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身無長物,囊空如洗。」孟扶搖手一攤,「實在沒什麼能讓陛下看上眼的。」
「你人就行。」戰北野視孟扶搖身側長孫無極於無物,答得簡單直接。
孟扶搖抬眼望望戰北野身後黑壓壓屬於她自己麾下的瀚王王軍,很頭痛的想這丫能不能不要這麼不分時間地點場合的隨意表白呢?要知道那麼多她未來的屬下都在豎著耳朵聽呢。
「聽說你要去璇璣。」戰北野也不等她回答,「你準備從哪裡取道過去?」
「從姚城穿過可以從水路去璇璣,」接話的是一直沒說話的長孫無極,他含笑道:「扶搖已經好久沒有回過姚城。」
「從長瀚封地三縣可以直接進入璇璣。」戰北野目光一抬寸步不讓,「扶搖甚至還從沒回過她的封地。」
孟扶搖再次撫額……各地房產置多了也不是好事啊……
「這事由扶搖自己決定。」說這句話的竟然是戰北野,孟扶搖詫異的抬頭,卻聽他又似乎很隨意的補充了一句,「太后隨朕出來散心,在五十里外的武清縣駐蹕,她希望能見見你,她身子不好,朕不敢讓她跟著軍隊,現在她在那裡等你。」
孟扶搖瞪著他……戰北野你竟然也開始玩心計!
這裡是三國最近接壤處,要取道大瀚或者無極,只有從這裡決定,也是去無極最方便的地方,一旦到了武清縣,那裡沒有國境城關,再去無極就要折回繞路,萬萬沒有去了武清再回頭從無極走的道理。
戰北野看似讓她自己取決,實際上又不動聲色的陰了她一把,去武清縣,就等於從大瀚走,不去武清縣,她怎麼忍心在這個天氣讓病弱的太后空等?
可惡戰北野,怎好把他娘架出來?
戰北野讀懂她目光,揚眉道:「你想到哪裡去了,太后多年沒出門,是自己想出來散散心。」
孟扶搖瞪他——對,是自己出來散心,但是她老人家不至於突然清醒到選擇武清縣駐蹕吧?
戰北野怡然不懼的迎著她目光,孟扶搖無奈,她倒並沒覺得從哪走有那麼重要,只是覺得當著這麼多人面這樣取決,似乎味道有些不對,正猶豫間卻聽長孫無極道:「既然大瀚太后想見你,便去武清縣吧。」
孟扶搖舒一口氣,感激的看長孫無極一眼,後者對她輕輕微笑,露出「該讓步時就讓步其實有時退就是進進也保不準是退從哪裡走不重要昭告主權才要緊」的意味深長的目光。
孟扶搖對他齜牙笑笑,露出「對你來說沒有最奸詐只有更奸詐腹黑你謙虛第二沒人敢承認第一」的鄙視目光。
兩人眼光交流都看在戰北野眼底,他目光一閃,突然抬起馬鞭,指了指前方對面不遠處無極國境,笑道:「太子殿下,如果此刻大瀚軍從此處踏翻界碑,揮軍南下,將你無極文武都請去我磐都做客,不知道滋味如何?」
「嚓一—」
話音剛落數十柄長劍橫空出世雪色連閃,交剪成動盪的光網,將戰北野牢牢籠罩在劍網之下。
劍光閃動中長孫無極平靜的微笑道:「與其勞動數萬大軍延請我無極文武遠去磐都,不如干脆由在下恭請大瀚陛下一人去中州做客,豈不更好?」
「鏗!」
和戰北野保持三步距離的大瀚軍勃然變色,齊齊撥刀,戰北野身側默然不語的小七,直接上前一步,劍光一閃便往長孫無極砍下。
戰北野手一揮,止住瀚軍和小七,冷冷看著身周自山坡後樹叢裡草木間突然現身攻擊他的無極隱衛,一臉不屑:「就憑這幾位麼?」
長孫無極淺笑:「還有臨近無極國境的姚城領地軍民,姚城軍民素以忠誠敢為著稱,其城主有萬夫不當之勇,曾單人匹馬出入戎營取上將首級手到擒來,想來勞動她大駕請請瀚皇,也未必不能成。」
孟扶搖望天……你倆掐架就掐架,做毛又扯上我呢?長孫無極你忒可惡了,得罪你的是戰大炮,你翻我舊賬幹嘛。
戰北野轉頭,看她一眼,只那一眼臉上繃緊的線條便略略鬆了些,恍惚間又看見姚城山野那夜,潭水中埋在水底流淚的那個女子,看見月光下玉色的身體驚鴻一瞥,青石上留下的纖巧的帶著粉色淡淡血跡的足印。
唉……算了。
難道還當真揍無極國一頓?
大瀚皇帝仰首長天,接了一臉冰涼的雪花,滾熱的心稍稍沁涼了幾分,將長久以來因為長瀚封地以及長孫無極在軒轅靈珠山設計他生出的窩囊氣,強自按捺了下去。
長孫無極笑笑,手一揮隱衛再隱,他手縮排袖子裡,悠然道:「無極和大瀚素來是友邦,開點玩笑,本宮不會介意的。」
戰北野也笑,伸手一牽孟扶搖馬頭,道:「誠然,真要打也就不用開口了。」
兩人對望一眼,都帶著笑,孟扶搖卻覺得空氣中又是「啪嚓」一聲,驚得她抖了一抖。
靠,天雷又撞上地火了……——
一路冒雪疾行,在武清縣驛館見著早先的太妃現在的太后,那女子略微豐潤了些,氣色極好,看得出戰北野盡了最大心力侍奉她——他千里血戰搶一國帝位,本來就只為了給母親一個安定祥和的晚年。
太后看見孟扶搖,立即露出由衷的笑容,張開雙手要她過來,喚:「兒媳婦……」
孟扶搖剛高高興興的要奔過去,聽見這一句直接打了個踉蹌,趕緊回頭看長孫無極有沒有跟來,見他坐在驛館廳堂裡喝茶,突然轉頭似笑非笑看她,孟扶搖立即對他露出理直氣壯毫不心虛的笑容。
長孫無極笑笑,對她舉了舉杯,做了個口型,孟扶搖還沒讀出來,室內太后已經招手喚她:「媳婦,過來。」
孟扶搖害怕她再喊上幾句那就真的天下皆知了,趕緊親親熱熱過去,戰北野坐在太后身側,雙手據膝看她,孟扶搖正在沉思自己要不要象徵性的施個臣子禮給戰皇帝一個面子,太后已經挪了挪身子,示意她坐在身邊。
孟扶搖坐過去,然後便囧了,榻不大,擠三個人實在有點艱難,那啥,戰皇帝,底下那麼多位置你為什麼一定要坐在這裡呢?你不覺得你一個人的臀部佔據了我們兩個人的面積麼?
戰皇帝不覺得,他抿著唇,端過一盞參湯,親自試了試參湯的溫度,才一勺一勺的喂母親,太后倚著錦袱一口口喝,神情安詳而寧靜,有著難言的滿足——對她來說,此生能和愛子朝夕相伴,本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至於當不當皇帝,她倒是沒意識的。
屋子裡很安靜,燈光溫柔的亮著,照見喂的人和喝的人都很專注,唯聞銀質羹匙和瓷盞相擊的輕微聲響,孟扶搖不出聲在一邊看著,她很喜歡這一刻的戰北野,燈下微微傾身給母親喂湯的他,脫去白日里的凌厲霸烈,有種無聲而動人的溫厚。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這樣喂母親烏雞湯的……
孟扶搖微微的笑起來,笑容裡浮著淚花,現在是誰給她煲湯喂她喝呢?
太后喝完,微笑拉起她的手,她向來不說什麼話,每個字說出口卻都會令孟扶搖心顫了顫,她說:「瘦」。
然後她回首,笑看戰北野,戰北野怔了怔,臉上可疑的飄過一抹紅,孟扶搖立即蹦了起來,道:「不用了不用……我……我最怕喝參湯……
這輩子口齒流利說話像崩豆罵人如機關槍沒理也能掰成有理有理更要佔足上風的孟大王,終於出現了她人生裡難得的羞澀和結巴……
那啥,要是戰皇帝真的秉承母訓,也給她喂上這麼一口,她不鑽地洞也要撞牆了……
還好,戰北野終究不是長孫無極,他臉知道紅,就說明他大抵是做不出這事來的。他垂下眼,掩飾性的咳嗽兩聲,似乎想走,想了想卻又沒走。
孟扶搖只覺得此刻渾身不自在,她和戰北野單獨相處也算不少了,如今隔了個長輩,怎麼都覺得受拘束,位置拘束表情拘束說話拘束,有心想走卻又不能,她再跋扈囂張,也不能在太后這樣的女子面前張揚,嚇著她怎麼辦?
只好對著太后傻笑,太后也對她傻笑,用看媳婦的眼光笑得開心,然後戰北野看著她們倆這樣和樂融融的相對傻笑,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唇角也露出笑意。
一屋子三個人,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的笑啊笑啊……
孟扶搖終於笑得瀕臨崩潰,扯扯嘴角便在想著告退的詞兒,冷不防太后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以一個病人很難達到的迅雷不及掩耳盜鈴的光速,抬手一捋,便將一個鐲子捋上了她的手腕。
然後便聽見「咔噠」一聲。
孟扶搖低頭,便見腕上多了一個扁扁的鐲子,烏金的,閃著沉厚的光澤,看出來很有些年代,鐲子外圈沒有任何花紋,內圈裡卻雕著線條古撲拙勁的圖案,因為戴得久了,接觸人體精氣,被養得滑潤溫軟如軟玉,戴著不覺沉重,卻如繫上了一團雲。
孟扶搖的第一直覺就是這一定不是個簡單東西,千萬不要是那種「婆婆給媳婦傳家之寶」之類的玩意,趕緊從手腕上往下捋,不想那東西戴上她的手時候還挺寬大,不知怎的給太后那麼「咔噠」一捏,竟然和手腕一般大小,無論如何也捋不下來了。
孟扶搖一急險些冒汗,突然想起進來之前長孫無極做的那句口型,這時候慌亂中竟突然解讀出來,他在說——不要接受任何東西。
……這人,連這個也猜得到!
看著孟扶搖低頭拼命的捋手鐲,戰北野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豫,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沉聲道:「這是太后自幼戴的鐲子,是她的護身符,你捋什麼?」
孟扶搖覺得這個性質好像還沒嚴重到那個地步,停了手道:「她的護身符我更不能拿啊。」
「我現在是一國之君,你覺得我還不能保護她嗎?」戰北野看著那烏金鐲子套在孟扶搖細白的手腕上,那般鮮明著閃亮,真真覺得再漂亮不過,自然不能給她脫下來,「太后感謝你,這也算是她的謝禮,你不用脫了,這東西里面有機關,套上了便脫不下了。」
孟扶搖不說話,轉著眼珠,心想等下出去了用縮骨功試試,心裡卻知道縮骨功只能收縮筋肉收攏重疊骨骼,卻不能真的改變骨頭的大小,這鐲子這麼緊的套著,想要拿下來確實是難了。
唉……陷阱,到處都是陷阱啊……——
從房裡出來回自己房,孟扶搖門剛推開一線就看見某人好整以暇的坐在她房裡看書,趕緊把袖子放下來試圖遮掩,不想長孫無極那個眼尖的抬眼一撩,便道:「又收禮了?」
孟扶搖鬱悶,什麼叫「又收禮」?她有經常收禮嗎?
長孫無極拉過她的手,仔仔細細的看了會,不置可否,半晌嘆道:「你啊,成也心軟,敗也心軟。」
孟扶搖深以為然,嘴上卻絲毫不讓,道:「你叫我怎麼甩開一個病人的手?」
長孫無極望她一眼,向椅上一靠,面上竟然閃過一絲苦笑,道:「這樣的場面,你很喜歡吧?對不起,也許我永遠無法給你……」
孟扶搖心中一怔,才想起他指的是元皇后,和戰氏母子情深比起來,長孫無極不僅給不了她這樣的天倫之樂,他自己也是享受不著的。
這樣想著,孟大王果然立刻又心軟了,上前拍拍他的肩,道:「皇后總有一日會理解你的。」
長孫無極順勢攬過她的腰,低低道:「有你理解也便夠了……」
孟扶搖母愛氾濫的撫著他的背,輕輕道:「嗯……」
然後她突然發覺太子殿下攬著她的腰的手似乎越來越不老實,然後……
「砰!」
室內突然傳出一聲撞到桌椅的聲響,隨即某人的怒喝響起。
「長孫無極你這隻天殺的死狐狸!」——
行了數日,終於進入了長瀚封地,一路上為了照顧太后,諸人走得很慢,孟扶搖也不急,那個女子一生困於深宮,如今終於有機會在兒子陪同下看看大瀚山水,看她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的快樂眼神,何忍催促?再說時間也不急。
戰北野為孟扶搖選的王府之所是在喬縣,朝廷撥款派員督造,當地官府十分賣力,造得那是個美輪美奐氣魄宏大,孟扶搖一抬頭看見金匾之上四個奔騰豪放的「大瀚王府」黑字,再看看佔地廣闊綿延不知多少方圓的王府,忍不住咕噥:「不知情的人搞不好以為我想篡位,弄了個小型皇宮。」
戰北野迎著陽光仰首看著那匾額,笑意比日光還亮幾分,道:「你要皇宮我就讓出來。」
孟扶搖默然,只好當沒聽見,剛跨上臺階,正門突然齊齊開啟,紀羽和姚迅各帶著一隊人湧了出來,紀羽中規中矩的帶著護衛單膝跪地唱名迎接,姚迅卻淚奔著撲了過來,抓著孟扶搖袍角嚎啕:「蒼天啊我的主子你終於回來了啊,可憐我最近賺了好多錢卻沒人誇耀憋得難受啊……」
孟扶搖一腳踢開之,罵:「市儈!」親手攙起紀羽,笑顏可掬:「紀統領,還沒多謝你殺的那隻兔子。」
紀羽唇角露出一絲淡淡笑意,垂首道:「那是瀚王養兔有方。」
孟扶搖大笑,用力拍他肩,道:「想不到你開起玩笑也是一把好手。」回身一彎腰,對笑望著她的長孫無極和戰北野伸手一引:「終於可以在我家中招待兩位大佬了。」
戰北野聽她這句,眼底喜色燦燦亮了起來,對長孫無極挑眉看了一眼,長孫無極笑笑,神色不動,欠身讓戰北野先行,戰北野素來不拘小節,喜悅之下當先大步跨入,長孫無極又微笑引他轉照壁入穿堂過走廊一直延入內堂請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然後吩咐丫鬟上茶……端起茶盞戰皇帝終於回味過來,敢情長孫無極從頭到尾是用主人身份在招呼他這位「客人」!
而一路跟著敢笑不敢言的孟扶搖,早已夾著尾巴溜了出去……——
當晚吃飯時,戰皇帝一直黑著臉,太后怯怯的看著兒子,不知道他為什麼那個模樣,戰北野發現自己驚著了母親,趕緊放柔臉上表情,孟扶搖心中好笑,也覺得長孫無極過分,只好善盡主人之誼頻頻勸酒,有心把兩個人灌倒大家省事,結果她鬱悶的發現,那兩個都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她斟酒斟得手都酸了,那兩個還是面不改色,最後乾脆拋棄她這個斟酒太慢了,兩人直接拼起來了。
孟扶搖很有主人翁意識的坐在一邊守著,怕兩個人喝醉了打起來了什麼的,結果她守啊守,睜開眼看看,那兩個在喝酒……
守啊守,掀起眼皮看看,在喝酒……
守啊守,扒開眼皮看看,在喝酒……
孟扶搖憤然,大步站起走出去——老孃不陪,喝死你們去逑!
她有心回去睡覺,在外院問過紀羽自己的內院寢居的方位,結果這該死的王府太大,她轉了一個時辰,很悲哀的發現,自己在自己的府裡迷路了。
所有的屋子看來都差不多,實在無法辨明哪間是自己的,想著反正整個王府都是自己的,乾脆隨便睡。
於是她很隨意的進了一間被褥齊全很精緻的房間,脫衣睡覺。
一路勞累,在自己的王府,她睡得放鬆,很快進入酣眠。
而此刻。
夜深。
月冷。
青色的長街寂靜無聲。
一個趺跌撞撞的人影,掙扎著踉蹌著奔行在長街,一路滴著血流著汗,不住栽倒再不住爬起,最後扒著牆壁扒著樹木,一步步一步步的挪向大瀚王府。
一個喝得微醺的人,微微打晃的,也在不住扶牆的,一步一步邁向那間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