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說,請救他的人「帶了金子,帶了他一起離開,金子三個人平分」。
他又說了一句話,倒很有助於瞭解始終末曾露面的救了他的人的身分:「那些金子,夠你們小倆口兒一生吃用的了。」
「小倆口兒」,那麼,救他的人,一定是一男一女,而且年紀很輕,也有一點親熱的動作。
他的話講得那麼動聽,我不禁有點不想看下去,因為那一雙青年男女,要是相信了他的話,那下場可能就極其悲慘。
可是,卻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那一雙青年,顯然並不受誘惑,因為他們並沒有走近那斷腿者,反倒看來像是越退越遠,因為看來,斷腿者由中鏡,變成遠鏡了。
斷腿者失去了耐性,突然十分淒厲地叫了起來:「你們過來!
我有金子!人人都要金子的,我可以給你們金子,過來!過來!」
他叫得聲嘶力竭,可是聽到他叫喊的人,顯然無動於衷,他在急速地喘了一會氣之後,又嚎叫了起來:「你們不是人!不是人!」他一面叫,一面揚起沉在積血的手來,果然,他早已握刀在手,一揚起手來,利刃帶起血團,寒光閃閃,在月色下揮舞著,他的神情看來可怕之極,如果他不是斷腿,這時一定會撲上去殺人。而這時,他卻不能。
這時,他是不能殺人,不是不想殺人。
對於一個一生之中,只有殺人意念的人來說,要他悔改,是不可能的事。這可以是一個公式,可以用任何字眼來替代「殺人」。例如說:對於一個一生之中,只會爭權的人來說,要他悔改,是不可能的事……
或許,只有在瀕臨死亡之前的一剎那,才會有一絲悔意,然而,一當有了一線生機,原來的意念,立時又會掩蓋一切。
他手中的長刃揮動了一會,鏡頭已離開了他,轉向江灘邊上的一大叢蘆葦,這時可能是深秋時分,潔白的蘆花,在微微搖曳,看來輕柔恰人,和剛才的血腥大廝殺,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接著,銀幕上黑暗了一下,再有影象可看時,卻是密密層層的窩棚之內的景象,是窩棚與窩棚之間狹窄的通道,有銅鑼聲「檔檔檔」地傳過來,原來是漆黑的各個窩棚之中,陸續有亮光透了出來,一閃一閃的昏黃色的亮光,透過窩棚的隙縫和棉紙糊著的視窗傳出來,看來朦朧不清,跳動不停,猶如一朵一朵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幽冥之火。
我鬆了一口氣──這時看到的情形,是可以令人鬆一口氣的:「我知道了,救了那個刀手的一雙青年男女,才是主角,導演為了保持他們的神秘性,所以故意不讓他們露面。」
白素沒有說什麼,想了一想,突然按下了「決速回卷」掣,銀幕上一片混亂,不論是人是物,在快速回轉之中,都變成一片混沌:正邪不分,善惡難辨,生死交雜,強弱一氣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