿中,忽聽一聲傳呼,「陛下駕到——」

一行人從內殿轉了出來,隱約間儀仗迤邐,氣度威嚴。

孟扶搖一聽這聲就唰的別過頭去,她突然想起一個嚴重的問題,貌似還要向戰南成行禮?真是鬱悶——

她不滿的扭著小腦袋,尋思著要不要用什麼法子來逃避向戰南成行禮……腰閃了?手摺了?尾椎骨受傷了?眼角瞄到一行人緩緩上殿,在前方殿上分主賓坐下,似乎還揖讓了一下,真是一群斯文敗類,又聽見屏風後騷動劇烈,女人們你絆著我的裙子我扯斷你的襪帶,亂成一團香喘微微,不由更加憤怒,媽的,還有一群花痴!

然後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氣場不對!

非人哉!

還有,眼角餘光裡,殿上右側,那方淺紫銀繡衣袂,是啥?

她僵硬地,頸骨直直地,骨節咯咯嚓嚓地,扭過頭去。

前方,大殿玉階之上,蒼龍在野鑲金嵌玉寶座屏風之前,一人正半側著身子和戰南成說話,紫金冠,碧羅帶,淺紫銀龍王袍,烏髮如墨肌膚如玉,雕刻精緻的銅面具遮住了他輪廓優美的半張臉,露出的眉眼,依舊光輝燦爛如天神。

感覺到孟扶搖的瞪視,他淺笑吟吟轉過頭來,眼波在她身上一轉,孟扶搖頓時覺得全身上下從裡到外包括內衣以及內衣的帶子都被他眼睛裡的小鉤子鉤過了一遍,鉤完一遍還不罷休,那人優雅的、纏綿的、華光流溢的、氣度雍容的、令人又惱又恨又不禁沉湎的……對她一笑。

隨即孟扶搖聽見他含笑的語聲,隔著高遠的大殿,悄然傳入她一人耳中。

「扶搖,我想你想得好苦。」

天煞雄主第九章重重心思

孟扶搖險些跳起來。

撤謊,叫你撒謊!

叫你不分場合時間地點無時無處無所不在的撤謊!

她的第一直覺——奔出去,找根釘耙劈頭蓋臉暴打之。

她的第二直覺——此行為太不淡定,予人可乘之機,要不戰而屈人之兵。

她的第三直覺——沉默是最大的鄙視,對頭,無視之。

於是她扭臉,目不斜視滿臉嚴肅,隨著眾人對上殿行禮,也不記得計較是不是要給戰南成下跪了。

戰南成臉色不是太好看,畢竟天煞參加比武最有希望奪冠的古凌風莫名其妙出局,其餘幾位只有一個進了前十,魁首註定無望,但仍維持著大國皇帝應有的雍容氣度,含笑叫起,又親自介紹長孫無極,「蒙無極國昭詡太子青眼,不遠千里,親臨主持這最後一輪金殿比試仲裁,敝國不勝榮幸。」

長孫無極欠欠身,微笑:「在下無能,忝為仲裁,不過不敢負陛下抬愛罷了。」

戰南成又道:「太子辛苦,初到天煞,未及接風便匆匆前來仲裁,敝國實在失禮。」

長孫無極又客氣:「理所應當,陛下無須多禮。」

兩人對視,俱都一笑,屏風後騷動愈烈,雲鬢花顏擠擠挨挨,鶯聲燕語低低不絕,實在不像個比武場,倒像個怡紅院。

戰南成神色頗有幾分無奈,他當然不願意好好的真武大會搞成這樣,怪只怪長孫無極成名太早威望太高,是各國皇族間早已被神化的人物,坊間早早便有了文人騷客歌頌他的野史傳記,這些皇族內眷姑奶奶們,漫長寂寞深閨裡,多半都是靠讀他的傳記,做些白日春夢來打發無聊日子,如今他好容易來一次天煞,這些女人早早鬧翻了天,沒日沒夜的跑皇宮求門路,只為看上一眼。

眼見女人們鬧得不像話,戰南成也有點尷尬,清清嗓子故意轉移話題,笑道,「貴國孟將軍著實少年英傑,三日前那一戰轟動京華,無極國果真人傑地靈,羨煞我等。」

長孫無極目光在面無表情眼神惡毒的孟扶搖身上流過,頓了一頓才答,「敝國之幸。」

孟扶搖撫了撫手臂,做撣雞皮疙瘩狀,幸,幸你個頭咧,我看見你我就覺得我真不幸。

長孫無極微笑,居然遙遙伸手一攏,不引人注意的做了個揀取雞皮疙瘩的姿勢,孟扶搖瞪著他,實在覺得這個人是個魔星,皮厚心黑,殺人越貨,三千里外飛劍取人頭。

她退後一步,退到雲痕身後,揉椽鼻子,不打算和那魔星對陣,雲痕微微側頭看她,又很敏感的看看階上的長孫無極,他並不清楚長孫無極和孟扶搖之間的糾葛,只覺得孟扶搖自進了殿就不對勁,她這麼膽大無畏張揚恣肆的人,竟然出現了不自在的神情……是因為昭詡太子嗎?

雲痕的眼神黯了黯,不過孟扶搖避到他身後,他又眼神一閃,微現一絲笑意。

最後一輪比試依日是戰北恆主持,先念了名單,到下的十人是:孟扶搖、雲痕、燕驚塵、雅蘭珠、還有來自軒轅的常濤,來自上淵的韋山瑞、來自太淵的澹臺宇,來自天煞的沈銘、來自璇璣的唐易中,來自扶風的巴古。

名單讀完,才發覺不對,燕驚塵怎麼沒來?

好容易過關斬將到了這金殿比試,真武大會最後一關,怎麼還會有人缺席?

戰北恆眉頭微微皺起,和身側內侍低語幾句,吩咐他去傳喚,內侍剛匆匆下階,在殿門口卻與一個傳報太監撞個滿懷,那太監急急道:「啟奏陛下,太淵燕夫人求見。」

裴瑗?她來做什麼?孟扶搖皺了皺眉,這女人昨天出的醜還不夠嗎?

戰南成怔了怔,道:「宣。」

悠長的傳喚聲報出,眾人齊齊回頭看,日光將大殿前長長的漢白玉階洗得亮白,其色如梨花雪,那女子踏著光影走來,昂著頭,依日是灼目的紅,長長的影子一點點鍍在深紅鑲銅釘殿門上,似是單薄了些,腰卻挺直。

孟扶搖看著她露在面紗外的眼睛,心中微微顫了顫,這個女子,眼神里竟然全是死氣,像一泊化了血的水,靜,卻詭異逼人。

裴瑗誰都不看,直直入殿,行禮之後也不起身,伏地琅琅道:「啟稟陛下,民婦夫君驚塵夜來不適,無法再參與真武盛會,但民婦夫妻既遠道而來天煞,不願不戰而歸,民婦既與夫君同休,請代夫君一戰!」

「荒唐!」戰南成立即拒絕,「取得真武大會最後金殿比試資格的是燕驚塵,不是燕夫人你,你若代戰,對其他落選者,還有何公平可言?」

「民婦不過是未參與爭奪魁首之爭而已。」裴瑗昂起頭,「驚塵能取得的資格,我也能!」

戰南成怔了怔,看向戰北恆,戰北恆道:「妻代夫戰,倒是有先例的,畢竟燕驚塵平白失去比試機會,對他也不公平。」

戰南成沉吟一下,神色已經和緩下來,又微笑問長孫無極,道:「太子才是大會仲裁,還是您來決定吧。」

孟扶搖皺了皺鼻子,一對奸詐的狐狸,你們的態度已經表明,還能讓長孫無極說什麼?

長孫無極淡淡看向裴瑗,半晌道,「夫人自認為有實力取得資格,無極不敢駁斥,不過口說無憑,要想使天下英雄心服,還得實力說話。」

裴瑗立即道:「請太子指出十人中任何一人,和民婦比試!如若輸了,民婦自請驚擾御駕之罪!」

「那好,」長孫無極微笑,目光在十人中一轉,對孟扶搖笑了笑。

孟扶搖以為他要指自己,好把裴瑗趕出大殿,立即捋柚子準備揍裴瑗,不想長孫無極目光居然從她身上滑過去,向雅蘭珠笑道:「勞煩雅公主。」

雅蘭珠怔一怔,隨即笑道:「好,反正上場我輪空,少戰一場,正好可以練練拳腳。」

她不急不忙走過去,吹了吹拳頭,笑嘻嘻一擺手,道,「來吧。」

裴瑗背對著孟扶搖,孟扶搖看不見她表情,卻發現站她對面的雅蘭珠,看起來還是以往那天真活潑勁兒,但是眼眸裡的神情已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她盯著裴瑗的眼,眼神深黑,閃著琉璃般的光。

裴瑗……有什麼不對勁嗎?

孟扶搖突然覺得,長孫無極擠兌裴瑗自願挑戰,又指了雅蘭珠,這一系列動作似有深意,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她疑感的看過去,殿中卻已響起一聲清叱,彩光和紅光鮮豔的糾纏飛舞,裴瑗和雅蘭珠已經戰在了一起。

她一齣手,孟扶搖就知道她果然沒有撇謊,她本身功力雖然不及燕驚塵,但對雷動訣比燕驚塵更熟悉,劍法也絕不遜於他,天知道這短短一年她是怎麼進境到這個程度的,而且明顯她的真力和燕驚塵一個路數——都是師從於煙殺,孟扶搖覺得這對夫妻簡直全身是謎,他們是怎麼結為夫妻的?她的真氣法門是煙殺還是燕驚塵教的?他們夫妻看起來那麼怪異,這場結合是否還有隱情?煙殺又是怎麼肯讓燕驚塵娶她的?

她在這裡沉思,一邊注意場中戰況,雅蘭珠出身扶風王族,那個國度秘法無數,所以武功底子非常好,尤其追戰北野追了這麼多年,練出一身牛叉的輕功,縱橫飛騰就像一道亮麗的虹,炫得人頭昏眼花,偏偏還用了一對古怪而小巧的武器,像兩隻銅盅,時不時撞出或請越或刺耳的聲響,聲音亂七八糟,色彩五顏六色,真是人到哪裡哪裡就人人發昏。

裴瑗卻又截然不同,她中現中矩用劍,每劍都攜煙光和風雷之聲,氣流沉厚發力千鈞,存心要以沉穩真力壓住雅蘭珠的輕靈跳脫和擾亂戰術,不得不說這個方法很有用,花蝴蝶一般的雅蘭珠步子漸漸慢了下來,不得不和她硬碰硬,兩人的武器不時的撞在一起,發出砰嚓鏗然之聲。

第一百二十七招,中規中矩的戰況終於發生了變化,雅蘭珠真力不竭,裴瑗卻顯得有些後力不繼,她到底被毀過武功,無論如何追不上底子極好的雅蘭珠,眼見著那彩袖翻飛如霓虹,她的眼色,冷了又冷。

她突然微微拌了抖劍身。

那劍光裡還是帶著煙氣,煙氣卻突然有了不同,由原先的淡灰變成淡黑,隱隱還有極淡的腥氣,她一劍射出,噙一抹冷笑,直取雅蘭殊面門——她所有的攻擊,都只對著雅蘭珠的臉。

雅蘭珠習慣性的扭頭側身一避,那劍尖卻突然一爆,煙氣裡爆出一個極小的黑殊,直打雅蘭珠側過頭去的耳竅。

這個角度極其詭異,孟扶搖心中跳了跳,隱約覺得不好,隨即便看見那黑珠突然一伸展,露出更加小得微乎其微的爪子!

活的!

這是什麼東西!

這東西快若流星,近在咫尺,一旦射入雅蘭珠耳竅,那會是什麼後果?

孟扶搖險此跳起來,隨即便見雅蘭珠扭到一半的身子,突然硬生生的轉了過來。

空中那個黑爪子竟然跟著呼嘯而轉不死不休追過來,然而雅蘭珠這一轉,竟將自己柔若無骨的轉了三百六十度,這一轉她變成再次正面對著裴瑗,然後她突然舉起了自己的那個「銅盅」。

那個「盅」突然開了一線,一縷紅光在那縫隙裡一閃,那飛得正歡的黑爪子身子抖的一顫,隨即便如被吸力吸住般,慢慢的被拽向縫隙中。

以孟扶搖的眼力,看得出那黑爪子在空中死力掙扎,拼命想要掙脫,然而無論如何也抵不過雅蘭珠那詭異武器裡的紅色東西,最終被吸入縫隙中。

裴瑗劍勢頓時一緩,明明只少了個黑珠子,她臉色突然便灰了一層,雅蘭珠卻嘻嘻一笑,道,「在玩蠱祖宗面前玩這個?姐姐你好可愛。」

隨即她雙「盅」一敲,高高興興的道,「小寶又有零食吃了!」

孟扶搖恍然大悟,難怪看那對小盅覺得熟悉又古怪呢,原來是養蠱的盅!長孫無極一定看出裴瑗哪裡不對,怕她在殿上使壞,乾脆指了出身扶風王族的雅蘭珠。

還有誰能比扶風三大巫族出身的雅蘭珠更擅於整治一切邪術巫蠱呢?

裴瑗扶劍後退,雅蘭珠收起雙盅往回走,裴瑗退到一半,突然滑步一衝,二話不說便是後心一劍!

雅蘭珠走到一半感覺身後風聲一緊,一抬頭看見裴瑗身影已經當頭罩下,百忙之中抬手一架。

鏗然一聲,雅蘭珠的雙盅脫手飛出,裴瑗的劍卻已經凌厲無匹的砍向她天靈!

人影一閃,一道淺紫的光。

那光原本還在殿上,突然便出現在殿中,一朵雲一道光一抹風一聲呼吸般輕盈,又或是神山之巔飄落的鴻羽,九霄之上浮沉的飛雲,到那凌空,渡越紅塵。

那光飛射而來,一散又凝,凝出長身玉立的淺紫身影,只是手指虛虛一抬,便抬住了裴瑗的劍尖。

裴瑗努力往下劈,再劈不下去,想要抽回,也抽不回。

隨即長孫無極微笑著,溫和而又絕對不容抗拒的抽走了裴瑗的劍,道:「燕夫人,可止。」

他淡淡一句話,威嚴自生,雙目猩紅神情暴戾的裴瑗張了張嘴,最終沒敢說出話來,屏風後又是一片驚豔的抽氣聲,孟扶搖豎著眉,於滿腔對裴瑗的憤怒中聽見嘰嘰喳喳的「不行,我要昏倒了……」「啊……靜如處子動若脫兔……天神之姿……」忍不住喃喃罵,「騷包!」

換得那人回首,宛然一笑,又是一聲低低傳音:「扶搖,你吃醋時最美。」

孟扶搖吸氣,閉嘴,退後三步,某人皮厚,罵也無用,反正罵就是不罵,不罵就是罵,她在心裡罵遍了,也就是了。

此時戰北恆已經過來,搶先道:「雅公主武器落地,燕夫人勝。」

「砰」一聲,孟扶搖小宇宙爆發了。

真是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她跨前一步,好奇的盯著戰北恆,笑道,「王爺,您們天煞國真是高風亮節,不懼苦累,令人感慕啊。」

戰北恆戒備的盯著她,道,「孟將軍此話何意?」

「您千里迢迢傳書相請無極太子,來天煞主持真武大會金殿比試的仲裁,卻不忍太子辛勞,時時搶先處處代勞,此番苦心,實在令人感動淚奔……」她仰頭看長孫無極,純真的問,「太子,淚奔否?」

長孫無極抬起長睫,深深看她,眼神里半笑不笑,也不看尷尬的戰北恆,半晌淡淡答,「孟將軍向來深知我心。」

我知你個毛咧,孟扶搖肚子裡大罵,面上卻笑顏如花,謙虛,「偶爾,偶爾而已。」

戰北恆扯著個嘴角,笑也不是責也不是,尷尬的站在那裡,戰南成看不是個事,趕緊打圓場,「北恆,你冒失了,這仲裁之事,自然該太子主持。」

「無妨,」長孫無極悠然往回走,‘恆王英明,諸國皆知,自然是沒錯的。」

裴瑗驚喜的抬頭,長孫無極又道:「燕夫人先前並沒有認輸,再次出手,雖背道義卻合公理,但先前燕夫人武器也曾為雅公主擊落,如此,兩人算平吧。」

裴瑗臉色白了白,今日真武魁首之爭,金殿之上,長孫無極看似寬和,一句輕描淡寫的「雖背道義」的論斷,卻必將傳遍天下,從此後她怕是再不能行走江湖了。

孟扶搖不甘心,還想把裴瑗踢出去,一轉眼看見裴瑗眼角森冷的盯著她,又見雅蘭珠牙癢癢的盯著裴瑗,一副想要生吞活剝了她的架勢,頓時恍然大悟——等到最後一輪混戰,雅蘭珠一定無心爭奪魁首,一定會盯著裴瑗死纏不休,裴瑗應付她也一定不會再有機會對地使壞,那麼,她等於無形中去掉兩個勁敵。

哎,這個心機比海深的傢伙,連相處得交情不錯的雅蘭珠也要算計,無恥哦——

下面依舊是抽籤,孟扶搖對唐易中,雲痕對雅蘭珠,裴瑗對沈銘,韋山瑞對澹臺宇,常濤對巴古。

孟扶搖鬆了口氣,她正在為難抽到雲痕或雅蘭珠怎麼辦?打敗他們?雅蘭珠也罷了,這孩子就是玩票性質,打敗她自己沒太多愧疚,頂多就是負了長孫無極安排的苦心,但是雲痕,正當男兒建功立業之時,自己何忍剝奪他這麼寶貴的機會?

雲痕對雅蘭珠,八成雅蘭珠敗,這孩子愛玩愛鬧,沒雲痕刻苦,更不及他成名多年作戰經驗豐富,否則剛才也不會被裴瑗背後偷龔了,孟扶搖嘆了口氣,瞟一眼長孫無極——你玩花招?雅蘭珠還不是沒能進最後五強爭奪戰?

長孫無極悠悠笑著,對孟扶搖的挑釁視若不見,端了茶淺淺啜飲,時不時和戰南成笑談幾句。

孟扶搖憤怒,這世上就有這種人,不知道愧疚兩字咋寫!

她一掀衣袂,大踏步邁出去,這回她是第一場。

那位倒霉抽到她的唐易中,苦笑著抽出雙劍迎上前來,還沒開戰先鞠一躬,道,‘璇璣唐易中,請戰孟將軍。」

他一個躬躬得殷勤,孟扶搖正要回禮,忽聽他低低道:「在下願意速速認輸,儲存孟將軍實力,還請孟將軍手下留情。」

孟扶搖似笑非笑瞟著他——這傢伙滑頭,看出她怒火上行正想找人狠揍之,又知道自己實力無論如何也勝不了,提前賣好來了。

她一個躬彎下去,也低低答,「放心,我只揍該揍的人。」

此該揍之人,殿上高坐者也。

兩人砰砰嚓嚓打起來——著實好看,雙劍舞如花,單刀曳似虹,也就是好看而已,不出一百招,唐易中一蹦三丈,將自己空門大開的撲了下來。

這種長空鷹搏兔的戰姿,向來只有強者對弱者,並且實力迥異才可以用,唐易中對孟扶搖用這招,等於把自己送上門,於是孟扶搖只好笑納。

她把唐易中一腳踢了出去。

唐易中誇張的在空中翻了三個筋斗,才歪歪倒倒落地,落地後臉不紅氣不喘,「滿面羞愧」的「棄劍認輸」,大聲道:「佩服!佩服!」

孟扶搖忍著笑,煞有介事的回禮:「承讓,承讓。」忍不住多看了這個相貌平平的傢伙一眼,真是個妙人,精明且豁達有趣,以後若去璇璣,倒是可以結交一下。

殿上戰南成鼓掌,笑道:「此戰極妙。」又問長孫無極,太子以為如何?」

五洲大陸皇族都擅武,自然看得出這場比試形同兒戲,長孫無極淡淡笑道:「甚妙,這位唐兄實力不弱,本可支援兩百招上,難得他為人淡泊。」

戰南成‘哦」?了一聲,道,「太子真是誠厚,朕本以為太子要為孟將軍說上幾句。」

「陛下聖聰,在下豈敢矇蔽。」長孫無極出神的注視著盞中碧色清茶,淺淺一笑。

「這位孟將軍,聽說很得太子鍾愛。」戰南成試探。

長孫無極靜了靜,才答,「此子英秀,實為人傑,為上位者皆當愛之。」

「哦……此次孟將軍若在真武奪魁,無極國打算如何獎賞他呢?」

「敝國十分遺憾郭將軍未進前十,」長孫無極顧左右而言他,「否則以郭將軍百戰軍功,忠事王朝,又是極得人心的積年老將,若能奪真武三甲,金吾大將軍之位,必在其指掌之間。」

換句話說,無極朝廷根本沒考慮過給沒啥子軍功沒啥子資歷的孟小將軍什麼煊赫的職位。

戰南成目光閃了閃,他隱約聽說過,這位孟將軍雖得太子寵愛,但更像是個男寵,據說太子出入行止常帶著他,不避他人,而孟將軍的職位也很值得推敲,那般護城破軍大功,封的卻不是實職,不過是個尊榮的虛銜,和他的功勞不甚相符,那功勞聽起來也著實虛幻,單騎闖戎營?一人殺七將?城門被逼自刎?潛伏德王大軍?那麼忠烈豪壯的事蹟,會是這個流裡流氣的小子幹得出來的?八成是長孫無極為了提撥他,編的吧?

今日金殿之上,看他和長孫無極神情,也很有些不對,聯想到男寵之說,戰南成目光一閃,覺得越看越像,長孫無極不是喜歡閒事的人,為何肯接受仲裁邀請?莫不是為他而來?瞧長孫無極神情,坦然中卻有幾分不豫,不像作假,他如果對孟扶搖故意撇清,戰南成倒不敢信,畢竟長孫無極七竅玲瓏心聲名在外,戰南成對他的話只敢信三分,然而他那微妙神情,卻讓戰南成多想了幾道彎。

他又忍不住看孟扶搖,也是這樣,看似神情自然,卻對長孫無極很有些不滿的樣子,而且不似做作,難道這兩人之間真出了問題?孟扶搖當真如他聽說那樣,不滿男寵身份,遠來天煞,欲待另搏一分功業?

戰南成輕輕撫著膝蓋,在心底無聲嘆息,天煞武將人才凋零,北奇莫名其妙死在長瀚山脈,古凌風如今也成了不言不動將死的廢人,最優秀的兩名將領雙雙摧折,偏偏戰北野又到現在都沒擒獲,這個弟弟的存在,像一抹陰影,濃重的壓在天煞皇族心頭,他隱約感到危機逼近,卻苦於沒有英才可用,要不是被逼如此,他怎麼會將主意打到別國將領身上?

他的手按在腿上,感覺到某處依日存在的隱隱疼痛,忍不住陰冷的看了戰北恆一眼——西華宮那一夜,那藏了針的馬鞍讓他苦頭吃了不小,到現在還在每日治療,他怕自己真的因此廢了,堂堂天煞皇帝,卻遭遇如此命運,他每一想起都怒火上升,忍不住渾身顫抖。

那夜那個黑衣少年,若讓我抓住了你是誰,一定零割碎剮了你!

殿上對談旁敲側擊各轉心思,殿下爭鬥依日如火如荼,裴瑗已經勝了沈銘,接下來是雲痕對雅蘭珠。

雅蘭珠甩著十幾個辮子笑嘻嘻的跳到場中,對雲痕勾勾手指:「好好打,別指望姐姐讓你。」

雲痕笑一笑,起身時看了孟扶搖一眼,他眼神里有一些很奇怪的東西,看得孟扶搖心中一跳,卻又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而等到兩人動手,孟扶搖漸漸開始明白了那眼神的含義。

彩光一樣滿場飛竄的雅蘭珠,有著極妙的輕功和招數,內力卻不及雲痕,而且她這幾日也熟悉了雲痕,自然不會用上她那個藏了蠱的盅,那麼,對上輕功和劍法本就不弱於她,內力還比她強些的雲痕,自然絕無勝理。

然而場中卻不是那麼回事。

那隻七彩的蝶,盤繞飛舞,化出流麗的軌跡,一圈一圈的纏繞住雲痕,雲痕的劍氣,明明可以瞬間破開那些彩霧,卻顯得暗淡了些,在霧中左衝右突,那青白的劍光掃及的範圍,卻越來越小,從外圈看去,就見彩虹般的色彩漸漸包圍了那一片閃亮的青白色,將之一點點逼在了中心。

怎麼會這樣?雲痕第三輪是受了傷,但好在不是嚴重內傷,經過宗越調養,已經好了大半,怎麼突然弱到這個地步?

這場他的精神氣和上場天差地遠,那些勇氣和堅持呢?他遠來天煞,不也是為了爭奪真武三甲嗎?

第三百零八招,彩光一收,青光一滅,雅蘭珠掌中一柄短槍抵在雲痕喉頭,清脆的笑:「你輸了。」

雲痕笑一笑,笑得十分清亮坦然,隨即撤劍,無聲一禮,轉身就走。

雅蘭珠立在場中,看著他背影,眼神里也多了此奇異的神情,那是佩服;隨即她眼光向孟扶搖一掠,翹起唇角,笑了笑。

那笑容,是羨慕。

孟扶搖已經沉默下去。

她明白了那個眼神。

放棄,和犧牲。

一懷壯志的少年為了她,所作出的犧牲。

他也看出了長孫無極試圖留下雅芒珠的用意,他擔心如果自己勝,未必能剋制得了來勢不善的裴瑗陰毒的巫蠱,所以,他把五強之位,讓給了擁有蠱王的雅蘭珠。

太淵最有希望的魁首爭奪者,五強穩佔,註定要在天下武人面前實現自己的最高價值的少年,僅僅為了她的安全,便放棄了自己走上真武前五位置的夢想。

天知道他為這個機會準備了多久?天知道失去這個機會會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孟扶搖的手指抵在額心,拼命掐住自己欲待流出的淚。

她當初對裴瑗還是太客氣了!

她早該殺了她!——

最後一輪,滿心鬱悶的孟扶搖正想著乾脆第一個上去擺擂,正好大開殺戒,不想臺上長孫無極突然對戰南成道,「陛下,這最後一輪,改明日再戰如何?」

戰南成皺眉,道,「太子何意?」

「今日一戰,諸位多半已疲憊,再戰怕力有不逮,」長孫無極手指虛點,微笑道,「尤其雅公主和燕夫人,都戰了兩場,如果讓她們現在直接參加最後前五之爭,對她們也不公平。」

戰南成沉吟,長孫無極微笑,「在下一路行來,都聽聞此次真武大會,光風霽月力求公平,連籤盒都花了心思,自不敢有拂真武公正真義……」

戰南成立即答:「好。「

孟扶搖手攏在手裡,望天,行,遲一天就遲一天,遲一天我一樣宰。

她感覺得到裴瑗的目光,有意無意森冷的掠過來,這個女人,和她命中註定不能共存,她唯一奇怪的就是,燕氏夫妻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為什麼沒有告訴戰氏兄弟?燕驚塵沒有告訴也罷了,裴瑗為什麼也不說?還是她自負太高,覺得這個秘密沒什麼用,只想自己殺了她?

她冷哼一聲,大步出殿頭也不回,不管身後那縷牽絲般粘在她背上的目光——長孫無極,有種今晚不要來找我。

可惜她認為的有神,和某人認為的有種從來不是一回事……——

當晚孟扶搖吃飯時,拼命給雲痕夾菜:「來,吃,多吃點。」她不停往雲痕碗裡堆菜,似乎想用那些雞鴨魚肉來補償自己的愧疚。

雲痕只是平靜的吃,孟扶搖給多少他吃多少,孟扶搖夾著夾著夾不下去了,她突然想起,雲痕不愛吃葷,平日裡吃得也很少,根本吃不下這麼多油膩膩的東西。

他卻平靜的吃,只因為他不想拂逆她的好意。

孟扶搖放下筷子,看著他一切如常的神情,他還是那個清冷少年,沉靜而銳利的氣質,像秋風原野上一竿獨自向風的青竹,不因世間沉浮跌宕而失卻光亮,只向著一個方向舒展枝葉,翠葉因風搖落,心思卻靜若明淵。

他不失落,不沮喪,不覺得自己對她有功,不覺得那樣的放棄是犧牲,甚至不試圖安慰孟扶搖——越安慰她會越愧疚,他知道。

她的好意,對他顯得蒼白又多餘。

飯桌上氣氛沉悶下來,雅蘭珠啪的一下放下筷子,不滿:「不就是我不小心贏了雲痕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孟扶搖笑笑,夾了一塊東坡肉給她:「是,不關你的事,來吃肉。」

「這麼肥我會吐。」雅蘭珠拒絕。

「正好,明天吐裴瑗身上。」孟扶搖頭也不回答,看見元寶大人棒著個肚子蹲在一邊,眼珠骨碌碌亂轉,不禁好奇,「耗子,咋了?大姨媽來了?」

元寶大人抬頭,給了她一個猥瑣的笑容。

孟扶搖被那笑驚得一炸,突生不祥預感,隨即便聽見外間,先吃過飯出去的鐵成忽然一聲怒喝,隨即「呼!」的一聲猛烈的刀風捲起。

眾人都嚇了一跳,以為有敵來襲,宗越一拂袖,一道白光已經射了出去。

白光射出廳門,如泥牛入海毫無動靜,連鐵成的聲音都不見了,宗越眉毛挑一挑,雲痕和孟扶搖已經長身而起奔出去。

先奔出去的是孟扶搖,她本就靠近門口,一轉身到了門檻處,探頭一看立即向後一退,把後面的雲痕也撞了回去,然後立即大力關門,上閂,還拖過凳子往門後頂,拖了一個凳子不滿意,又拖一個,再拖一個,拖第三個時,拖不動了。

那上面坐了人,淺紫衣袂,淡淡銀紋。

孟扶搖手僵住,視線慢慢上移,便見那見鬼的人穩穩坐著,含笑下望,道,「扶搖,你真體貼,知道我累了,幫我拖凳子來著。」

孟扶搖目光看進那眼中半秒,二話不說,拔刀!

她刀光亮得像穹蒼神山上的雪,快得像掠過長青神殿上空的流星,一刀出,腿斷!

凳子的腿斷了。

四條凳腿被她齊嶄嶄砍下來,只到個凳面,孟扶搖收刀,大笑,叫你坐!叫你丫坐!

她的笑聲突然嗆在了喉嚨裡。

對面,凳腿砍落的剎那,白光一閃,元寶大人推著個木墩子飛快滾了來,恰恰滾在斷了凳腿的凳子下,穩穩的將凳子支個正著。

……

媽的,漢奸和狗腿是世上最該滅絕的生物!

孟扶搖咬牙,收刀,眼光在神色古怪的宗越和默然望著他們的雲痕身上掠過,實在沒辦法在這裡和這位腹黑祖宗糾纏,一腳踢開門直奔自己房間,一邊怒喝,「長孫無極你有種就不要跟來……」

「我沒種才不跟來。」長孫無極拎著元寶閒閒跟在她身後,「扶搖……」

‘閉嘴!」

「吱吱!,

「閉上你的鳥嘴!」

元寶大人委屈,明明是鼠嘴,咋成了鳥嘴?

孟扶搖一腳又待踢開自己的房間門,突然覺得不對,這叫什麼?引狼入室?她霍地回身,往門上一靠,道:「有話就在這裡說!」

「你真的確定要在這裡說?」長孫無極含笑,四面看了一看:,你確定?」

孟扶搖疑惑的抬頭一看,一把抓起窗臺上的花盆就扔出去:「偷窺者殺無赦!」

砰一聲花盆砸入院子花樹後的暗影裡,雞飛狗跳,狼奔豕突。

砸完花盆的孟扶搖拍拍手,道:「太子殿下,你有話就趕緊說,說完我好睡覺,還有,不要問我為什麼生氣,雖然你有問這句話的理由,但是我提醒你一句,你問了我會更生氣。」

‘我知道我問了你會更生氣,」長孫無極抱著元寶,靠在樹上,「扶搖,我真慶幸你是個掩飾不住的性子。」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微笑:「多虧了你這性子,我才多少感覺到,我和你這一場似乎註定要永遠面對拒絕的追逐,不是全無希望的。」

孟扶搖冷笑:「太子殿下,是,我承認我生氣,我不會裝模作樣的一邊說我不在意一邊在人後傷春悲秋的吐血,但是請你不要自戀的認為我是因為愛上你才因此生氣,我只是覺得,哪怕就是朋友,也不當一邊信誓旦旦滿口赤忱,一邊隱瞞事實左右逢源,這人品問題很嚴重,孟扶搖很生氣!」

‘好吧,我知道你不會承認。」長孫無極有點無奈的嘆息一聲,走了過來,孟扶搖立即向後一跳,道,「別過來!」

太子殿下根本聽不見。

孟扶搖又跳,「再過來我和你決裂——」

「哐當。」

她絆到門檻,身子向後一栽,這一栽她便暗叫不好,不是怕自己後腦和大地做親密接觸,而是怕某人趁此機會和她做親密接觸。

於是她更快的一個翻滾,就想脫離劣勢,可惜某人永遠比她快上一步,她只覺得身子一停,後背突然多了一隻手,那隻手一旦佔領陣地立即毫不停息,瞬間連點她七處大穴。

孟扶搖氣苦,眼淚汪汪的望天,老天爺,你助紂為虐枉為天!

長孫無極抱起她,喃喃道,「怎麼又輕了呢?有時真想把你栓在我身邊……」坦然抱著孟扶搖進屋,再坦然在某些窺視目光中把門關上。

屋內燈火未起,長孫無極也不燃燈,將孟扶搖輕輕放上床,取了水,就著星月之光細細洗去她易容,他眼神綿邈,牽絲般柔長,淡紫煙錦衣袖拂過她臉頰,春風般滑潤膩軟,執著面巾的手指,一點點拭過額頭、眼、臉頰、鼻、最後是唇。

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上唇,在某個位置,手勢極輕的按了按,似是怕按痛了她,隨即悠悠一聲嘆息。

他道:‘扶搖……你總是令我擔心……」

孟扶搖不能動,用眼光殺他——偽君子!

長孫無極對她的眼光若無其事,拭完臉又去拭她的手,洗去故意染上的微黑色彩,他的手指在觸及孟扶搖右手中指時,又停了停,然後,隔著面巾,輕輕握住了那根有點變形的手指。

他就那麼長久的握著,微微仰著頭,似是要將那稍稍凸起的骨節輪廓,藉著此刻的長久觸控而深深刻進心底,月色淡淡射進來,他沉在暗影裡的身姿氣韻,靜而微涼。

隨即他鬆開面巾,換了隻手,把住了孟扶搖脈門。

孟扶搖只覺得渾身氣息一震,一股綿長而又沉厚的真氣自脈門處流水般湧入,迅速流入全身,向她內傷未愈處奔去,那真氣執行軌跡極其熟悉,正是長孫無極的內家真力,她下意識要提氣拒絕,眼前卻突然一黑。

某個無良的人,又把她給整睡著了。

等到孟扶搖被某人開恩的點醒時,她只看見靠床望著月色的長孫無極的背影,他長髮披瀉,氣息懶散,聽見她坐起的動靜,頭也不回,輕輕道:

「扶搖。」

孟扶搖板著臉,不回答。

「佛蓮不是我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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