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搖額上起了汗,卻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她心中一部分起了灼熱的燥,一部分卻生了陰冷的涼。
聽得祭壇之前非煙涼涼的道:「孟扶搖,我知道你的武功所學駁雜,除了你自己的本源武功之外,你還有大風、雷動、月魄、玉衡四人的真力或練氣法門,你體內還有暗毒,不止一種,這些東西互相牽制互相促進,成就了你,但是,如果利用得法,一樣能毀了你。」
她立於祭壇前,衣袖一拂,面前突然多了一個雙面投影的鏡子,她手指輕點,七彩光芒匯聚成偌大的一團,反射在鏡上,再被她如扯絲般,一點點,扯出七彩之線,咻咻飛出,剎那間昏暗的地室內,縱橫交錯,佈滿流動的網般的七彩之光。
「孟扶搖。」她在鏡後慢條斯理坐下來,織毛衣一般織著手中的網,「你有本事就不要下來,你如果想下來殺了我,必然要穿過這陰骨光網,而這七種色彩,指輪迴七道,過一道,滅一生,你能過幾道?也不要想著仗著自己的武功剎那硬闖,對於你這種真氣駁雜的人,它還會引發你的體內真氣衝突……這個陣法,等你很久了。」
孟扶搖只在冷笑。
她不用下來也知道非煙所言非虛,這七彩之光從她第一次看見,便心生煩惡,體內真氣蠢蠢欲動,而她功成有賴各家頂級高手貢獻,不是按部就班自己練成,這也確實是她的最大缺陷,不得不說,這女人確實夠了解她。
她冷笑。
隨即突然一刀上劈!
「嚓!」
刀光如練,刀鋒凌厲,剎那間穿越上頭的偽裝墳塋,齊齊整整將那土饅頭一切兩半!
轟隆隆大片泥土被孟扶搖這一刀激揚飛起,遠遠的傾落,如下了一場土雨。
墳塋破開,現出天光,大片銀白的月色瀉下來,照在室內。
七彩之光搖了搖,剎那間暗了幾分。
既然躲在地下才能施展這法,那麼一定畏懼天光!
這是孟扶搖剎那間的猜測,她也沒有猜錯。
一刀破墳,上頭傳來雲痕大呼:「扶搖——」
「沒事!」孟扶搖一句話答完已經人刀合一,全身骨節格格一錯,將自己縮化為一道瘦長的黑色旗杆,閃電的直穿!
細、窄、疾、利!
宛如一根嘯風掠電的針,自九霄射來,向地獄奔去,前方十丈軟紅汙濁阻擋,不過是遇神殺神遇魔殺魔!
她穿入!
人在半空黑刀一指,「唰」一聲光芒如電一劈,東邊那個盤膝而坐的死屍無聲晃了晃,僵倒在地!
毫不停留,半空一扭身平平貼過一道彩光,黑芒自肋下穿出直射南邊,南邊死屍一震,化為灰燼。
一個懸空翻,躲過一道挪移來的彩光,黑芒在彩光之巔飛射,哧——
西邊死屍伏倒!
黑芒光影猶自留在人的虹膜之中顯現殘影,新的黑光已經自孟扶搖肩後詭異的角度拋射而出,嚓——
北邊死屍一劈兩半!
人在半空,連出四刀連滅死屍,不過眨眼功夫,孟扶搖扭身擺頭拋肩錯骨,在彩光交織之中穿越渡射,身體柔韌度和靈活度已達驚人巔峰。
隨即她半空中一彈,彈簧般直射,剎那便在非煙之前丈許之遠。
非煙手指一振,光網收束,更加密集的絞向孟扶搖。
那些代表輪迴七道,含著風雲雷電雨霧光的七彩妖光,如一支天地神控之琴,彈奏在芸芸眾生的心尖之上,每一撥絃彈指,都挑逗丹田深處各種不同源的真力流竄碰撞,引遊人紛亂狂舞,墮入黑暗深淵。
孟扶搖心跳了跳,又跳了跳。
丹田深處突然響起雷鳴之聲,轟轟然,一聲重於一聲,如同有人躲在那裡,正在賣力的敲著一面巨大的皮鼓。
她所學的雷動的武功,因為時間最短根基最淺,最先被引動。
那般摧人心肝的雷動,轟得她從心到靈魂到意識到真力,都開始微微震動。
她慢了一慢。
頭頂上突有青衣一閃。
孟扶搖一抬頭,做了個手勢。
「找人求援麼?」非煙冷笑,「不過多死一個罷了!「
孟扶搖笑一笑,忽然手臂一揮,滿室裡撲倒的死屍都飛了起來,撞向那面鏡子,孟扶搖黑衣一閃,人在那些碎骨殭屍之後,直撲非煙!
即使有那堆東西擋著,滿目依然都是繚亂的煙光,那些無形的或陰冷或灼熱的光速撞擊著全身,離著距離的時候只是光,到了身上便成了毒水或是妖火,前面那堆東西在不斷的毒水和妖火之下迅速消亡,每多消亡一分,孟扶搖身上便多了一分傷口,有些是青色的,有些是紅色的。
那些傷口都不甚大,卻都鮮血飛濺劇痛入骨,那種疼痛不像是小小的傷口可以造成,倒像在刀刀凌遲,這大抵又是非煙的肉體精神攻擊法,以摧毀敵人的意志力。
孟扶搖的意志力從來不會被輕易摧毀,她一分都不停留,一絲都不減速,人在丈外,一拳擊出!
一拳直向非煙的方向,非煙冷哼一聲,坐著不動身子一讓。
一讓間,頭頂突然又破了個洞!
一抹青光,比月色更快更亮的自洞中瀉下,宛如追光一般罩向了非菸頭頂!
雲痕!
孟扶搖那個手勢便是向他指準了非煙在地面之下的所在位置,再由她正面主攻吸引非煙注意力,雲痕破地而入,一劍直貫非菸頭頂。
非煙卻冷笑一聲。
冷笑亦如煙,在地室內悠悠一蕩,她人突然不見了。
隨即孟扶搖覺得身後一冷,還未轉身,一枚冰冷的骨爪突然抓上了她的背心!
孟扶搖騰起,暴翻,「嚓!」
一片黑色衣片帶著一片血肉自她身後飄落,瞬間落入七彩光網,燃燒成灰。
那隻流星般的骨爪一閃即逝,落在冷笑著的非煙手中,她只經換了位置,瞬間自孟扶搖對面到了孟扶搖背後。
雲痕一劍落空卻應變奇疾,順著劍勢劍光一蕩,呼嘯直射那個浮在半空的「鏡子」。
非煙突然又出現在鏡子之前,衣袖一拂,鏡子如水波悠悠盪開,滑過雲痕的劍光,等那凌厲劍氣過去,鏡子再次合攏,毫無縫隙。
而那長劍試圖挑入七彩光網時,竟然一粘一滯一彈,華光飛射厲嘯突生,啪一聲彈飛長劍,帶得雲痕一個踉蹌。
非煙便站在那裡笑著。
一個鏡子,兩個非煙。
孟扶搖冷哼一聲,知道必有一個非煙是假,關鍵是那鏡子,然而那鏡子也是凝氣所化,根本不是實體,想要破也無從破起。
而她自己,每多在七彩之光中呆一刻,體內真氣便浮動多上一分,如那光網縱橫飛絞一般,丹田真氣也在隱隱絞扭在一起,澎湃衝擊,氣息不穩。
她試圖上衝,脫離這光網之困,然而這光網吞絲一般牢牢縛住了她,那光束越來越細越來越緊越來越重,沉沉的壓在她背上,她再輾轉騰挪也難以脫開光網束縛,隨著那七彩流動異光的逼近,隱約還能聽見女子哀吟靈魂號哭。
她橫刀於背,刀鋒上豎,拼命抵抗著那東西的靠近,然而身子卻已被壓得漸漸下墜,所有的傷口都在噴薄鮮血,她不肯彎腰,腿卻漸漸開始發抖。
這不是來自人間的力量,這是借自幽冥的陰氣所積,非人力可抗。
孟扶搖抗著。
「砰。」
她一膝被壓彎,重重落地,剎那間地面陷下一個深深的土坑,土屑四濺。
非煙微笑站在她對面,長袍微動,仰著下頜,似乎很喜歡欣賞這一刻孟扶搖對她屈膝。
孟扶搖咬咬牙,並沒有拼命去耗費力量再站起來,爭這一時意氣,她現在想的,只是如何破掉這見鬼的大法,和非煙這一場戰鬥必須速戰速決,否則越消耗下去,自己真的只有送命一途。
非煙的死靈大法想必就是在這裡修煉的,這才是她最發揮力量的地方,這一關過不去,絕域便真是她孟扶搖的絕域!
好在孟扶搖天生抗壓能力強,越劣境越冷靜,她開始努力回想自己在海上看的那些巫術的書藉,專門想那些頂級,號稱沒有人擅長的大法,眼前這個,好像就是傳說中的七魂大法。
七魂,七女之魂,還必須是血崩而死的女子,死後各自浸潤風雨霧氣雷電各種氣候之中,吸收自然精氣,再輔以巫術練魂而成。
這種大法,對女子傷害較男子為大,破法,書上非常含糊的說,心願所繫。
心願所繫……誰的心願?
孟扶搖心突然震了震。
難產而死的女子……
其中……有阿鯧的母親吧?
她目光一閃。
對面雲痕突然看過來,她抬眼,和雲痕目光一碰。
一起作戰不止一次,默契自生,兩人剎那間都懂了對方意思。
「這光網對你的傷害比對我大,你先出去!」
「不!」
「我知道你想出了辦法!殺了她!不然後患無窮!」
「你出去!」
孟扶搖張口,做了個口型,「阿鯧。」
雲痕剎那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卻並沒有試圖退出去找那孩子,而是突然滑劍一衝,衝了過來。
他直直一衝,先衝向鏡子前那個非煙,那個果然是假的,他將那縷煙衝散,直入光陣,一把推開孟扶搖,撲向非煙。
他撲過去的姿勢空門大開,完全將自己的要害留給了敵人,非煙霍然抬頭,冷哼一聲便要抬指,雲痕卻突然將手中長劍遠遠丟擲去!
一抹青光在暗室中飛越,漾起一抹燦亮的弧光,拋向地室的另一方。
非煙再也想不到有人臨陣對敵竟然會棄掉自己的唯一武器,多疑謹慎的性格使她下意識的眼神追劍而去,手中操控的光網也已經落向那個方向。
雲痕趁那一霎間,撲上了她的身!
他撲過去,撲上那女子的身,將自己的前心,直直壓上了她的手和手上的光網。
剎那間室中來自幽冥的狂呼大作,隱約冒出血肉被侵蝕和肌膚被毒火剎那燒焦的奇異氣息。
來自壓上光網的雲痕的身上的氣息。
雲痕卻哼也沒哼,只是白著臉抿著唇,一伸手死死抱住了非煙。
那女子一生老處女,從未被男子近過身,更不要提這麼軀體交纏胸口相接的擁抱,剎那間心中怦怦劇跳,身體一軟,手上一鬆。
雲痕立即轉頭,對孟扶搖一擺頭。
「走!」
這一霎只在須臾之間,剎那間雲痕撲來,拋劍,以身壓上非煙,孟扶搖突然身上一鬆,光網突收,隨即便見雲痕滴血般的眼神霍然一射,逼她——走!
走!
走!
滿室裡漾著毒火腐水灼焦皮肉的氣味,被雲痕壓住的非煙,震動酥軟都只會是一時,再遲疑上一刻,那光網便會穿過雲痕的身體,重新逼近她!
穿過雲痕的身體……
孟扶搖抖了抖。
她知道那樣的後果。
死!
不能!
然而云痕壓上光網,剎那直接撞上已重傷,不走,耽誤時機破不了陣,還是一樣的後果!
那是一起死!
這一刻為難痛苦,勝過一生中所有!
光網閃爍。
非煙吸氣。
雲痕見她不動,剎那轉首,眼貫血虹,死死盯著她,手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小刀,那刀,指在他自己的咽喉部位!
走!
不然我先死!
非煙在動。
光網光芒一閃一閃。
孟扶搖霍然扭頭。
走!
不能白白犧牲!
她飛身而起,腳在洞壁之上一蹬,身子如鷂鷹般一閃,已經穿出了地室。
黑暗中黑色身影飛掠如電,剎那間已經掠出十丈!
十丈之外她半空回首,便見那下陷的窟窿裡,被壓下的彩光突然大亮!
穿過他身體的七彩妖光——
孟扶搖剎那眼神如血,血中噴出深紅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