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獨處」兩字,特別強調。
四號的聲音極平靜:「是的,就是想獨處,不想自己的一切,都給別人知道,也不想知道別人的一切,只想保留自己,完完全全的自己。」
我一時之間,沒有作聲,四號又道:「你不覺得這樣的生命形式,才是真正的生命嗎?宇宙之間,極少高階生物,甚至沒有,可以擁有這樣的生命方式。」
我想了一想,確然,高階生物的生命,絕少是真正「獨處」的,多多少少和這個人那個人,發生著牽絲攀藤的關係。雖然說,在地球人之中,有真正的隱士,但那些隱士,在與世隔絕的生活之中,他的思想是不是能夠離開群體,也大有問題。
四號又道:「尤其對我們來說,獨處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而我卻在忽然之間,身歷其境,那種幻妙奇異的感覺,就如同你們常說的到了仙境一般,在我們的星體上,我是唯一能因為一次意外而有幸進入這種境界的人,所以我不想歸隊。」
我苦笑了一會,四號說得很明白,但是我卻無法全盤理解。
四號忽然詞鋒一轉:「也不是沒有真正獨處的地球人,我就曾遇到過一個,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情形十分奇特,他正在觀察地球的形成——」
我聽到這裡,陡然叫了起來(真的叫出了聲音,令得白素等三人嚇了一跳)。
我之所以大叫,是因為四號的話,太不合理了——一個地球人,怎麼能觀察「地球的形成」?地球形成之後好幾億年,才出現原始人!
四號這時道:「我說過了,情形特殊之極,近乎不可能,這個地球人,竟然闖進了多向式的時空之中,這你很難明白,因為地球人的時間觀念,是單向式的。」
我感到一陣暈眩,我曾和狄可討論過這個問題,他未能使我明白,現在,四號自然也不能,但我至少明白了一點:在多向式的時空之中,一個地球人可以觀察自己星體的形成過程。
四號知道我在想什麼:「你只要明白這一點就好,這個地球人,他對我有相當程度的啟發,他對我說,他不是迷失,而是享受真正的生命方式——單一式生活:獨處,不受任何同類的干擾,這才得回了自己,一切都照自己的意願,不受任何力量的左右和影響。」
我「嗯」了一聲:「佛門的‘四大皆空’,或許也正是這個意思。」
四號又道:「這個人在觀察地球的形成過程之中,有一個相當重大的發現,這個發現,直到如今,地球人還一無所知。」
我大是好奇:「他發現了什麼?」
四號的回答,令我直跳了起來。他道:「他發現整個地球是一個生命體,海洋、高山、平地,都是這個生命體的組成部分,而各個組成部分,又各自有獨立的生命,就像人的每一個腦細胞都是獨立的一樣。他又說,在許多年之後,這個大生命體會有休止期,然後,大生命體上,就附生了千奇百怪的各種小生命體——他是其中的一分子。然後,將來,大生命體的組成部分,會逐漸復甦,海洋活回來了,高山活回來了——」
我就是聽到「高山活回來了」這句話時,直跳了起來的,我大叫:「等一等!不——你再往下說,不,等一等!」
我大是語無倫次,因為四號所說的事,和我近來的經歷有關——我近來的經歷是,在一個深山的山洞之中,和一個相信大山有生命,正致力於使大山復甦的波斯人倫三德相敘,倫三德所相信的,正是四號所說的那地球人的「預言」!這真是意外之極的所得!
我疾聲問:「那地球人是一個大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