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看給你看?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
這死戲子,現在倒會說男女授受不親了,孟扶搖哭笑不得,避了出去,一轉眼卻示意一直躲著的元寶大人爬上屋樑,幫她好生監視著。
沒辦法,這步步危機的軒轅,人人戴著面具人人深不可測,對誰都不能全盤信任,對誰都必須時刻提起一顆心……孟扶搖撐著腮,就著冷風中飄搖的一盞燭火,想著為了幫自己進宮而不得不趕出府的鐵成,想著目前還沒能走近她身側的無極隱衛,突然覺出了一分陌生的孤獨。
她卻不知道,惹事精的她,孤獨從來都是暫時的,而就在那個鄰近的國度,某個人正抬起深黑的目光,掃視過風雲暗隱的軒轅疆域,即將向她走近……——
天下之大,各有各日子的過法,軒轅攝政王府驚心試探你來我往風雲暗湧波譎雲詭,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國度的國都,這個原本應該在戰火中受損的天下名城,卻因為某個人的貢獻,維持了平穩安詳的繁榮過渡,當然,這和皇城中那位孜孜不倦的帝王出奇的勤奮也有關係,勤政殿著實勤政,常常徹夜燈火不熄——戰皇帝自從某位無良人士鴻飛冥冥之後,便忘記睡覺了。
大瀚永繼元年十一月二十六,夜。
勤政殿四更之後依舊燈火通明,親自守夜的紀羽望著那一盞不滅的燈,和窗紙上映著的埋頭伏案的鐵黑色人影,發出了第一千三百次悠長的嘆息。
前方有太監匆匆過來,帶著他轄下情報司的司官,紀羽看著那司官面色有些惶恐,不禁目光一凝。
司官遞上兩封信箋,苦著臉道:「有一封被新來小吏不知輕重,壓在文書檔的最下面,今日方才點檢出來……望大人代為向陛下美言幾句……」
紀羽默默接過,點了點頭,陛下最近確實心緒不好,也就勉強願意聽他幾句了。
他進殿,將密報奉上。
「陛下,情報司飛鴿密報。」
正蹙眉沉思的戰北野目光一亮,抓過來就拆,匆匆看完,將密報重重往案上一摜,道:「軒轅立後關朕什麼事?這也值得專程飛鴿密報!」
紀羽默然……貌似各國皇族所有動向都在情報司偵取範圍之內的……
「陛下,還有一封。」看戰北野將信一扔,不打算再看,紀羽提醒,戰北野皺皺眉,不情不願的拆開第二封,先瞄了一眼日期,立即皺起眉頭,道:「如何耽誤了這許久才送上來?」
不待紀羽回答,他目光突然一凝,快速看完又回頭看了一遍,他將那些字眼盯得緊緊,似要一個字一個字吞進心裡,半晌目光才移開。
殿中靜默了下來,靜得有些詭異。
「啪!」
信箋突然被他雷霆萬鈞的一扔,鋼板般狠狠扔到了紀羽臉上!
戰北野的咆哮聲整個勤政殿都能聽見。
「如何耽誤了這許久才送來!」
同樣的問句,語氣已是不同,戰北野面色鐵青目光血紅,渾身都在顫抖。
這麼重要的密報,竟然整整耽擱了一個月!
紀羽默然跪倒,俯下身去,他已經看見了信箋的內容,作為專轄情報司的頭腦,他難辭其咎。
他伏在地下,苦澀的道:「臣……傷殘之身,再難為陛下掌控密司,求陛下降罪,削臣之職,以儆效尤……」
戰北野震了震,一轉眼看見紀羽空空的衣袖軟垂在地下,伏著的肩刀削般的瘦,鬢邊竟已星星白髮,恍惚間想起當年的紀羽,清俊剛雋的男子,黑風騎中最英挺的統領,葛雅的姑娘們趨之若鶩,連扶風燒當族最美的花兒木真真,都送了他珍貴無倫的玳瑁珠……剎那紅塵滄海桑田,翻覆間陌上少年竟已不再。
而他之所以失職,卻是因為扶搖走後,他害怕自己憂心之下出什麼事,日夜守在他身前,才荒廢了情報司的職責,短短數月,紀羽比他憔悴得更狠。
「起來吧……」戰北野心潮翻湧,半晌疲倦的道:「不過是賊老天命運撥弄而已……」
紀羽卻不起身,又磕了個頭:「陛下,有罪不可不罰,臣自請免去密司主官之職。」
「連你也要離開我麼?」戰北野苦澀的看著他,轉過身去,他沉厚修長的背影投射在牆上大幅江山典圖前,十萬裡綿延疆土,孤燈前寂寥一人。
紀羽望著他的背影,終於淚如泉湧,勉強忍了嗚咽,低低道:「朝廷尊嚴之地,本就不可以傷殘之士為官,紀羽死也不願因自身使我皇受世人之譏……」
「誰敢譏你?」戰北野霍然轉身,「你是國家功臣,功德閣上留名,百世流芳重將,誰若譏你,腦袋發癢!」
「陛下……」紀羽輕輕道:「臣想去瀚王封地。」
戰北野怔住,突然間明白了這個舊臣的苦心,他怔怔看著紀羽,退後一步坐倒御座,半晌眼圈已紅了。
「小七終究會回來,他歷練一番定有長進,臣……也放心了。」紀羽磕了個頭,仰起臉露出淡淡微笑,「臣一直派人跟著他,軒轅那邊有訊息傳來,他進了攝政王府……陛下……」
「嗯?」戰北野聽紀羽這一番話,心中突覺哪裡不對,正在仔細思索,隨口答了一聲。
「瀚王就在軒轅,而且,」紀羽一句話石破天驚,卻正印證了戰北野剛才心中一閃而過的疑惑,「臣疑心軒轅突然新立的皇后,就是她!」
戰北野霍然立起,一伸手掀翻了面前堆成山的奏章。
「她敢!」——
戰北野掀桌那一刻,遠在某地某山之上,仙雲飄渺梵花浮沉間有人輕輕扶起了一張桌子。
「師妹真是大有長進,再過些時日,我便不是你對手了。」玉亭之上長孫無極一笑宛然,順手將剛才被太妍摧殘過早已不成桌形的桌子擺放整齊,伸手一引,「我認輸,可以罷手了嗎?」
太妍粉團團的站在他對面,面色卻是發青的,半晌咬牙切齒道:「長孫無極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噁心?我說了一萬次我不要你讓!」
長孫無極微笑不語,自顧自行到橋欄前,微微蹙眉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他身側山間嵐氣迤邐如錦,於遍地玉白雪蓮花間氤氳升騰,襯得他眉目高華,若神仙中人。
「要不要讓,由得你:讓或不讓,由得我。」他永遠都能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氣死太妍,笑意如舊,一排袖已經行了開去,「你若不服,頭頂有天上石,跳下就是。」
他將氣得發抖的太妍拋在身後,轉過迴廊,一抬眼看見青衣高冠的老者微笑而立,立即恭謹的俯下身去。
「師尊。」
老者微笑看著他,那眼神乍一看笑意滿滿,再一看卻又覺得什麼都沒有,他道:「又和太妍比試了?」
長孫無極笑笑,道:「師妹日進千里,徒兒也為她歡喜。」
老者卻皺起眉,道:「太妍天分有限,終不會是我門中天資卓絕,可發揚光大之人。」
長孫無極默然不語。
老者看著他,眼色像這山間嵐氣浮沉,淡淡道:「你還是不願麼?」
長孫無極沉默一瞬,答:「師叔一脈是天行中人,紅塵歷練多年,也該……」
「那是我的事。」老者淡淡截斷他的話,注視他半晌,語與更淡的道:「無極,你一直是我鍾愛的弟子,這許多年從未讓我失望,怎麼不過年餘,你竟變化若此?」
「徒兒愧負師傅苦心。」長孫無極一掀衣袂直直跪了下去,跪在溼冷的白玉石地,卻不再說什麼。
老者微微俯首,看著得意弟子如水柔和卻又如水般無懈可擊的姿態,目中閃過一絲怒色,半晌,冷冷一拂袖。
「你便在這裡自思罷!什麼時候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長孫無極微笑著,衣袍如雪鋪開,他在那樣溼冷的雪氣裡輕輕伏下身去。
「是。」——
好運氣都是孟扶搖的,倒霉事都是她的倒霉追求者們的。
掀桌的掀桌,罰跪的罰跪,兩個帝君千辛萬苦的謀求著搶到她當皇后,某人卻自己跑到不相干的國度去先過一把皇后癮了。
孟扶搖的王府十三日,終於在懷疑、試探、窺測和被窺測中,有驚無險的渡過。
軒轅晟始終未能找出宇文紫的疑點,而那夜軒轅旻的出現,也很好的解釋了牆頭動靜和骨節之響——軒轅旻很聰明的並沒有特意解釋這兩個疑點,他將答案留白,給軒轅晟自己去推理解答,比他特意解釋要來得可信。
不得不說軒轅旻確實也不是好惹的主,他那夜過來,居然記得帶了個和春梅身材相像的宮女,換下了春梅的面具給她戴上,讓她好好的扮演了一陣子「春梅」。
孟扶搖看得出來,軒轅旻韜光養晦多年,如今大抵暗中羽翼成熟,是打算和軒轅晟拼上最後一場了,軒轅晟看樣子也有察覺,不然不會這麼急促的迫他立後,如今爭的就是自由和時間,軒轅旻需要她這個假皇后,幫他脫去他在宮中的枷鎖,至於他的全盤計劃是什麼,他不會說,孟扶搖也不會問——她在乎的,從來只是對自己有恩義的朋友,做這些事,說到底只為了宗越而已。
只是有時想起,不禁憂心忡忡——一旦解決了軒轅晟,宗越和軒轅旻之間,同樣也是個利益相對的難解的局,共同的外敵一去,內患便生,到時,又會是怎樣的結果?
天下博弈,如棋盤落子,錯一著滿盤皆輸,軒轅之局,孟扶搖不再做主導,心甘情願為棋子,只為了將來關鍵時刻,能助得宗越。
哪怕做個棋子,也得做個彪悍的棋子,這是孟扶搖的原則,只有自己足夠強,才能在這黑暗血腥陰謀重重的五洲大陸之上前行,孟扶搖最近練功越發勤奮,「破九霄」第六層的第三級「雲步」,在那晚她所偷窺到的軒轅晟快速輕捷而又蘊力沉猛的步伐中,漸漸得窺堂奧,突破只在舉手之間。
軒轅昭寧十二年十二月初六,黃道吉日,帝后大婚。
半夜孟扶搖便被摧殘著起來梳妝,清潔肌膚後用金線絞臉,抹一層細膩的珍珠粉,銀質的精巧小剪刀細細的修原本就整齊秀麗的娥眉,紫竹的手指細的小毛筆,蘸了螺子黛一點點塗過去,遠山一般青青黛色,朦朧而高貴的美,眉毛畫完順手便在眼角一挑,流麗精緻的弧度,飛鳳般展翼而起,淺紫色深海珍珠磨成的粉,混合了油脂抹在眼角,少少一抹,本就寶光璀璨的眼睛便被眼影更襯出層次感,又用頂端微微呈勺狀的金簪,在鑲滿紅藍寶石琉璃珠的鈿盒裡輕輕一抿,用掌心化開,淡淡撲在臉頰,甜香馥郁裡臉色便越發鮮亮,然後唇妝,蘸玫瑰油梳頭,換明黃底五彩翟紋片加海龍緣鳳袍,盤髻,戴鳳冠——飾翠鳥羽毛點翠如意雲片,珍珠、寶石所制的梅花十八朵環繞,飛鳳金龍口銜珠寶流蘇……美則美矣,就是重死個人咧。
四更即起,兩個時辰後才妝畢,孟扶搖扶著沉重的頭顱上更加沉重的鳳冠,覺得脖子上的分量和臉上的粉足可將自己壓死,娘地,皇后真不是人做的,老孃這輩子再也不要做皇后!
她摸了摸臉——不得不說軒轅旻製面具的手法幾乎逼近宗越,他們所制的面具,薄如蟬冀,細膩如真,不知道用什麼藥水處理過,那些毛孔居然還能保持著透氣狀態,可以直接在面具上上妝,孟扶搖記得有次無意中看宗越清理他的百寶藥箱,其中有一種面具,薄得拿在手上可以看見自己清晰的指紋,水滴可以透過滲出——面具做至這個程度,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了。
梳妝嬤嬤看來很得意自己的手藝,攙著她到立身銅鏡前理妝,孟扶搖怔怔的看著鏡子裡的人,華貴端麗,光彩照人,一室都似被那明豔容光耀亮……太亮了,刺眼。
銅鏡裡突然緩緩浮現一個人影,侍女裝扮,卻有一雙光華流轉的琉璃般的眼神,「她」沉默打量著皇后妝扮的孟扶搖,眼神有些奇異,那般的深又那般的遠,波浪般逐湧,一波波的像要將身前的人淹沒。
孟扶搖卻對著「春梅」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大大的笑容——她今天心情挺不錯的,原本一直擔心著暗魅,那夜他強撐縮骨,過了半個時辰後為了她的安危依舊撐著,傷上加傷,十分沉重,孟扶搖怕他落下永久的病根,幾次要幫他把脈都被他拒絕,又憂心大婚那日,暗魅作為「貼身丫鬟」,大抵是個勞碌奔忙的角色,那身體怎麼吃得消?好在今日宮中有梳頭嬤嬤專程來侍候,不用「春梅」動手,等下直接跟坐大車過去就成,孟扶搖同學放下心來,立刻心情好好,當皇后也沒那麼多意見了。
她抓耳撓腮的搔著厚厚的粉,心想可惜運氣不好,軒轅晟太過精明,不然趁這三天想辦法從王府中逃了該多好……唉,算了,有些事,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吧。
院門外攝政王已經率領禮部尚書,御史大夫兩位迎親正副使,在院門外促請,院子中設了香案,孟扶搖接了冊立皇后的聖旨,很漫不經心的往喜娘手中金盤上一擱,心想金冊這種東西少拿的好,上次在大瀚冊了個藩王,直接害自己流落到軒轅來了,再接一個,哪怕是別人名字,恐怕也要被吹到扶風去。
冊立禮之後是奉迎禮,孟扶搖先在內院乘坐鑾轎,再到前院照壁處換明黃鳳輿,鑾轎一路悠悠過去,孟扶搖很隨意的撩開轎簾看著,道路兩側有些連夜趕工佈置花景的小工,小心的遠遠躲避跪在花木後或牆後,孟扶搖目光一掠,忽然覺得有個背影有點熟悉,然而轎子很快過去,也沒機會看清。
那背影正是小七,他埋頭將一個搭歪了的花景修正,一邊想著心思,進府幾天了都沒見著孟扶搖,也不知道她在哪,他想得入神,根本沒有在意所謂的皇后鑾駕,倒是身側的一個小工拉了拉他,低聲道:「喂,皇后過來了,還不跪!」
小七抬頭,兇狠的看他一眼,看得那人一縮,小七卻又慢慢的跪下去,依舊沒有抬頭,感覺到轎子過去,轎子後有雙眼睛似乎掠了一下又轉瞬不見,他無所謂的抬起頭看看,再次去忙自己的活。
轎子在照壁前停下,明黃鳳輿等待孟扶搖換乘,孟扶搖下轎來,看著眾太監宮女垂首而立,一聲咳嗽也不聞,儀門外鼓號雖響,卻只有皇家肅穆之氣,少了幾分喜氣,忍不住笑了下,突然起了玩心,手背在腰後,對著身後坐在大車內的「春梅」,食中兩指叉成剪刀狀,晃晃。
獨屬於她的,「勝利」手勢。
小七霍然直起腰。
他認得這手勢!
當日磐都城下一戰,他在陛下身邊,城樓上黛衣少年撐手下望,不動聲色計殺謝昱,成功後,也對著陛下襬出了這麼一個奇怪的手勢!
是她!
小七怔在那裡,緊緊抓著手中的花木,她……她怎麼會去做軒轅的皇后?
她做了軒轅皇后,陛下怎麼辦?
眼見著她滿心不情願的接過等候在轎側的皇家喜娘遞來的如意和蘋果,進入皇后鳳輿,轎簾放下一刻她眼神骨碌碌一轉,靈動得像條清水裡的錦鯉,小七再無疑惑,確實是她!
鼓樂聲起,鳳輿在萬人空巷滿街跪送的煊赫中遠去,小七一把扔掉手中花木,大步便向外走。
身後他的同伴似乎在惶急的喊他,他卻根本沒聽見,只想著自己的下一個目標。
他去找那個姓趙的公公,他要入宮!——
攝政王府前鳳輿起駕的那一刻,大瀚前來觀禮的皇帝陛下一行,在昆京城門之前,被禮部有司恭敬的迎上。
軒轅官員雖然暗暗奇怪新近繼位的大瀚新皇怎麼會撥冗前來慶陛下婚典,但面上不動聲色,微笑前引。
戰北野城門勒馬,烏黑如鐵木的目光撞上城中心繁花若錦中的煌煌宮城,眼底風雲湧動,山雨欲來。
「孟!扶!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