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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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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夠相信我,有我自己的原因。」長孫無極又在試圖給她編辮子,他好像對她的頭髮特別感興趣,「我總是諱莫如深,不夠坦白明朗,這樣的性子,怨不得你不信我。」

「不會了,以後不會了。」孟扶搖一懷慚愧,覺得長孫無極真是好人哇,被冤枉了還記得替她解釋,她一激動一熱血,頓時覺得自己良心不足,正在思考著要以什麼樣的方式報答下這樣的君子,忽聽身後那君子湊近她耳側,輕輕道:「唔,扶搖,你貼身的穿的那件是什麼東西?怎麼還有兩根帶子的?」

貼身……帶子……正想著報答的孟扶搖腦子轉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在說她的自制罩罩!

而她穿著單衫,單衫外還有披風,他是怎麼看見罩罩的?

這見鬼的君子!

孟扶搖一聲怒喝,抬腳就踹——無恥之尤,早知道還是讓你和佛蓮配成雙!

腿剛抬起就被長孫無極按住,他一手按在她腿上,一手豎在唇間:「噓——」

孟扶搖直覺的要罵他故弄玄虛,隨即隱約聽得牆下對面小巷有步聲一路傳來,便也回過頭去。

夜色淺淡,小巷深深,前方誰家苦讀計程車子夜深不寐,深黑的剪影映在窗紙上,窗間透出一線昏黃微光,月牙般的灑在小巷深處。

深處,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漸漸剝離著一個人形輪廓,有人慢慢的,從巷子尾的暗色裡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懷中似乎抱著什麼東西,一邊走一邊低低的呼喚,那語聲被風帶過來,隱約聽出幾句:「……魂兮歸來……」

是個半夜為亡人招魂的。

孟扶搖輕輕嘆一口氣,看那影子,對方很年輕,在這夜半踽踽獨行,一路呼喚,想必是個為長輩招魂的孝子吧。

她不欲打擾這陰陽間的溝通,轉身意圖下牆,一轉頭突然看見那人走進了那月牙般的昏黃亮光中,光線映亮了他的眉眼,清秀,溫潤,淡淡憂傷。

燕驚塵!

孟扶搖怔在牆頭,忘記離開。

她坐在長孫無極身邊,看著燕驚塵孤寂的身影自巷子深處慢慢浮出,看著他懷裡那個光滑的青玉罐,看著他慢慢的,輕輕念著魂兮歸來,將手中的紙錢一點一點的撒開,那些灰白色的薄紙,如蝶般旋轉著飛離他的指尖,再被風,無聲無息的帶過牆頭,消失不見。

一個人在世間的所有痕跡,如風箏斷線飛遠。

一張紙錢似乎猶在唸棧不去,浮游漂移,冉冉撲上孟扶搖掌心。

孟扶搖伸手拈住,那薄而軟的觸覺剎那傳入心底,在心上刷刷掃過,掃出些柔軟的疼痛來,她抬起眼,看著專心招魂的燕驚塵,突然想起,今天是裴瑗的頭七之日。

按照太淵風俗,亡者頭七之日,親人要在她走過的地方再走上一遍,為其招魂。

孟扶搖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青玉罐上,那個紅衣的,豔麗張揚如牡丹,走到哪裡都要無限度彰顯自己的存在感的女子,如今真的化為這沉默簡撲的小罐裡,一抔灰白的粉末了麼?

她那不甘的靈魂,是會安於這樣的窄小的棲身之地,還是會掙扎著欲待掙脫?

而燕驚塵,這個玉堂金馬的貴介公子,公侯之家的繼承人,這個一生順利光亮卻在遇見她之後步步嗟跌的少年,他要如何走剩下的路?

有些相遇,天生不公,如她和燕驚塵,玄元山那一場遇見,從頭到尾,只為了造就她前行千里的路,然後她離開,頭也不回走遠,他卻不肯承認那一場無緣,原地蹉跎,因為失去而不停的做著錯誤選擇,然後再度失去。

想起戰北恆別業裡自己聽見看見的一切,孟扶搖指尖微涼,為這命運的冷酷而默默無言,隨即覺得掌心一暖,有人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怔怔捏著的那張紙錢抽去,再用自己的五指,包住了她的手指。

他溫暖的掌心有著光滑的觸感,如絲緞般從指尖拂到心底,熨帖而柔和,像一場擁著輕盈羽被進入的沉酣。

他總是在任何時辰都能及時讀見她心底的感觸,並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我陪你一起。

孟扶搖抬頭看著他,想著自己終究是幸運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到這般溫暖的,不求索取的陪伴,而那些人,燕驚塵、裴瑗、佛蓮、他們依然是愛著的人,只是,有的人錯在愛的過程,有的人錯在愛的方式。

她遇上過程和方式,都最正確的人。

然而命運總要和她開玩笑——她好運的遇見,卻不能好運的擁有。

眨眨眼,拼命眨下眼底泛起的酸澀之意,孟扶搖看著燕驚塵被燈光拉長的孤獨而蕭索的影子,抿著嘴,在長孫無極掌心寫:我想殺了煙殺。

長孫無極頓了頓,答:好。

無聲的吸口氣,孟扶搖笑了笑。

燕驚塵——我殺了你妻子,只好殺你師傅做補償了。

燕驚塵不知道這一刻高踞牆頭看他為亡妻招魂的那一對人,在這瞬間做了個關係他一生的決定,他安靜的撒著紙錢,冰涼的青玉罐抱在懷裡,被他的體溫梧得微熱——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的抱裴瑗。

那個高傲的女子,終究以這樣的方式,靜靜蜷在了他的懷中。

手底的罐口,霜雪一般的涼,像是去年冬的雪,紛紛揚揚降在燕京城郊的孤山上,他在雪地裡喝著悶酒,滿地裡堆著亂七八糟的罐子——那時他剛剛遇見煙殺不久,「有幸」被他看中收為弟子,最初的歡喜過後,到來的便是噩夢,更糟的是,這事還隱約被幾個素來和他明爭暗鬥的貴介子弟猜著,燕京貴族間漸漸流傳著一些不可言傳只可意會的玩笑——用曖昧的語氣、狎暱的眼神、竊笑的暗示、猥褻的動作來表達。

那樣的玩笑,是橫在他面前一堵無形的牆,看不見摸不著,卻那般森冷的矗立在他面前,他因此遍體鱗傷,卻沒有任何力量來打破它——世人的口舌,本就是世間最陰冷的陷阱,殺人無算,越掙扎越添傷。

然後,她出現了。

繼太淵宮變,上淵建國後,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他以為她要來譏諷他嘲笑他,便用袖子懶懶遮住臉,卻聽見她在他身側坐下來,也抓過一壺酒,以平日裡她這尊貴郡主絕不會有的粗魯姿勢拍開泥封,毫不猶豫的喝了乾淨。

酒罈喝空後,她將罈子遠遠丟擲,看那一線青光穿雲透霧墜入深谷,聽那碎裂聲在崖下回聲尖銳的傳出,然後她道:「我嫁給你。」

他霍然回首,她不看他,輪廓精緻的側面平靜而堅定,這一生的大事她一錘定音,然後她起身,道:「三天後你來下聘。」

他羞於再登裴家門下聘,怕再次遭受一番羞辱,煙殺卻高興,道:「難得有個自願的幌子,其實老夫不在乎這個,你卻臉皮薄,她肯嫁你,你這一生也就完整了,老夫親自給你提親去。」他去了,高高興興回來,說:「準備成親吧。」

後來他才知道,裴瑗用那三天,說服了憤怒的裴大將軍,也和煙殺談過,至於她付出了什麼才得到了這樣的結果,這一生他再也尋不著答案了。

他也永遠不知道,那些名為夫妻卻分住兩院,她獨守空閨就一盞孤燈,看著他院子裡的燈火時的心情。

在那之後,那些流言便散盡——裴瑗的下嫁,是對那些猜測最有力的駁斥口

她犧牲了多少,他便負了她多少。

她愛著他,他愛著那個她,那個她卻愛著那個他。

人生裡多少滑稽的連環套兒,套住了一生的糾纏和情孽。

燕驚塵緩緩的撫摸著那個青玉罐,將臉緩緩貼了上去,那般微涼,有點咯人,像她的氣質,帶刺般的張揚著,冷而傲,不溫良,甚至帶毒,然而只有他知道,她一生的熱度,都只給了他一人。

只是從此以後,那點飄搖的溫暖他的燈火,便被森涼的命運「撲」的一聲,吹熄了。

燕驚塵抱緊了那個青玉罐,慢慢的,蒼涼的回身,牆頭上的人,默然凝視著他的背影,眼神里也生出淡淡的悲涼,連元寶大人都鑽出長孫無極袖子,擠在兩人中間看著燕驚塵撒著紙錢離去,圓溜溜的黑眼睛少少的溼潤了些,想著:想當年,在穹蒼,那隻美豔的黑珍珠……——

燕驚山拉得長長的背影,嵌在孤清的夜色裡。

夜色裡卻有喧鬧的聲音傳來。

有兩個人,大聲的唱著笑著,搖搖晃晃進了巷子,清脆的聲音,敲破這一霎憂傷的寂靜。

「哥啊,再喝……再喝三壇!」

「我沒醉……呃……我沒醉!」

「別……躲我……你這死鬼……姑娘我花似的,你偏躲!」

「呸呸!呸呸!」

花姑娘大聲的唱著笑著,走著歪歪斜斜的「之」字步,眉開眼笑樂在其中,苦了她那個倒霉酒友,極有分寸的小心攙著她手臂,一路歪歪扭扭碰碰撞撞過來。

牆頭上孟扶搖黑線——雅蘭珠什麼時候和雲痕跑出去喝酒了?醉成這德行?

雅蘭珠開始唱歌。

「哥哥你大膽地向前走,妹妹我死追著不回頭,哥哥你跑死了三匹馬,妹妹我累死了九條牛……」

孟扶搖「呃」的一聲,一個猛子扎到長孫無極肩上,拼命堵住自己的笑聲,哎喲我地媽呀,這丫篡改歌詞的本領著實太高超了,俺就哼了一遍,到了她嘴裡,怎麼就死了馬又死了牛呢?

她笑得肩膀直顫,微光下像一隻無聲振翼的蝶,長孫無極微笑著將她順勢攬在懷裡,仰起頭,心想著這歌詞其實挺撲實貼切的,用在自己身上也合適。

元寶大人蹲在主子肩上,鄙視的盯著孟扶搖——你好意思笑?不是你,我們這些貴族哪懂什麼叫粗俗?

巷子裡那對醉酒夜歸的不知道這牆頭把戲,猶自一路砰砰乓乓撞過來,他們和燕驚塵對面而行,燕驚塵皺了皺眉,怕他們撞壞自己懷中的罐子,趕緊將蹲子換個手抱著,身子一側等他們過去。

雅蘭珠經過他身側時,卻突然身子一歪便要吐,吐也便罷了,偏偏她是個公主,習慣對著漱盂吐,昏頭漲腦的眼珠子四處亂轉,一眼瞥到燕驚塵懷中有個疑似漱盂物體,伸手就去抓。

燕驚塵眉毛一豎,劈手就要去推她,雲痕閃電般將雅蘭珠一拉,抬手一架,怒道:「她喝醉無心,閣下怎可出手如此之重!」

兩人胳臂一架,一抬頭,燈光下互相一看,都「啊」了一聲,道:「是你。」

燕驚塵沉著臉,瞟了雲痕一眼,放下手一言不發便走,雲痕看著他,眼神里幽光閃動,雅蘭珠突然又歪歪倒倒撞過來,眼看要撞上牆,雲痕只好去抓她,正好雅蘭珠也在手腳亂舞,「哧拉」一聲,雲痕半幅袍子被酒鬼撕了下來,一件東西叮聲落地。

雲痕卻沒聽見那聲墜落聲,他手忙腳亂的去扶醉成爛泥的雅蘭珠,扶在哪裡都不是,只好拎著她衣領拖了便走,忽聽身後燕驚塵道:「站住。」

雲痕回身,一眼看見燕驚塵手裡抓著一個小小的青金石的燕子,臉色頓時變了,將雅蘭珠往牆邊一放,便要撲過來。

燕驚塵將手一縮,沉聲道:「這東西你從哪裡來的?」

「還我!」

「哪來的?」

「我叫你還我!」

燕驚塵將那燕子往自己懷裡一塞,冷聲道:「這是我燕家子弟一出生就擁有的標記,非燕家直系子孫不能有,你今日說不出這來歷,我便不能還你。」說完抱著罐子轉身便走。

雲痕立即撲了過去。

他身子未到,燕驚塵半回身,一道劍光已經銳電般拉出,雲痕冷哼一聲,手底白光一振,鏗然便是一陣大響。

兩人竟然打了起來。

牆頭上孟扶搖直著眼,喃喃道:「咋打起來了?」她離得遠,聽不清楚兩人低聲對話,只隱約看見燕驚塵撿起一件東西,雲痕討要,然後便上演了全武行。

長孫無極拉著她的手,看著那個方向,悠悠道:「有此事,縱然被時間掩蓋了很久,終究要被命運捅破的。」

小巷裡風聲呼叱,雲痕和燕驚塵的打鬥,卻很快到了尾聲。

燕驚塵單手使劍,根本不會是雲痕對手,雲痕卻無心作戰,只想速速逼他將東西還回,十幾招一過,雲痕的劍光已經全數壓倒了單手作戰的燕驚塵。

燕驚塵抿著唇,看著雖然劍氣縱橫卻處處容讓的雲痕,眼底閃過一絲疑色,突然將手中青玉罐向前一遞,疾聲道:「我妻子的骨灰!」

雲痕劍光快如流電,剎那奔前,燕驚塵話音未畢他劍光已經抵達罐身,聽見這一句雲痕大驚失色,猛力向後一挫,劍上真力反湧,頓時被撞得向後一退。

然後一柄秋水般的劍,便輕輕擱上了他的咽喉。

牆頭觀戰的孟扶搖,本以為雲痕必勝,不防這戰局瞬間顛倒,大驚之下喃喃罵一聲「卑鄙」便要掠下去,卻被長孫無極拉住。

隨即她看見了燕驚塵的眼神。

那浪滾波翻、洶湧無限、充滿震驚疑問不解困惑的眼神。

她也看見了他的口型。

他在說:

「弟弟。」

天煞雄主第十五章為我珍重

那聲「弟弟」的呼喚,飄在晚風中,聲音雖低,聽在耳中卻如此驚心。

雲痕宛如剎那間被那聲呼喚擊倒,突然就僵硬在了燕驚塵的劍下,他站在那裡,明明是未動的站姿,不知怎的便給人感覺他在那一線昏黃的微光裡一寸寸凍結下去,結成冰。

燕驚塵卻在微微喘息,驚疑不定的看著雲痕,從他的眉目一直細細看下去,直到看出淺淺的激動來。

遠處高踞牆頭的孟扶搖,這時才發覺,雲痕和燕驚塵,分開來看的時候很難將兩人聯絡到一起去,然而這樣面對面站著,便覺出形貌上一衣帶水血脈相近的相似來,一般的頎長而清瘦,一般的白得有些透明,能夠看出淡青血管的肌膚,一般的高而挺,特別直的鼻,以前沒發覺,只不過是因為這兩人氣質太迥異了。

雲痕卻似乎不願意接受燕驚塵這樣打量的目光,他突然轉過頭,好像沒看見脖子上架著的劍,就這樣從燕驚塵因為震驚忘記收回的鋒利劍身旁擦了過去,這一擦便在頸項上拉出一道血痕,燕驚塵吃了一驚趕忙撤劍,雲痕已經不管不顧鮮血涔涔的頸項漠然走開,拽起扒著牆嗚嗚嚕嚕唱歌的雅蘭珠就走。

燕驚塵還劍入鞘,急急追上,一把拽住雲痕衣袖,「雲痕!你是不是安姨的那個孩子?」

雲痕的肩顫了顫,從孟扶搖的角度能看見他的臉上迅速閃過一絲青氣,他霍然回首,道:「滾開!」

燕驚塵接觸到他的眼神,驚得手都顫了顫,他下意識一讓,雲痕已經直直揮開他的手,寒聲道:「我警告你,你不許提那個名字,你,和你們燕家,誰都不配提!」

「雲痕!」燕驚塵向前一衝,「當年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是隱約聽說過……但是……但是……其中是不是有誤會?你跟我回去,我們問個明白。」

「回去?回哪兒去?」雲痕半側臉,清俊側面漠然如冰雕,連眉目都似凍結了霜花般的寒意逼人,「燕掌門,請你搞清楚,你是上淵列侯,我是太淵臣子,我的父親叫雲馳,你的父親叫燕赤,我為什麼要跟你回去?」

燕驚塵猶不死心,還待勸說,雲痕目光一冷,橫劍一拍,竟然是拍向那青玉骨灰罐的,這回換燕驚塵嚇了一驚,連忙飄了出去,雲痕已經大步走開,他行出幾步,半回身,不看燕驚塵,只看著那黑暗的牆角,森然道:「燕掌門,今天的事,你若再對誰提起,或者妄想認親什麼的,不要怪我的劍不客氣!」

他的身影很快沒入巷子盡頭的暗色中,只留燕驚塵怔怔立在當地,用疑問和無奈的目光,送別這次相遇——

孟扶搖怕雲痕尷尬,在他出巷子前翻下牆頭,她一路沉默著飄進院子,飄回房間,飄到自己床上,坐下來才發覺某人竟然也不自覺的跟了進來,立即回魂,將他往屋外推,嚷嚷:「出去,出去,我的床上只能有一個男的!」

長孫無極含笑問:「哦?」

元寶大人目光亮亮不知死活的探出頭來,對著主子指了指自己鼻子——這個男滴,就是玉樹臨風區區不才在下我哈。

長孫無極依舊在微笑,突然喃喃道:「要不要閹了你呢?」

元寶大人立即伸爪一引,謙恭滴做退讓狀:這個唯一的男的,自然只能是驚才絕豔舉世無雙主子您哈。

孟扶搖立刻彈指神通將元寶大人彈開了出去,大罵:「丫的,從此以後你這個男滴也別想再睡我的床!」

「扶搖,我來不是想睡你的床。」長孫無極淡定如斯,打斷某人猥瑣且自戀的猜想,道:「我只不過是來借你那剩下的半個月魄練氣之寶一用而已。」他自顧自的找到那泡著的半顆寶貝,開門飄了出去,臨走前還回眸一笑,道:「我可沒興趣和一隻耗子兩個人睡一張床,何況還有一個人是個酒鬼。」

「唔……誰是酒鬼?這裡明明只有一人一鼠啊?」孟扶搖悻悻,接著便見雲痕拖著雅蘭珠匆匆而來,這才想起,雅公主喝醉了,照顧這個酒鬼的重任除了自己還有誰?

果然照顧酒鬼著實不是人乾的活,孟扶搖忙了一夜,也聽了一夜的「哥哥你大膽的向前走……」天快亮時,雅蘭珠突然翻個身,抱著她,口齒不清的喃喃道:「我們永遠不要做孟扶搖和鳳淨梵。」

她說得沒頭沒腦,孟扶搖卻立即聽懂了,她伸出欲待拍她睡覺的手停了停,再落下時手勢輕柔,她輕輕撥開雅蘭珠汗溼的鬢髮,低低道:「好,永遠不做孟扶搖和鳳淨梵。」

之後她攥著個毛巾睡著了,醒來時天光大亮,雅蘭珠扒在她肚皮上,元寶大人扒在雅蘭珠肚皮上,而正門外悠長的傳報聲傳來——戰南成邀她御苑打獵。

自從真武奪魁,孟扶搖便搬了家,戰北野那個苦心經營的秘密據點,她可不願暴露在天煞皇族面前,反正她有錢——姚迅在無極做生意做成了大款,尤其那個半路被孟扶搖綁上自己船的江北總督家的李公子,居然是個天生做生意的料兒,兩人狼狽為奸,大賺女人錢,但凡絲綢首飾服裝鞋帽胭脂水粉之類統統包圓兒,這幾天姚迅也過來了,送銀子來,順便打算在天煞推廣孟扶搖的高雅娛樂,於是孟扶搖腰包鼓鼓,連元寶大人的馬桶都換成了金子的。

孟扶搖的新宅子很招搖,她硬生生買下三個大戶院子,聯成裡外七八進,一進比一進裝潢騷包,尋常人只能進她的第二進,其實她只是為了將附近這塊地面都圈入自己勢力範圍,從她的院子的第六進一個房間的暗道下去,走出不多遠,便是戰北野那處秘密據點。

戰南成邀請,不過是雙方的又一輪試探,孟扶搖顛兒顛兒換了衣服準備過去,在花園裡被宗越攔住,毒舌男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勁裝,道:「又要去騙人了?」

孟扶搖望天,這娃什麼時候能一開口說句好聽的呢?真是白瞎了那麼好的氣質。

「既然要騙,乾脆幫你騙得更徹底些。」宗越遞過來一個小小的蠟丸,「找機會掰開,灑在戰南成袖子上。」

「哦。」孟扶搖接了,也沒問什麼用途,突然若有所思道:「其實我很想什麼時候殺了戰南成算了,省得忍著嘔吐和他周旋,可惜戰南成自從上次被挾持,現在越發小心,誰也近不得他身了。」

「你現在殺他也沒有用,戰南成有太子,在外還有有權調動皇營的中樞三大臣,他死了,會有動亂,但未必能動搖大局。」宗越一口否定,又趕她,「盡羅嗦什麼,擋著我的藥圃陽光了!」

孟扶搖憤怒,一腳踩爛一株月見草,趁愛花如命的宗越殺人之前狼奔而出,百忙中還對蹲在窗臺上看好戲的元寶大人做了個暗示——等到宗越離開,元寶大人會代替她去好好「照顧」那些寶貝藥草的,撒撒尿啊施施肥啊什麼的。

戰南成派出迎接她的車馬在門口等候,一路到了天煞皇宮之南嶽山御苑,皇家儀仗一路排開,半山坡上紮了好些帳篷,拱衛著正中的金頂大帳,好些人聚在帳外侯傳,孟扶搖仔細一打量,笑了——都熟人咧。

那誰,不是前幾天大殿上扔劍給她叫她自裁的某某侯爺嘛?那誰,不是在某公主「自刎」時大叫「公主不可輕生」,很善解人意的救下某公主的某將軍嘛。

孟扶搖笑眯眯的過去,正聚在一起談論的眾王公貴族見她立即三緘其口,各自摸鬍子的摸鬍子望天的望天扯話題的扯話題——「啊,張小侯爺,今日這天氣著實是好,著實是好哈哈……」「呵呵王將軍,你今天這袍子足夠精神啊哈哈哈……」

「啊,張小侯爺,今日這天氣著實是好,烏雲蓋頂蜻蜓亂飛——啊,有隻蜻蜒落在你冠上了,我給你撣——啊,不用客氣,馬上就好——啪!」

孟扶搖一巴掌撣掉了張小侯爺的發冠,順腳一踩將發冠踩碎,對披頭散髮滿臉鐵青的張小侯爺微笑道:「總算把那該死的蜻蜓撣掉了……」張小侯爺眉毛一豎便要發怒,孟扶搖又尖叫:「哎呀,小侯爺這劍真漂亮,那天您要是扔這劍給我,保不準我一喜歡,就拿這劍自殺了,絕世劍下死,做鬼也風流……借我看看成不成?……哎呀不要這麼小氣嘛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嚓!」

「絕世名劍」一折兩斷,孟扶搖滿臉無辜的掂著那劍:「原來是個假貸!」

她謙恭的將劍塞回僵住的張小侯爺手裡,微笑:「只好委屈侯爺,當鴛鴦雙劍來用了。」

拍拍那青筋暴起想動手卻又被她輕鬆折劍那一手震住的張小侯爺的肩,孟扶搖哈哈一笑,一轉身,剛才圍成一圈的王公們早已做鳥獸散。

聳聳肩,孟扶搖大步跨向主帳,戰南成在帳門前看著,剛才一幕盡收眼底,卻沒任何表示,只和藹笑道:「孟將軍真愛開玩笑,只是這般縱情心性,容易得罪人。」

「草民是個粗人,」孟扶搖一攤手,咧咧嘴,「在哪裡都一樣,看不慣那些揖讓恭謙裝模作樣的德行,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得罪我,我揍!」

戰南成哈哈一笑,看出來心情愉悅,親自挽了孟扶搖的臂,道:「孟將軍千鈞力氣,還是去揍那些野獸比較合適!」兩人各自上了馬,戰南成一抖韁繩,道:「孟將軍,御苑之西有猛獸,以你武功,想必獵殺那些畜生比較痛快,去吧!」

「草民還是陪著陛下。」孟扶搖笑,「草民太淵獵戶出身,打獵這事兒,還是給各位王侯將軍們玩個痛快!」

此時參加御苑狩獵的王公將相們都放了馬撒了鷹一路煙塵滾滾馳向各個方向,呼哨聲歡呼聲不斷響起,孟扶搖老老實實跟在戰南成護衛身後,在御苑之南獵些小獸,將那些兔子獐子掛了一馬,天色將昏時戰南成回頭笑道:「回去吧,也累了。」

孟扶搖點了點頭,正要撥馬,突然身子一定,隨即一揚鞭快馬馳回戰南成身邊,道:「風中氣味似有不對,陛下快走,草民殿後!」

「這裡會有什麼危險?」戰南成失笑,「孟將軍小心太過——」

他的話聲突然僵住。

身後,突然起了一陣帶了腥氣的風,樹木搖撼山林低伏,林木間各色小獸都在驚惶逃竄,在一色蔭翠間劃出一、條條白紅褐黃的光,所有人的坐騎都開始瑟瑟發抖,腿軟著往地下栽,任憑主人連喝帶拉也不起作用,隨即樹葉一陣簌簌大動,隱約間黃光一閃,一聲低沉兇猛的低吼,自戰南成身後響起。

「嗷——」

腥氣越發濃烈,樹葉大片倒伏,躍出斑斕猛虎,碩大的頭顱一搖,一雙兇睛怒目已經盯住了近在咫尺的戰南成。

戰南成坐騎一聲長嘶,雙腿一軟跪了下去,登時將還在驚怔此地怎麼會出現猛獸的戰南成拋下馬背,直直滑向虎口!

血盆大口就在眼前,腥臭的涎水幾乎要滴上戰南成的臉,戰南成驚惶的拔刀,刀卻壓在身下拔不出,眼看著猙獰的虎首就在眼前,利齒如無數小匕首般寒光閃爍,戰南成眼前一黑,絕望的大叫一聲。

「護駕!」

一聲清越的厲喝刀子般擲出來,連同那個深色人影飛躍長空,剎那落在戰南成身前,來者身形快如流光,落地後絕不停息,黑光一閃,一刀已經劈在猛虎眉間!

血光爆裂,濺了一身虎血的孟扶搖頭也不回大喝:「蠢貨!護駕!」

驚呆了的護衛此時才知道趕緊奔上前,將戰南成護在當中,戰南成驚魂未定,青著臉色看孟扶搖一刀劈入猛虎眉間,順勢橫肘一頂,嚓一聲瘮人裂骨聲響,刀尖硬生生穿裂猛虎鼻骨,自鼻樑穿進,右眼穿出!

猛虎「嗷」一聲仰頭狂吼,震得林中地面都在微微顫抖,它拼命甩頭,甩出粘膩濃稠的血漿,滴滴答答濺得滿地都是,戰南成盯著那插著黑刀的血肉模糊的可怖虎頭,一邊在護衛護持下後退,一邊餘悸猶存的勉強笑道:「多虧了孟將軍……」

他話說到一半,忽聽身後又是一聲山搖地動的大吼,林木一分,又是一條斑斕黃影,挾著濃厚的腥風撲出!

居然還有一條!

那虎毫無預兆自身後撲出,一躍數丈,瞬間越過侍衛結成的人牆,蒲扇般的巴掌左右一拍,便將兩個守在戰南成的侍衛拍開,直撲戰南成!

戰南成只覺得眼前一黑,那熱烘烘的氣味濃厚的虎身已經當頭壓下!

他這次拔出了刀,刀光一閃也是不錯的刀法,一刀砍在那虎腰上,只換得那虎身子一扭,尾巴一剪已經將他掃了出去,隨即那虎一個猛撲,高高撲下。

戰南成跌在地下,心底只覺今日休矣,流年不利竟至如此程度,南苑從無猛獸,不想今日竟然出現,並且一齣現就是前後夾擊的兩條!

而唯一能救自己的孟將軍,武器還留在那隻虎的眼骨中,卻又如何來得及!

「陛下莫怕,我來救你!」

聲到人到,黑影一晃,一人風般的從戰南成身邊掠過,二話不說,一拳擊出!

「砰!」

肉體和肉體猛烈相擊的聲音沉悶而懾人,僅是那一聲碰撞便能聽出彼此用力的兇猛和殺氣悍然,撞擊聲之後又是「嗷」的一聲虎吼,這一聲卻低沉壓抑,宛如吞著血嚥著肉,生生悶在了嗓子裡。

劫後餘生的戰南成和侍衛們齊齊抬頭看去,齊齊「啊」了一聲。

孟扶搖竟然一拳直直打入大張的虎口,赤手空拳從鋒利的利齒間穿了過去,不僅頂住了那虎欲待咬住戰南成的上顎,甚至直接打裂了那隻吊晴猛虎的咽喉,拳心從猛虎後頸穿出!

只一拳,虎死!

這種殺虎手法,這種兇悍拳勢,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而孟扶搖情急之下赤手入虎口的悍勇,更令戰南成感激並震驚。

孟扶搖收起拳頭,手臂在虎口中穿過,衣袖早已撕破,更因為先前衝出出拳時動作太快,臂上被利齒深深擦出幾道血槽,她若無其事整了整袖子,將臂上血跡在虎身上擦了擦,又回身去另一隻虎屍上取回自己的刀,轉身對臉色青白的戰南成躬身:「陛下受驚了。」

「孟、孟將軍……多謝你……」戰南成目光自兩具死得極慘的虎屍上掠過,又看了看孟扶搖血跡殷然的手臂,語氣極為感激。

「陛下言重,草民分內之事。」孟扶搖莞爾,十分高興今天天煞之金只是擔任外圍和大帳警戒,陪著戰南成的是一大批武功不低實戰經驗卻一般的御林侍衛,哎,真是成全她表現自己的機會,瞧她剛才多騷包啊。

在成功的收穫了戰南成飽含感謝的目光之後,孟扶搖以「傷勢未愈用力過度有些脫力」為由,甩著她功臣般的劃滿齒痕的胳膊,在眾人既羨又妒的眼光中打道回府,一進門就揮著手臂咋呼:「獸醫,獸醫,多謝你啦——」

眼前白光一閃,某道圓球飛快竄過她身邊,獸醫隨即白衣飄飄的出現,神情平靜目光卻殺氣隱隱,恁眼神不像個光明清潔的大夫倒像個暗夜潛行的殺手,孟扶搖「啊」的一聲,立即想起自己走之前乾的好事,趕緊拎起被追殺的元寶大人落荒而逃,一邊逃一邊問元寶大人:「你做了什麼好事,獸醫竟然要宰你?」

元寶大人指手畫腳的答:「吱吱!」

孟扶搖默然,開始考慮要不要和它主子學元寶語,一雙手卻突然伸了過來,抓了她胳臂往房中一拖,道:「孟扶搖,你什麼時候可以完完整整出去,再完完整整回來?」

孟扶搖愕然低頭看自己,再愕然抬頭,道:「哪少了?哪少了?」

忍不住被她氣得一笑,長孫無極嘆息一聲,按她在凳子上坐了,又去取櫃子抽屜裡的藥箱,低頭細細在裡面翻找合適的金瘡藥,從孟扶搖的角度看過去,可以看見他長長睫毛垂下,在眼下覆出一片弧度柔和的暗影,那眼神柔和而平靜,帶著淡淡的憐惜,怎麼看都不似政壇上出名的翻雲覆雨手腕高超的長孫太子,倒似某位淳和安靜的鄰家少年。

那樣的鄰家少年——對誰的影子心有所屬,便揣了一懷的春色如歌,踏青時邂逅桃花如血的春光,於芳草如絲間有所觸動般微微的笑。

孟扶搖心中動了動,為這一霎光影裡的長孫無極,然而立即便覺得心底一痛,與此同時臂上一涼,她輕輕吸一口氣,長孫無極立即抬眼看她:「痛?」

痛,痛的卻不是你手指按著的地方,而是那處血脈連線著的最終端的根源,是我的心。

孟扶搖垂下眼,臉上卻在笑,齜牙咧嘴的笑:「見鬼,你是幫我療傷還是趁機洩恨?瞧這手勢重的!」

「這外敷的明肌膏,按摩了藥力才能更好滲入肌理,將來不留疤痕。」長孫無極不理她,執了她手臂輕輕的揉,孟扶搖只覺得他指尖似個小火爐,揉到哪哪就起了火,燒得她渾身不自在,忍不住便要掙脫,「行了行了,別揉了,你家將軍我別的什麼都沒有,就是疤痕多,以後說不準還會更多,你治不過來的。」

「是嗎?」長孫無極突然抬眼一笑,孟扶搖盯著他那個笑容,直覺不對勁,霍地一下跳起來,可惜已經晚了一步,她手臂還在人家手中呢,長孫無極執臂的手一翻,直直滑上了她的脈門,手指一扣她立即渾身痠軟,隨即眼前天地一倒,長孫無極已經把她翻到了床上。

孟扶搖那個大驚,直著喉嚨尖叫:「元寶,元寶,快來,再不來捍衛你家主子你這輩子就沒希望奪取他的貞操了——」

元寶大人奔討來,長孫無極轉頭對它一笑,立即把它笑到了牆角去畫圈圈。

「元寶,你呆在某人身邊越久,越發智慧江河日下,大腦暗淡無光。」

元寶大人羞愧的垂下頭……修煉需千年,墮落卻只在一念之間,一失足成千古恨,鼠生不堪回首啊啊啊……

成功的一句話滅了愛寵,長孫無極俯身看瞪大眼張著白森森牙齒隨時準備在他接近時咬上一口的孟扶搖,笑了笑,道:「聽說閣下英明神武,勇冠千軍。」

孟扶搖「啊」一聲。

「聽說閣下闖長斡密林,盜大鯨古墓,鬧天煞皇宮,鬥雲魂月魄,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斷一顆門齒,添滿身傷疤,英風豪俠,令人神往,在下自聽聞始,便著實仰慕,思之寐之,輾轉求之,求之不得,夢魂難安。」

孟扶搖張大嘴,口水差點滴了出來,他他他他他在說啥?他他他他好像在生氣?他他他他好好地幹嘛生氣?他他他他早不生氣為啥到現在突然生氣?

長孫無極繼續對她笑,笑得那個尊貴優雅和藹可親:「今日難得有機會,將軍願意給在下觀摩諸般記載將軍英勇偉績之傷疤,在下不勝感激……」

他他他他啥意思?孟扶搖腦子呆滯的轉了三i圈才反應過來,「啊!你要脫我衣服!」

「錯。」長孫無極繼續爾雅的笑,糾正她,「是我要親眼觀摩將軍的傷疤。」

「那有什麼區別啊啊啊……」孟扶搖淚奔,「長孫無極你這個流氓,你要敢動我衣服我就閹了你——」

「哧啦——」

兇猛的、要閹人的孟將軍呆住了。

後背涼涼地,感覺到未關的窗戶裡透過的風掠過肌膚,那種直接的觸感讓她確定——衣服真滴真滴被扒了!

孟扶搖立刻就要放聲大嚎,某人手疾眼快的一指點了她啞穴。

孟扶搖咬著枕頭,將之當成長孫無極——你丫的今天是吃錯藥了還是思春了,好好地光天化日之下扒我衣服……我滴春光啊,我保養了十八年沒給人看過的美背啊啊啊……

一根微涼的手指點上來,按在了她背上,指尖似乎沾著些藥膏,涼而滑潤,抹在那些深深淺淺的傷疤上,一點一點細心塗過,那在背上游移的指尖輕而溫柔,如風行水上,激起肌膚的漣漪,一圈圈擴散,直入心底。

孟扶搖微微的僵了僵,輕輕咬了咬唇,手指悄悄蜷起,揪緊了身下的被單。

日光散漫的從窗扇中瀉進,光斑中飛舞著浮游的塵絮,迷濛中自有一種溫軟透徹,光斑下長衣輕垂的男子,手指輕柔的一一撫摸過身下女子帶著傷痕的肌膚——那肌膚晶瑩剔透,背部線條優美流暢,流線精美如絕品玉瓶,卻有些仿若裂痕的傷痕鏤於其上,那些淡紅的傷,便漸漸倒映上男子深邃渺遠的眼神,微微泛上些血色,似上心上細密的疼痛,寫上了眼底。

空氣中有難捱的沉默,那般厚重的壓下來,孟扶搖突然有些心虛有些惶然,怔怔鬆開了嘴裡啃的被單。

聽得頭頂的人,手指慢慢的移過那些傷疤,良久才淡淡道:「扶搖,你要痛快的過日子,我不攔你;你要淋漓盡致的拼命,我雖不願,也不攔你;但是我很不喜歡你凡事必須要做到十分的性子,不喜歡你懂得愛惜別人卻不懂得愛惜自己,不喜歡你對有些事,明明可以不必如此,卻非要以最激烈最決絕的方式去碰撞,比如今日你去打獵,要施恩於戰南成,為什麼還要讓自己受傷?只為了讓他更震驚印象更深?你告訴我,你值得?」

孟扶搖眼淚汪汪——丫的我當時沒武器哇……丫的我沒考慮那麼多哇……

不過……她心虛的眨了眨眼,好像是可以不必受傷的……靠,長孫無極這種生物,活得累不累啊,連她拳頭揍狠了也要操心。

「扶搖,你可以奮勇拼命,但不應好勇鬥狠,我但忘你今後多多愛惜自己,莫要再和我說什麼頭掉了碗大一個疤之類的話,」長孫無極塗完那些新舊傷疤,將瓶子收好,慢條斯理道:「你可想過,我聽見這些話,看見這些傷疤心中的感受?」

孟扶搖垂下眼睫,眼神四處亂閃,不去接觸長孫無極的目光……好吧,我錯了,你看了我我也不計較了,哥哥你可不可以把衣服給我穿上?

結果那人優雅起身,將藥瓶放好,理了理衣袖,淡然道:「我知道你這人是個榆木腦袋,向來聽不進別人的話,為了讓你印象更加深刻……衣服你自己穿吧。」

他施施然飄了出去,留下孟扶搖氣歪了鼻子——你點了我的穴道我怎麼穿衣服!

長孫無極走到門口,突然停了停,孟扶搖大喜,以為他想起來給她解穴了,結果他扶著門框,好像方才想起來一般道:「對了,以後你若再胡亂拼命,還是照此辦理。」說完指尖一彈,毫不猶豫的揚長而去。

孟扶搖滿面鬱卒抬頭望天——他只解了她的啞穴,存心逼她向雅蘭珠求救,以雅蘭珠那性子,一定要笑話她足足半個月以上,她想要不印象深刻都不成了。

不就是嘴快胡咧咧說了錯話嘛……悲憤!

什麼叫真正的狠人,這就是!——

當雅蘭珠被孟扶搖拼命喊過來,替她解了穴之後,果然捂著肚子笑了半天,笑完了卻拍拍她的肩,道:「我不得不說,你這人雖混賬,運氣卻真好。」

孟扶搖白她一眼,看著雅蘭珠滿臉豔羨的走了,自己抱膝坐在黑暗裡,良久,悠悠的嘆了口氣。

天色將黑時她爬起來,想起雲痕昨天酒醉,這人居然是個不能喝酒的,回來後有些發燒,到現在還沒爬起來,便下廚做了蓮子八寶湯,本來只做了一碗,想著獸醫也辛苦,又加料,再想不能重色輕友,雅蘭珠好歹幫她解穴了,再加,又想元寶大人愛吃甜食,再加,最後很不肯承認的又加了料——至於加給誰?不知道!

她端著好大一鍋湯,各房親自送去,雲痕還在睡著,臉色很難看,似乎還在隱約做著噩夢,低低喘息,不斷的微微掙扎,額頭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來,孟扶搖放下碗,取了汗巾幫他拭汗,他卻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孟扶搖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將手向外抽,雲痕卻攥得極緊,似乎溺水的人攥住了浮木般不肯放手,甚至用上了內力,孟扶搖怕他陷身噩夢真氣不穩,自己貿然和他角力會害他受傷,只好不動。

此時的姿勢有些尷尬,雲痕躺著,大力將孟扶搖往自己身前拉,孟扶搖拼命抵著,身子彆彆扭扭的半傾著,從某個角度看去,就像孟扶搖傾身在雲痕身前一般。

屋子沒有點燈,月光照得房內半明半暗,他們隱身暗處,寂靜中聽得呼吸相聞,孟扶搖直覺有些不妥,空著的那隻手想去點燈,摸索了半天反將蠟燭碰掉在地上,只好無奈的一嘆。

黑暗中那人卻突然將她手靠近頰邊,輕輕摩挲,孟扶搖身子一僵,趕緊不管不顧伸手去撥,卻聽雲痕低低道:「……娘……」

孟扶搖怔住,聽得那人微微的嘆息,撥出的熱氣噴在她手上,溼溼的,那陣熱氣過去,便只剩下涼涼的水汽,像是某種久埋在心底黑暗處的,深淵般的沉黯心情。

「……娘,你爬出來沒有?爬出來沒有?」

什麼意思?

「你把我推出來了……你自己怎麼就爬不出來了呢……」

「那些泥土……好腥啊……」

泥土?

孟扶搖僵在黑暗中,看著蒼白的,微微痙孿的雲痕,這個清冷沉默的少年,從來都將滿懷的心思長壓心底,直到昨日,酒後小巷邂逅燕驚塵,那些深埋於記憶深處的疼痛的回憶,都似被燕驚塵那聲「弟弟」,從噩夢的深淵裡喚出,緩慢蠕動著,爬回帶著血色的疼痛的前塵往事裡。

被活埋的母子……母親推出了兒子……是這樣嗎?是這樣嗎?

孟扶搖的手指顫抖起來,雲痕的身世,她猜想過,堂堂燕家如何會讓親生子流落在外,成為宿敵的養子,一定有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卻也不曾想到,會這般的悽慘。

她顫抖的手指被雲痕捕捉住,他似是感覺到那份心情的微顫,更緊的抱住了她的手,五指深深扣住了她的手指,他喃喃道:「我拉你上來……我拉你上來……」突然大力一拉。

孟扶搖正在震驚的想著雲痕的身世,冷不防這一拉,身子一斜,栽在雲痕胸前,雲痕立即將她大力抱住。

孟扶搖立即掙扎欲起,忽然覺得身後似有微響,她在雲痕身上扭頭,便惡俗的發現——

長孫無極正站在門口,深深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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