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一剎間,使這個本來心中已冷到了絕對零度的女人,知道了一個男人對她的心意,那實在是一種十分奇恃的男人使女人明白心意的方式,也只有在這種地方,這種人身上,才會發生。
而且,男的絕不是有心想表示自己的心意,但是,他的行動,卻使一個飽經憂患,幾年來受盡男人蹂躪,早已視男人為妖魔,自己心冷如冰的女人,明白了他的心意。
女人和男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就是這樣秘妙而不可理喻。她的話,使他心中激盪。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沉默,他才喃喃地道:
「離開這裡,我知道,離開這裡,我會好起來。」
女的連半秒都沒有猶豫:「你到哪裡,我跟到哪裡,這輩子我跟定你了,你把我兩條腿砍下來,我用手爬,也跟著你。」
她轉了轉身子,使自己面對著他,在黑暗中看來,她俏麗的臉龐上,閃耀著一種奇樣的光輝。那種光輝,使得原來在她臉上滿布風塵的痕跡一掃而空,使她看來猶如一個純潔的少女。
她笑了起來,笑容佻皮而又充滿著歡樂:「就算你把我殺了,我的鬼魂也將跟著你。」然後,她不經意地咬了咬下唇,語意也變得更加堅決:「告訴你吧,這一輩子,你別想能躲開我。」
她的話,雖然是軟言俏語,可是聽起來卻又那樣地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可以轉還的餘地。
他也笑了起來,笑意使他看來,十足是一個小孩子:「你才想哩,小淫婦!」
她的兩道細眉倏然揚起:「我手裡沒有刀,不然,也照樣砍你。」
他笑得更歡:「好啊,把我砍成兩半,我照樣陰魂不散,纏著你。」
她的聲音變得十分低微,喃喃地:「纏著我,纏著我,我要你纏著我。」
他伸開雙有力的手臂,抱緊了她。當他抱著她的時候,利刃自他的手中落下來,刀尖插進了江邊的泥土,刀身神秘幽暗,輕輕幌動,閃著微光,在這樣的境地,連這可怕的殺人利器,也出奇的溫柔。
他們相擁了很久,在江水的奔流聲中,他們兩人的氣息聽來如此和諧寧靜。在同一時候,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男女在相擁,他們也只不過是女人和男人,沒有什麼特別。
如果硬要找出什麼特別來,那或許是女的在歷盡滄桑之後,至少暫時有了平靜;而男的,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可是在他生命中的驚濤駭浪,卻在等著他去闖。
是不是闖得過去,根本不在他的思考範圍之內,因為他必須去闖,沒有任何退縮回避猶豫推卻的餘地。也許正由於這一點,所以他對這時的寧靜,更全心全意地投入,完全溶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