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那個女孩聲音慢慢的道:「真不知道璇璣皇宮養你們有什麼用?用廢物來形容都嫌太客氣。」
她似乎心情十分不好,喝退了那些人,四周安靜了下來,她滿心巴望那女孩快走,不然等下萬一他來看見有外人,便不能救她走了。
四面安靜了很久,她以為她走了,身子剛一動,突然聽見腳步聲直向這耳房走來,那女孩竟然進了房。
她在房子中走來走去,似乎十分煩躁,低低道:「玉衡叔叔說他來了,為什麼不進宮?他不知道我想見他很久了嗎?他沒有聽說過我嗎?五洲大陸最傳奇的皇子,不應該見見五洲大陸最尊貴的小公主嗎?」
小公主……璇璣皇后最後一個女兒吧?是個公主呢。
五洲大陸最傳奇的皇子……是他嗎?
她心裡翻來覆去的想,看來這個小公主對他很感興趣?也是,這麼個皎皎少年郎,不僅擁有絕世容貌,幾句話便可看出聰慧睿智,又寫得舉世無雙的璇璣圖,哪家少女不傾慕?五洲大陸皇族通婚很早,他那年紀,已經可以訂婚了。
這麼想著,突然發現四周沒了聲音,隨即眼光一落,發覺自己竟然沒把璇璣圖塞好,那半副衣襟從懷裡飄落下去,落了一半在櫃子之下的地上。
她腦中轟然一聲,一時不知道是揀起好還是不管它,她不確定那小公主看見這圖沒有,如果她此刻的安靜便是因為正盯著這圖,她一撿,豈不等於暴露自己?
然而還沒等她想好,櫃門突然再次無聲無息開啟。
這次開得更突然,她連腳步聲都沒聽見,就看見一方金紅的裙裾,繡著層層疊疊的芙蓉花在她眼前鋪開,那裙子上綴著無數明珠,五彩燦爛的耀眼。
隨即她聽見輕輕的一聲「咦」,一隻雪白的小手伸進來,不容抗拒的抬起她的下頜。
隨即她看進一雙眼眸。
一泊秋水明眸,不是純黑,帶點微微的褐色,眸色深而遠,像是在遙遠岸上看見一道深沉的海岸線,又或是重山萬里之外升起一抹星光,似是沉凝的靜,奔向它時卻發現飄搖翻覆的動。
很特別很美麗的眼睛,那眼睛裡閃爍的光也是莫名的,不是那少年的溫暖觸動,不是偶爾看見的孃的哀痛無奈,而是詭譎翻覆,深不見底。
她用那種帶點侮辱的手勢抬著她的下頜,慢慢的道:「你是誰?」
這次,再不能糊弄過去了,她默然不語,別過頭去。
那女孩卻不再問,打量了她周身,又看看四周陳設,目光中慢慢掠過了悟,點點頭,冷笑一聲,道:「好,好。」
隨即那女孩目光一落,看見那半幅璇璣圖,一看之下頓時目光一亮臉色一變,她將那圖仔仔細細掃過一遍,又看了一遍,閉上眼似乎在默記,又似乎在體會,隨即便要將那圖往自己懷裡一塞。
她立即急了,劈手就去奪,長久沒剪的指甲飛快一劃,在那女孩雪白手背上留下五道血痕,鮮明灼眼。
她也不管,將那圖趕緊塞進了自己懷裡。
那女孩怔住,似乎沒想到她會出手去奪,凝視著她眉毛慢慢豎起,她豎起眉的時候看起來再無先前的平靜溫和,很有些濃重的煞氣,這樣的孩子身上的煞氣,驚得靈魂二十二歲的她也顫了顫。
隨即那女孩卻笑了。
她笑,眼神里毫無笑意,冷得一根鋼針似的,突然衣袖一拂,拂在了她臉上。
「什麼稀罕物兒?」她笑,「他寫的?你就為這個搶?難怪說在這裡看見人但是又不見了,他見了你?他見了你?」
最後一句話她重複兩遍,第二遍時已經全是森然涼意,涼得像在冰床上撥弄一塊塊冰。
「你?就你?」她上下打量櫃子裡的孩子,唇角里有譏消還有被這樣的人打敗的憤怒,半晌卻突然又笑了。
這笑容近乎溫柔,甚至還有幾分慈悲,花一般的在簡陋的耳房中開放,隨即她很溫柔的道:「我想,我不需要親自去你懷裡掏摸那圖,那實在太髒了。」
她笑著,關上櫃子門,不知從哪掏出個鎖,啪嗒一聲鎖上,光影合攏的那一刻,她道:
「你會自己乖乖獻給我的。」
櫃子鎖上,她華麗的裙裾從底縫日光的光影裡掠過,反射七彩斑斕的光,再慢慢移開,那尊貴的公主不再說什麼,竟然就這樣走開了。
她鬆了口氣,雙手抱肩沉在黑暗中,繼續靜靜的等。
這個小公主不是什麼好鳥,只怕會出什麼么蛾子,然而她卻又完全的無能為力,只能抱膝蹲在黑暗裡,等著未可知的命運。
希望他能來,希望他能來……
外間又響起步聲,這回她沒動,她聽出那是孃的腳步聲,有些急切。
孃的腳步聲後,還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那也是熟悉的,痛恨的,無比仇恨的!
她突然開始發抖,渾身又冷又熱,沙子似的磨著,磨得咽喉血肉都似在噴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外面的對話模模糊糊傳來。
「……娘娘傳我去,我都下值了也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兒,路公公……好歹麻煩您給看著點兒……」
「好唻!你放心的去。」忠厚的聲音。
「……每次都麻煩你……」娘似乎在拭淚,「當初生她,也是靠您幫忙……也沒什麼謝你的……」
「說這個做什麼。」那忠厚慈祥的聲音永遠如此忠厚慈祥,她卻聽得一陣陣泛上噁心,渾身發抖,無數東西從胃裡泛上來,一波波的衝上咽喉,卻又吐不出,堵在咽喉裡散發著沖鼻的味道,窒息呼吸,她在那樣的窒息裡一點點的沉下去,卻又不能完全的沉到底,只能沒完沒了的在滅頂的黑暗和憎惡裡浮沉掙扎,沒完沒了的抓撓求救,直至將胸口抓撓得血肉模糊……
別讓他過來!別讓他過來!求求你別讓他過來!
她無聲在櫃子裡翻騰,冷汗涔涔,所有語言功能每次在這一刻都會完全喪失,那些蜂擁的字眼堵在心口,而世界崩塌碎落將她淹沒。
娘聽不見她無聲的吼叫和呼救,她揣著一懷不安匆匆出去了。
她這次出去,便再也沒能自己回來。
那沉厚的步子,寬大腳掌落在地面的聲音終於漸漸接近了來,夾雜著幾分古怪幾分興奮幾分淫邪的嘿嘿笑聲。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求求你別過來!
無聲的呼叫和翻騰不能挽救屬於她這五年來的悽慘,如同那一千多個日夜,一樣。
紫色袍子落在縫隙下的地面,一雙黑布鞋的大腳,過往幾年她常常看見的,噩夢般的人。
一雙蒼白的,散發著太監獨有尿騷味,手指特別細長的手,慢慢的,蛇一般的從櫃子底下的縫裡探進來。
探進來……
蛇一般的蠕動著,探測著,以那少有的細長,遊刃有餘的在黑暗中憑著感覺尋找著幼童的身體。
她瑟瑟發抖,夾起腿,拼命的向櫃角縮,和以前許多次一樣,恨不得將自己縮排那些散發著臭氣的木頭裡去,化為塵埃化為木屑化為空氣化為什麼都好,就是不要成為她自己。
黑暗中她淚流滿面,用頭砰砰的撞櫃門板——你答應我回來找我的,你答應的!你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回來?
……蒼白的細長手指,不緊不慢的慢慢爬動著,那條蛇一忽兒爬上她的身體,一忽兒又移開……
太監似乎也很享受這般一個尋找一個逃避的過程,彷彿枯燥空寂的太監人生裡難得有趣的一個遊戲——一個最下等的不男不女的太監,也能這般操縱別人的意志,和……身體。
在比自己更弱小更無能為力的幼童面前,他找回了早已失去的強大。
那真是對他人生悲劇的一個最大的補償。
他興奮的笑著,細長蒼白的手指慢慢遊移,直到終於玩夠了,失去耐心的,才十分精準的,根本早已摸準地方的直達目……
「啊!!!」——
「啊!!!」
孟扶搖一身冰冷的汗從床上蹦了起來,一蹦便蹦到了地下,撞翻了桌子踩塌了椅子扯壞了帳幕壓熄了燈火叫裂了心肺。
她糾纏著一堆被褥滿臉是汗沒頭沒腦的向外狂奔,那一瞬她眼睛裡眼白全無,只剩下黑暗,無窮無盡的黑。
無邊無沿的黑暗,生命裡不可承受之重!
那些一千多日夜的地獄般的木櫃生活那些永無止境的飢餓沉默那些不能伸直的軀體那些難熬的酷暑和寒冬那些只能看見油燈和宮燈光芒的黑暗歲月還有那困於櫃中捆住腳動彈不得默默承受變態太監長年累月的猥褻和侮辱……
啊——
為什麼要知道為什麼要知道為什麼要知道?那些世間最慘痛最深重最悲哀最無奈的悲涼和恥辱?
十四年前深埋的噩夢,她選擇忘記此生永遠不願再重新面對的噩夢,為什麼一定要鮮血淋淋的扒開,讓她透過自己血肉模糊的過去,看見這世間最大的悲哀和森涼?
她長嘯一聲,旋風般的向外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撞什麼,只覺得這一刻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統統全都是仇人,都是橫亙在命運裡的最冰寒的高山,任她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在自己的一地殘肢斷臂血肉橫飛裡掙扎,每次好容易支撐著爬起,立刻又是一塊巨大的冰川劍般寒光閃閃墜落,直插頭頂。
她呼嘯著,嘯聲驚動整個巨大的驛館,她化成一道黑色的颶風,卷著房間裡各色傢俱砰砰嘭嘭向外撞。
眼前突有白影一閃。
隔壁房間的宗越先撲了出來。
此刻的孟扶搖哪裡認得出人,只看見雪白的影子,白色的……對,冰山,橫在她生命裡的,需要粉碎的冰山!
她狂嘯著,不管不顧狠狠迎著那冰山撲過去,抬手就是毫無保留的全力一掌,砰一聲兩人齊倒,在地上一滑幾丈,孟扶搖還要踢打,宗越死死將她抱住,兩人翻翻滾滾在地上糾纏成一團,滾過的地面因為孟扶搖四射的罡氣片片碎裂,周圍的花木轟隆隆全倒,宗越一邊要抱住她阻止她自傷一邊還要注意頭頂不住砸落的樹木,一時滾得狼狽不堪。
紫影一閃,長孫無極掠了過來,伸手就要去拉孟扶搖,宗越卻突然抬頭道:「別!」
他這麼一瞬間,已經被孟扶搖全數放出不加控制的罡氣傷得渾身是血,白衣上殷殷鮮紅,眼神卻清醒明銳,狠狠阻止了長孫無極的救援。
隨即他一邊抱著孟扶搖滿地糾纏亂滾,挨著她亂放的真氣,一邊飛快從腰間抽出放金針的錦囊,單手攬緊孟扶搖飛快的施針,長孫無極立即為他護法,揮袖將四面倒下的樹木移開。
孟扶搖還在亂滾,難得宗越天下神醫第一,在這種她瘋狂移動四處亂滾的情形下居然依舊能認穴施針下手如飛——他亦拼了性命,任憑孟扶搖為掙脫他連連出掌,每出一掌她會有個停頓的間歇,他便趁這間歇一刻的停頓飛快施針,隨著金針一一紮入,孟扶搖的力道,終於漸漸緩了下來。
她緩了下來,周身散逸的真氣也似乎有生命一般慢慢遊動,再一點點回到她身上,那真氣較之先前比起來,更加堅實渾厚,遠遠看去也像一柄一柄的玉如意,閃著美玉珍珠般的光澤,在空氣中一段一段有如實質的流動。
她升級了。
剎那之間融合宗越當初給的那顆藥丸的最後藥力,真氣悍然上行衝破重樓,連越兩級,進入第七層第三級「如意」,離第八層已經不遠。
這其間還有宗越的犧牲——他抱著孟扶搖滾的時候,不僅要護她要施針,還硬生生在挨孟扶搖掌力的時候將自己的真氣輸進,不停的彌補修復她暴力衝關導致的經脈受損,護持她一路衝關。
孟扶搖癱在地上,慢慢回收她的真氣,宗越不住的咳嗽,卻拒絕長孫無極的攙扶,自己慢慢爬起身。
他默然坐著,半晌道:「……她……真的是?」
長孫無極偏過頭去,似乎連回答都已回答不出。
兩人在一地瘡痍中默然無語,一個低頭輕輕咳嗽一個仰頭靜靜看月,咳嗽的咳出沒完沒了的血,看月的看出一臉的蕭索和悲涼。
孟扶搖還在地上躺著,過了一會她疲乏的道:「你們可以走了。」
一片靜默,孟扶搖閉著眼不理,她已經什麼都不想說,也不想問。
不想問那天娘走了之後發生了什麼——那個夢還沒做完,她便被記憶深處最不願意面對的東西生生逼醒,直覺的選擇了不去面對接下來的結局。
不想問長孫無極當初為什麼不回來——還有什麼問的呢?不過是命而已。
她孟扶搖的命,全五洲大陸欣羨的孟扶搖的命,三國領主、大瀚孟王、軒轅國師、最煊赫最風光的孟扶搖的命,就是這樣的。
黑暗,沉重,疼痛,絕望。
「別殺——」
野獸般的嚎叫還在繼續,被宗越以重手法刺激醒了的老路,並不知道這一刻滄海桑田,也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地上,他當年整整在黑暗中猥褻了五年的幼童,突然昂起了頭。
他只是混亂的,渾濁的,天地血紅的奔出來,那一霎近年的事全部褪去,只剩下十四年前的不可抹去的深刻記憶……那黑暗中的女童……那指下溫軟細膩的肌膚……那被皇后發現的偷生孩子的宮女許宛……那面對櫃子綁在床上滾水燙過再用鐵刷子一點點刷完全身皮肉只露白骨的慘絕人寰的「梳洗」之刑……那櫃子裡生生看著那一幕的血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火紅如炭,不像五歲幼童的眼,倒像是關在九幽地獄之中被禁錮千年的神魔,一字字寫滿天地之間最慘最痛的恨,那炭火從此灼著了他,一日日熬煎著,在他心間生滅不休的搓弄磨礪,直至將他的神智年深月久的慢慢磨光。
然而此刻,他又看見了那雙眼睛。
血紅的,深黑的,寒光四射如名劍出鞘,雜氣凜然似神魔出柙的,眼睛。
孟扶搖的眼睛。
她看見老路的那一刻,突然彈了起來,那一彈剎那穿越長空,數丈距離瞬間一閃,她的手,已經深深插入老路胸膛。
漫天的風一卷,再一靜,拂起女子素色衣袂,那衣袂在風中飄搖,宛如喪幡。
衣袂飛卷,身子和手指卻鋼鐵般一動不動,被生生插心的老路,也一動不動。
夜色下,黑暗中,兩尊活著的人像。
良久,老路咧嘴,露出一個解脫的笑容。
終於解脫了……
他等了好久。
從那雙血紅的眼睛折磨得他日日不能眠的時候開始,他便開始等,等到後來他便開始畫,總覺得她就在他身邊,她就在看著,看著他那些畫,他知道不該畫,可是被那樣的目光日日夜夜看著他便不能不畫,再後來不畫便不成了,再再後來,那畫終於被路過的陛下看了去,於是他便知道……快要結束了,真的,快要結束了。
於是也便結束了。
所有人都一生苦難,無論善惡,所有人都在等著那個結束,等著嚥下生死的滋味。
老路笑著,看著那雙漸漸恢復冷靜森然的眼,看著那自始至終穩定如石的手……那個捆在櫃子裡養到五歲的小女孩,終於長大了是嗎?她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用一雙素手挖出他的心,當年他的手摸過她的身體,如今她的手掏出他的心,公平。
他毫無留戀的向這個冷酷的世界再看最後一眼,然後準備讓自己倒下去,這樣站著,很累。
他的目光突然定住。
對面,那白衣的男子……那似陌生似熟悉的容顏,那頎長而獨特優美的身形,那雖遍身染血卻依舊令人感覺纖塵不染的特殊氣質……
他!
老路突然顫抖起來,在顫抖的視野裡浮出那第三幅畫,他畫了很多很多年,畫到須臾不曾忘記其中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動作神情,畫到即使時隔多年面貌有變他記憶依然纖毫畢現,他看見那畫中站在皇后身側的清俊少年緩緩走過來,走下畫面,走上面前這個白衣男子身體,最後合二為一。
他看見他立在梳洗床前,他看見他開啟櫃子,他聽見他靜靜道:「在你成為真正的強者之前,忘卻你所有的恨。」
是他……是他……
老路伸出手指,指向宗越。
他從不再關風也沒有了生氣的齒縫裡,抖抖簌簌的拼命擠字。
每個字都隨著胸膛裡的血沫突突的冒出來。
他說:
「……他……他是你……你的……」
孟扶搖突然抽手。
她的手從老路胸膛裡,漠然的抽了出去。
維繫老路說話直立的最後一點依仗撤去,那具承載了無數舊事和秘密的軀體,轟然倒地。
鮮血如蛇迤邐,順著地面那些被劈開的裂縫,無聲無息的鑽下去,消失不見。
生於塵土,歸於塵土。
一個一生葬於宮廷的太監,在孟扶搖一生裡扮演了一個令她針閉自己黑暗角色,也許他並不是個壞人,只是畸形的命運讓他不可自抑的走上變態的道路,並最終塗黑了一個人的五年歲月,之後他用一生的時間來接受懲罰,直到此刻,最終的審判降臨。
屬於他的審判已經結束,無論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他從此不用再被強迫的畫畫。
而屬於別人的審判呢?
「老路——」一聲悽慘的呼叫,那被鐵成看守的婦人奔了出來,鐵成擔心孟扶搖丟下了看守她的任務,於是她跑了出來,正好看見老路死的那一幕。
她撲過去,在老路屍首上哭得死去活來,喃喃訴說著老路生前的厚道善良,又咒罵殺了他的人心腸惡毒不得好死,鐵成聽得怒火中燒,上前一個巴掌打歪了她的嘴。
孟扶搖不動,連手上血都沒擦,只是冷冷看著她,又看著地上屍首,老路這種腌臢東西,還有這個婦人真心相待,自己的娘呢?美麗幽怨的許宛,一生裡可過過一天好日子?而最終造成她悲慘結局的那個男人,高踞王座,守著那個惡婦,早已忘記了她的存在。
黃金牢籠造就一堆渣滓,渣滓們做下事來又不肯承擔,讓無辜的人在黑暗裡無聲掙扎,一身血跡。
孟扶搖直立著,沒有表情,微微揚起頭,宗越走近她,她退後一步,這一步退得宗越僵住,冰雕一般的僵在了當地。
長孫無極沉默看著她,抬手想要拉過她,她微微一讓,長孫無極的手,落在空處,他並沒有將手立即收回,卻在半空中,微微蜷起手指,彷彿要抓握住那一份清冷的空氣,來撫平內心深處此刻驚濤駭浪,痛悔無邊。
孟扶搖只是靜而涼的站著,披一身也很涼,但是還不及她涼的月光,站著。
她此刻不想看任何人,不想看許諾回來找她卻最終沒有回來的長孫無極,不想看老路最後指認語意不明但是八成在當年的事中有份的宗越,她只是一分分的涼下去,在午夜的風中冰涼徹骨的想著,有什麼可以相信?有什麼可以依靠?那些愛著你的人,你以為此生他永不會負你,結果某個拐角驀然轉身,卻發現他們在對岸遙遙冷冷看你,而身前濁浪滔滔,不得渡舟。
原來,她,從來,都只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