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更是大奇,我正想發問,黃堂已大怒,雙手用力向黃而一推,以黃而的功夫而論,我知道不會武功的黃堂應該是無法推得他動的。
可是,黃而對他哥哥的攻擊,顯然不準備作任何抵抗。所以在一推之下,就被推得跌倒在地。黃堂也不扶起他,就拉著他,橫拖倒拽,一面還連聲呼喝:「你再說!你再說!娘要是生氣了,看你怎麼辦!」
黃而也不反抗,任由黃堂把他拖了進去。
忽然之間,事情會有這樣的變化,實在出人意料之外。我和白素面面相,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正在考慮是不是要跟進去,黃堂已經走了出來。他臉色鐵青,一開口就道:「我有話要跟你們說,聽完了,你們就走。」
我想說話,白素已搶著道:「請說。」
黃堂道:「我的事,承你們各位擔保,不過,我已決定棄保潛逃,那會連累你們。不過,好在你們人人神通廣大,不會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我明人不做暗事,請你去告訴各人,我這一去,再無相見之日,就此別過。」
他話一說完,掉頭往內便走。
我大聲叫道:「且慢!」
白素身形一展,已攔在他的身前。她現出少有的激動:「這是下策,絕不可行!」
我則大叫:「你的官司,可保無事。你要是潛逃,從此成為黑人,那犯得上嗎?」
黃堂連連冷笑,並不說話,側身想向前走。不過,白素要是存心攔住他,他當然無法前進半步。黃堂闖了幾次,闖不過去,又冷笑幾聲,乾脆站住了不動。
在這裡,我必須把黃堂的情形作一個簡單的詛明。在上一個故事《雙程》之中,黃堂遇上了很大的麻煩,他被控和恐怖組織勾結。這控罪非同小可,我們一些朋友——包括大亨在內,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他交保外出。
這些過程,在上一個故事中,有詳細的敘述,此處不再重複。我們請了很多律師,律師們的意見是:「對黃堂的控罪,成立的機合最多隻有三成,所以可以放心。在這種情形下,黃堂若是潛逃,當然是太不值得了。我明知自己不討好,可是也不能眼看他去走這條絕路。所以我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到了他面前,我說得委婉:「你不能因為生我們的氣,就拿自己的餘生來開玩笑。」
黃堂現出極度不耐煩的神情,乾脆不再理我們,走過一邊,坐了下來,翹起腿,揚著臉。我又走向他:「請你認真考慮,這實在不是鬧著玩的!黃堂根本不加理會,我這一輩子,絕少這樣低聲下氣去求人甚麼。不過這時我還是繼續著:「就算你心要不高興,也沒有必要這樣做。」
黃堂還是連看都不看我,我不禁沒做手腳處,待要向白素求助,卻見到黃而搖搖擺擺,走了出來。
直到這時,我才算有機會看清楚黃而這個人的模樣。只見他看起來好像比黃堂還老,那是因為他的皮膚十分粗糙的緣故。他的皮膚不但粗,而且黑得驚人,像是老樹皮一樣。他的雙眼很是有神,相貌也與黃堂有幾分相似。
他一出來,就搖頭晃腦地道:「你們不必多話了,豈不聞子曰,子曰,這個……子曰……」他連說三個「子曰,可是卻沒有了下文。看他的樣子,多半是忘記了。這人真是古怪透頂,他在講話,又不是背書,怎麼會有忘記了這回事?白素真是好耐心:「別急,慢慢想。」
黃而居然很認真地想了一會,才大叫一聲:「有了!子曰:道不行,乘搓浮於海。這……古已有之,不必大驚小怪。」
他好不容易把話說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種情形,連我也看出來了——這一番話,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有人教他說的。
白素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不無諷刺地道:「好,連孔夫子的話都搬出來了。」
黃而卻完全不覺得,得意洋洋:「可不是,娘她——」他才說了兩個字,黃堂便連聲呼喝,叫了幾句話。怪的是,我竟然聽不明白他說的是甚麼。以我對語言的認識程度來說,居然還有我聽不懂的話,這是近四分之一世紀以來,未曾發生過的事。
黃而立刻住口,伸了伸舌頭。黃堂顯然不願意再和我們多說甚麼,他揮了揮手:「你們的好意,我知道了。我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算我求你們了,請走吧!」
他口中的話雖然是在求我們,可是他的神情卻充滿了憤怒和怨恨,看來十分可怕。自我認識他以來,從來也沒有見過他有這樣的樣子。
在這種情形下,我實在已無話可說了。白素嘆道:「總要請你多多考慮。」
她說著,輕輕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們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