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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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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上淵,可憐的軒轅……

軒轅晟打聽明白這裡面的彎彎繞,立刻什麼念頭都沒了,上淵背後既然有無極這個心思陰毒的龐然大物,打是絕對打不得了,逼急了齊尋意,國土一開放,長孫無極保證毫不客氣的就來搶軒轅。

軒轅晟無奈,只得再次派出身邊一等一人才,掌控他手下文官勢力的丞相司徒墨,親自到軒轅和上淵邊境,就「上淵國主他娘被害一案做調查並商談」。

戲子皇帝得到訊息時,托腮看了孟扶搖很久,孟扶搖溫柔的撫摸他的頭,道:「娃要乖。」

戲子皇帝苦笑笑,搖搖接擺走了,一邊走一邊翹著蘭花指唱:「呀呀啐,閣下……老母……仇該報……」——

剩下的手腳,從內宮砍。

這是孟扶搖早已計劃好的事,先搞出外患,再趁著軒轅晟焦頭爛額沒空理會內宮,正式下手。

要想動內宮而不被軒轅晟警覺反撲,這是唯一的辦法。

臘月二十四,小年,宮中自然也要慶祝,孟扶搖特旨眾妃免織布種菜,放假,各宮可以在御廚房取菜,也可以自己的小廚房開伙,妃子們歡天喜地,都選擇逃離瘟神自己慶祝。

玉妃簡雪自從上次奉孟扶搖命照顧賢妃,賢妃依舊受了驚,被罰掇離自己的主宮,住在賢妃素心殿的隔壁翠雲軒,她自請和賢妃一起慶祝,賢妃原本厭她,見她不被皇后待見反而歡喜,有心拉攏,兩人在素心殿歡歡喜喜吃了小年飯,簡雪親自下廚,賢妃也來了興致做了幾道菜,中途發現鹽不夠,去御廚房取了些來,吃飯時融融一堂,兩人十分和諧的你來我往,菜中有道雲絲雞片,簡雪笑說淑妃娘娘最喜歡這個,不如給她送份去表表心意。

賢妃撇一撇嘴,道:「我送的,她敢吃?」

「有何不敢?」玉妃笑,悄悄附到賢妃耳邊,「皇后跋扈,這宮中上上下下都看得清楚,姐姐是皇后之下第一人,唯一能和皇后分庭抗禮人物,但再聖恩隆重也是孤掌難鳴,憑姐姐的地位家世,和大家多來往來往,名分上的那點欠缺,不就補齊了?」

賢妃目光閃動,「唔」了一聲,玉妃起身,嫣然一笑道:「妹妹親自去送。」

賢妃本有些不放心,見她自告奮勇自己去,倒安心了,一笑道:「勞煩妹妹。」

素心殿小年飯「姐妹」笑語晏晏,崇興宮卻又是另一番風景。

孟扶搖最近的心思全在翻雲覆雨步步緊逼,一心要將軒轅晟用軟刀子慢慢割死,對這個什麼小年一點概念都沒有,晚間她從軒轅旻的承明殿回來,剛剛跨進院子,便怔了怔。

怎麼黑沉沉的,一點燈光都沒有?

這些年從血火中跨過來的孟扶搖,向來是一發現異常便立即退後,然而她還沒退兩步,身後院門突然無聲關閉。

孟扶搖站定,真氣執行臉色如玉,隨即笑了笑,一步步走了過去。

前方大殿之巔,卻突然悠悠飄下一個燈籠。

火紅影紗、手工精緻、綴著金色飄帶和瑪瑙流蘇,完全年節宮燈式樣卻比尋常宮燈更漂亮的燈籠。

紅色的燈籠在一片深黑的宮殿背景裡飄搖迤邐,所經之處照亮一片金紅光芒,美則美矣,卻因為出現得奇異,令人心生不安。

孟扶搖專注的仰頭看著。

燈籠飄近前,隱約有小小的圓圓的黑黑的影子,扒在紗面上做「飛天之舞」,孟扶搖瞟一眼,又瞟一眼,笑了。

還飛天咧,「飛豬」差不多。

那燈籠悠悠落在孟扶搖手中,飄出兩條金色絲帶,一條寫:扶春來,見山河不老,一條寫:邀冬去,慶日月如初。

嵌字諧音鳳首格,很漂亮的字型,不同長孫無極的飄逸戰北野的疏狂,骨骼靈秀外圓內方,孟扶搖微微一笑,將那絲帶攥緊掌心,伸手從燈籠裡抓出「飛天之豬」,詫異的道:「沒被烤死?」

仔細一看才發覺蠟燭外罩了薄薄的玉管,難怪燈光那麼朦朧。

元寶大人白牙閃亮亮的穿著它的大紅袍,自己覺得這個出場很拉風很優美,猶自翩然欲舞,突然被人拎著後頸,拿了開去,順手塞在某處角落裡。

被利用完畢,過河拆橋了……

孟扶搖目光亮亮的笑著,道:「想不到你這個傢伙也會玩這一手。」

對面男子,淡玉色的臉龐在燈籠紅光映照下潤澤光豔,唇色猶豔幾分,流轉的琉璃眼眸華光千層,爍人眼目,他淡淡笑著來牽孟扶搖袖子,道:「過年了。」

孟扶搖仰頭袖手,看沉沉天際欲雪天氣,感嘆的道:「是啊,我又老了一歲了。」

暗魅輕輕一笑,道:「你若老了,我們算什麼?行將入木?」拉著她就走,道:「今天各宮自己開伙,你有口福了。」

「有什麼口福……我還在愁吃啥呢……」孟扶搖懶懶的給他拽著走,突然頓住腳步:「啊?有好吃的?啊?你下廚?」

暗魅不答她,孟扶搖皺皺鼻子,鄙視的瞪一眼他的背影,他下廚?這些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連廚房煙火氣都很討厭的傢伙,不會是一盤白水煮青菜一盤青菜煮白水吧?

暖閣裡的燈光次第亮起,將剛才的黑暗瞬間驅除,雕花銅火爐燻得一室香暖,閣中鋪了錦圍的圓桌上,七彩斑斕,香氣四溢。

孟扶搖怔怔的看著那些藥香和菜香誘人混合,顏色和形狀各擅勝場,連蘿蔔都雕出漂亮的牡丹的大菜,半晌,吸了吸鼻子。

她道:「這個世界真虛幻啊……」

暗魅夾了一塊茯苓夾餅給她,道:「先吃了墊墊肚子,我怕你突然撲上去。」

孟扶搖吃了幾口,突然憤憤,咕噥道:「原來有人會做……」

暗魅只在笑,慢慢給她佈菜,元寶大人蹲著拉他袖子,暗魅順手將那盤子餅都塞它懷裡去。

打發走了燈泡,他才對燈下若有所思吃飯的孟扶搖道:「好歹咱兩人一起過了個小年。」

孟扶搖放下筷子,慢慢道:「以前,我的年,都是很熱鬧很熱鬧的……」

暗魅給她斟酒:「很多人嗎?」

孟扶搖怔了怔,搖了搖頭,隨即有點迷惘的道:「咦,那也是兩個人,為什麼我便覺得那時特別熱鬧呢?」

很多很多年前,小屋燈火黯淡,不及這暖閣富麗堂皇;桌上菜色寥寥,不及這錦桌滿滿奇珍;四面擺設寒酸,不及這金香爐銅暖爐一室融融,然而那時候兩個人頭碰頭吃火鍋,在蒸騰的熱氣裡你夾我一塊我夾你一塊,各自燻紅了臉盈盈笑……那些死在記憶裡的最溫暖過去。

身側,暗魅的手頓了頓,偏頭看看她,一瞬間眼神流轉,半晌道:「你這樣說我可要傷心來著。」

孟扶搖醒過神,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人老了總是愛回憶。」

暗魅無奈的搖搖頭,也不再說話,兩人相對著靜靜吃飯,孟扶搖只覺得這一刻寧靜安適,對面那個人不熱鬧,有種遺世獨立的孤涼,然而那孤涼裡,有隻給她一個人的體貼和溫存。

半晌聽他道:「有什麼新年願望嗎?」

孟扶搖含著筷子想了想,她的眼色在燈光下黑白分明,像黑白瑪瑙那麼涇渭分明的閃閃亮著。

她道:「我但望心願得成,我愛的人們好好活著。」

暗魅垂下眼,慢慢的喝湯,孟扶搖又問他:「你呢?」

暗魅沉默,孟扶搖也不想逼問,逼出什麼情話來反而不好招架。

直到兩人吃完,孟扶搖笑道:「得趕緊睡下先,今夜必不能安穩。」抱了肚子撐得走不動的元寶大人離開,將到門口時才聽見暗魅沉沉道:

「我但願年年歲歲,都有人陪你過年。」——

年年歲歲,都有人陪你過年。

那個人是誰呢?

孟扶搖抱了元寶大人在黑暗裡,毫無睡意的目光熠熠,想著聽見那句話她回首,看見那個溫和又凌厲的男子,出神遙望張燈結綵軒轅皇城的側影。

那座城……那一生的起點和終點,彼時彼刻,他在想著什麼?

孟扶搖一聲嘆息,逸在午夜的雪意微寒的風中。

而夜,已深。

「報——」

雜沓的腳步聲和急促的稟報聲驚破皇城之夜的寂靜,無數人湧向崇興宮和承明殿,隱約不知道哪裡,傳來驚恐的哭喊聲。

孟扶搖在黑暗裡,笑了笑。

她開了門出去,立在臺階上,目光一掃跪在臺階下滿面汗水的淑妃錦雲宮總管太監,冷然喝道:「深更半夜的嚷什麼?」

「回娘狼……」那太監一臉驚恐,連聲音都變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她……出事了!」

孟扶搖皺眉:「擺駕錦雲宮!」

錦雲宮早已站滿了人,軒轅旻及各宮嬪妃已經到了,太醫院的人跪滿了一屋子,孟扶搖到的時候,淑妃的屍體已經涼了。

匆匆走進燈火通明的內殿,孟扶搖目光和軒轅旻一碰,各自讓開,孟扶搖厲聲道:「今夜侍候淑妃娘娘的人呢?通通打死——」

「娘娘饒命!」淑妃貼身宮女香結兒被人扒了宮裙,披頭散髮由幾個太監架了臂跪著,此時涕淚橫流的掙扎著膝行到孟扶搖身前:「娘娘,不是奴婢的事,淑妃娘娘是吃了玉妃娘娘送來的雲絲雞片後嚷肚子痛的……」

孟扶搖霍然轉首,看向也已經拔了插戴的玉妃簡雪,簡雪並無驚惶之色,不卑不亢的跪著,道:「那菜是臣妾送的,但卻是賢妃娘娘親自下廚所制。」

「玉妃!」賢妃一聲怒喝,臉色鐵青,孟扶搖亦怒喝:「玉妃你莫要臨急亂咬人——」

賢妃倒怔了怔,詫異地看了孟扶搖一眼,孟扶搖卻對軒轅旻躬身:「請陛下裁決。」

「後宮是你的事。」軒轅旻道:「朕很傷心……朕要去再看看朕的愛妃,啊啊啊朕的淑妃啊……」

戲子舞著水袖撲向淑妃,又去演戲,孟扶搖無奈,道:「將玉妃交宗正寺查問,賢妃亦有嫌疑在身,暫於宮內禁足待勘,不得外出。」

「為何禁我足?」賢妃怒目:「難道皇后娘娘疑心臣妾?」

「賢妃娘娘能立即洗清自身嫌疑麼?」孟扶搖斜睨她,「本宮自認為對於此事處置公允並有所照拂,賢妃若還有什麼言語,本宮只好請你去宗正寺說清楚。」

「哼!」賢妃瞪她良久,又見軒轅旻「撫屍痛哭猶未休」,憤然道:「你這跋扈皇后,終有一日……」

孟扶搖微笑,道:「如何?」

賢妃張了張嘴,終究沒敢說出口,頓足而去,臨走時將殿門撞得直響,孟扶搖只微笑道:「賢妃娘娘脾氣好大。」

眾妃噤聲不敢言語,孟扶搖又道:「華妃你留下,好好勸慰著陛下,莫要讓他傷心太過傷了龍體。」

華妃喜不自勝應了,一側的姚貴嬪臉色鐵青——今夜軒轅旻原本翻了她牌子,出事之前剛剛摸著她的身子,贊她粉嫩嬌軟雪娃似的,許諾要升她妃位,封號就叫雪,如今這麼一攪合,好事又泡湯。

而這個月,華妃明裡暗裡搶著她的機會向陛下邀寵,已經不是一次。

她粉臉通紅,氣息起伏,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髮髻上珠玉因身子顫抖隱隱相撞,發出細碎琳琅之聲。

孟扶搖當沒看見,命人收斂淑妃屍體,出宮報訊,準備喪儀,隨即道:「都散了吧。」

她轉過身,在眾人恭送下慢慢跨出門去,抬眼看看深黑天際,飛雪終於旋轉著落下來。

這一場雪,將會覆蓋掉多少人的屍體呢?——

三日後。

宮闈連出異變,震驚軒轅。

姚貴嬪和華妃路遇發生口角,兩人互相推搡,姚貴嬪將華妃推入池中,冬月池水刺骨之寒,豈是嬌弱的宮嬪可以承受?華妃被撈上來時,已經香消玉殞。

軒轅旻又忙著撫屍痛哭,「宇文皇后」什麼事也沒做,直接將華妃家人傳進了宮,華妃的父親,戶部尚書華洪熙兒子無數,只此一女,華夫人哭得險些暈厥,被孟扶搖好容易勸住,華夫人跪求皇后為愛女伸冤,孟扶搖手一攤,為難的道:「天寒路上無人,只是幾個婢女指證姚貴嬪,人微言輕苦無證據,姚貴嬪又咬死不認,何況……」她悄悄湊近華夫人耳邊,道:「姚貴嬪父親,大學士姚凌,進宮好幾次了,直說以性命擔保,絕無此事,華夫人,您要知道,姚大學士也是攝政王麾下紅人咧,那個那個,本宮很為難哩……」

華夫人柳眉倒豎:「好你個狗仗人勢,殺人害命的姚凌!」

她翻身爬起,恩也忘記謝,匆匆回孃家去找自己的弟弟——京衛指揮使司指揮使李元,掌握昆京兵馬的實權人物之一,與姚凌同屬於攝政王陣營,卻勢不兩立水火不容。

李元一聽甥女被害卻冤屈不得雪,怒髮衝冠,當即點起指揮使麾下三千兵馬,殺往姚凌府邸,姚凌還沒反應過來,李元已經帶著一大隊士兵兵甲啷噹的按刀進府,揪住了姚凌當胸衣襟,罵一聲:「你這百死莫贖的老狗!」刀光一閃,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隨即這個邊將出身的莽夫順手殺了姚府上下,殺完了,鞋底上抹抹血,大步走路,若無其事。

姚家滿門被殺,驚動朝野,姚凌屬於丞相司徒墨的集團,集團內眾大臣相互之間都有聯姻,姚家夫人,姚家兒媳,都是司徒墨集團中的重臣女兒,這下李元捅了馬蜂窩,屬於司徒墨這一系的大臣怎肯幹休,其中幾個也掌握部分昆京防戍,手中也有兵力的京衛指揮使司指揮使,參將們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也殺入李家和華家,李氏集團怎肯幹休?於是,兩下混戰,昆京陷入朝臣之亂,腥風血雨之中。

這一場混亂,積怨已深的兩家集團因一個宮嬪的死亡,因一個人的蓄意撩撥而徹底爆發,迅速以無法遏制的勢頭燎著了整個軒轅朝廷,將近百分之八十的官員捲入了這場變亂,到得最後,甚至出現買兇殺人,當街橫屍的混亂,大臣們上下朝人身安全不得保障,很多人稱病不朝,再加上忠於文懿太子的老臣從中運作煽風點火,整個軒轅朝政陷入半癱瘓狀態,而到最後,混亂結束時,僅在昆京的朝官,便喪命百人以上,其官階從緊要職司的小吏到一品大員,都有。

血色昆京,風雨飄搖,昭寧十二年的軒轅,日月不昭,人心不寧,如同那零落於街的屍體一般,人們似乎也透過兩大集團不斷爆發的血火爭鬥,看見權傾天下如今卻搖搖欲墜的攝政王統治時代的末日。

這一場似乎意名其妙其實卻蓄意為之的暴亂,後世史稱:昆京之亂。

軒轅晟此時飽嘗了他一貫玩的權力制衡之術的苦頭——他將兩家集團培養成勢不兩立,一點火星都會爆發,他將會城兵力分交兩家集團合管,美其名曰相互融合,實際上是互相監視,如今兩家集團混戰一團,連同所轄軍營,雖然他勒令不得跟隨作亂,也已人心浮動,一日三驚。

而最沉穩,最能掌控全域性的兩家集團核心人物,如今都已遠派在外,他一人按下葫蘆起來瓢,不僅要忙於按捺昆京百官之亂,還得應付來自老臣舊將關於文懿太子案平反的呼籲,還要時刻關注腳蹬在他臉上的大瀚瀚王的下一步動作,他此刻明知後宮有問題,卻已無法顧及。

而那負手立於後宮之巔,微笑看這一場血火的女子,終於進入了她最後的計劃。

那最後的計劃,針對攝政王手下最後一個最忠心的力量,賢妃之父,西平郡王高家。

在此之前,她得先讓賢妃,殺了皇后!——

昭寧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七,雪後初晴。

孟扶搖微笑帶著從人跨進賢妃禁足的素心殿,賢妃有些不安的迎上來,開口就問:「娘娘,您是來解我禁足令的麼?」

孟扶搖含笑看她,一直看到她惴惴不安,乖乖跪下去,才頷首命從人讀她的懿旨——自從宮外變亂,宮內人手被軒轅旻趁機清洗,現在他們用的人手,已經足堪信任。

賢妃聽著聽著,臉色便變了。

懿旨歷數她進宮以來,好妒不賢,草菅人命,不尊正宮,欺壓諸妃……

「沒有!我沒有!」讀到一半賢妃怒喝,爬起來就去撕懿旨:「你陷害我,你陷害我!」

「沒有不尊正宮?」孟扶搖笑:「本宮入宮那日,你為何不去請安?」

「我有命宮女和皇后告假!」

「哦?」孟扶搖慢條斯理整理衣袖,「那你可還記得本宮當時說的是什麼?」

賢妃哪裡記得,孟扶搖好心提醒她:「本宮說,有病就該治。」

「對對,就是這個,你說有病就該治。」

「是啊。」孟扶搖笑盈盈,「可我有說,準你不來麼?」

「……」

「至於草菅人會……」孟扶搖微笑,「來人啊……把那些漂亮骨頭起出來,提醒下賢妃娘娘不太好的記性。」

埋在冷宮裡的那些花匠的白慘慘骨頭被起出來,猙獰的骨頭帶著微紅的泥土直逼到賢妃眼前,帶著血腥氣的泥土味道和屍骨特有的腐臭死氣直逼到賢妃面門,她慘叫一聲,眼睛往上直直一插,便要暈去。

孟扶搖可不想給她現在就昏,她要她做的事還沒做呢。

她上前,輕輕拍拍賢妃,賢妃從迷亂中醒來,一眼看見微笑盈盈的孟扶搖,魔鬼似的傾身在她眼前,衣襟微露,衣襟下垂著的絲絛上繫著一柄小小的金剪刀。

剪刀……

她盯著孟扶搖的眼睛,那眼神華光流溢,浮波旋影,迷迷離離閃閃爍爍都似是在說話。

說著什麼?

她的腦子微微暈眩起來,一層又一層的迷霧浮起,蔓延,降落,漂移。

她覺得自己也似漂移起來,化為粉,化為霧,化為煙,化為這天地間自由浮游的主宰。

然後……

然後她不知道了。

等她稍微有點意識的時候,就看見滿殿的太監軍士,皇后滿身鮮血的躺在地下,而陛下,又在撫屍痛哭。

她覺得手心有點涼有點粘,低頭一看,滿手鮮血,一柄小剪刀抓在她掌中。

然後她看見陛下憤怒的走過來,指著她鼻子罵了些什麼,又對軍士們說了什麼,那些骯髒的,粗俗的兵們便上前來,毫不憐惜的拉起她。

她的髮髻被扯落,衣裙被踩破,高貴的釵環被胡亂扯丟一地,她不掙扎,只茫然的看著陛下,那個夜夜恩寵、枕邊絮語、那個喊著她心肝寶貝小乖乖小綿羊小兔兔,發誓用全部的君王的寵愛來愛他的愛妃的陛下。

他卻不理會她,只是那樣雙目噴火的看著她,那樣目光森冷,毫無情意,那樣陌生可憎,寒氣逼人。

原來……

她輕輕的笑起來,道:

「真是的……」

這是寵冠六宮的賢妃,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賢妃弒後一案震動京華,她弒後證據確鑿,再加上她之前就揚言要讓皇后好看,全宮嬪妃都在場聽見,眾人都說皇后一直待她寬厚,她卻驟下殺手,真是豬狗不如。

她被打入冷宮,朝中上下齊聲要求懲治殺害皇后的兇手,西平郡王跪求攝政王援手,內外交困的攝政王猶豫著答應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動作,當夜,被打入冷宮的賢妃自盡。

她非死於陰謀之網,而死於情意之殤。

不過對於步步為營草灰蛇線的政客來說,她的死只是射向攝政王最後一層屏障的箭矢而已。

賢妃明明是自殺,但是當痛失愛女的西平郡王入宮時,軒轅皇帝向他展示的卻是賢妃被人勒死的證據,甚至連兇手都交給他了——這個兇手,西平郡王認識,正是他自己按照攝政王命令,佈置入內宮監視帝后的雙面間諜之一。

到得此時,不用說,一定是攝政王知道沒辦法幫她女兒脫罪,又答應了他救賢妃,無奈之下,乾脆先殺了賢妃!再偽裝成自盡的模樣!

軒轅顯對著西平郡王垂淚,和他赤忱交心:「郡王啊……朕其實最愛的還是賢妃,打入冷宮只想等風頭過去,留她一命,不想……唉……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當朝竟也不鮮見啊……」

西平郡王一抹眼淚,當即回府,當夜,鳴炮三響,震驚昆京。

他反了。

巍巍如山的攝政王勢力,在被日漸削薄之後,隨著西平郡王的背叛,終於徹底傾塌。

那夜,京郊隆隆炮響傳遍昆京,軒轅皇宮亦有聽聞,所有人都關起殿門,悚然靜默於黑暗中,等待著血色長天再次變色,已經關閉的崇興宮內,卻有一條「鬼影」,緩緩游移在宮闕正中。

長風寂寂,撩起孟扶搖長髮,她負手緩緩看著這座自己住了兩個月的皇宮,眼底神情複雜難言……軒轅晟末日終至,而她終於完成她要做的一切,今天她用最完美的方式將皇后的歷程結束,從此世上再沒有宇文紫。

權勢如刀,可悍然劈裂一切抵抗,也可以將如山高壘慢慢削薄;人心之詭,可翻覆世間一切風雲,可建立締造也可摧毀崩壞。

到得此刻,孟扶搖突有繁華落盡的疲倦和蒼涼,昆京事變,軒轅宮亂,其中死了多少人?她不敢數,也沒有數,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國帝位,更需血流漂杵。

她緩緩張開雙手,黑暗中掌心潔白如玉,她那般痴痴看著,心想,這雙手,到底沾了多少鮮血?

掌心裡突然落下簌簌碎屑,孟扶搖彎起眼,笑了。

最近忙亂,怎麼把這個孩子忘記了?

軒轅馬上還有變亂,把她帶走吧,送回唐家,她還是個孩子,不該犧牲在這黑暗宮廷。

她張開手,道:「阿光,下來,姐姐帶你回家。」

上頭有人軟軟「唔」了一聲,小小的身體隨即撲了下來,帶著清甜的花香和綿軟的點心香氣,讓人想起一些溫軟的甜美的心事。

孟扶搖攬住她暖暖的身體,鐵硬的心也稍稍軟了幾分,她摸著唐怡光頭髮,輕輕道:「快結束了……」

她的聲音突然頓住。

眼前,寒光一閃。

唐怡光掌心一翻,一柄匕首如這月色冷冷,乍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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