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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雄傑悲歌 第五節 一錯再錯 雄傑悲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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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間,公子成與追殺將軍們都愣怔了——行宮內有主父趙雍,卻該如何?

正在此時,李兌飛馬從後隊趕來,便是一聲高喊:「趙章謀逆,弒君殺相,包圍行宮,請主父明正國法!」

公子成恍然猛醒,舉劍大喝:「擂起戰鼓,包圍行宮!」

驟然之間戰鼓大作,五萬鐵騎狂風般展開,將沙丘行宮四面圍得水洩不通。

卻說趙雍進了松柏山林下的陵園寢宮,漫步徘徊便到了吳娃陵前,情不自禁間便是一陣茫然悽傷,兀自嘟噥一時,只覺得疲累不堪,躺臥在石亭外的草地上竟是鼾聲大作了……朦朦朧朧之間,戰鼓喊殺聲突然大作,是夢麼?不是!趙雍突然便翻身躍起,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在地,鳥!當真有人以為趙雍老了?罵得一句,趙雍便飛步直奔前宮。正在此時,百騎將軍迎面疾步而來:「稟報主父:行宮外兩軍廝殺!情由不明!」趙雍一揮手:「賊臣作亂,趙章應敵,走!」

將出陵園,卻見一人渾身血跡飛奔而來,遙遙便是一聲嘶喊:「主父救我!」

「章兒?」趙雍一臉怒色,「究竟何事?!」

「公子成協同趙何作亂,起兵包圍行宮!」

「老匹夫!」趙雍輕蔑地冷笑一聲,「隨我來!」

「主父不可涉險!爾等險惡,便是要主父性命也!」趙章竟是聲淚俱下。

「滾!」驟然之間,趙雍鬚髮戟張,一腳踹開趙章,雄獅般咆哮起來,「老夫橫掃千軍,血流成河,何懼幾個蟊賊亂臣!如此萎縮,你這狗才何以定國!」戰刀一掄,趙雍便石夯般砸了出去。

行宮城堡的石門隆隆開啟,百人鐵騎隊颶風般颳了出來釘成兩列,白髮蒼蒼的趙雍一領火紅的斗篷,一支六尺長的統帥五色翎,手持那口不知砍下過多少敵酋頭顱的一精一鐵騎士戰刀,雕像般沓沓走馬而出,萬千軍兵便是一片肅然。

「公子成何在?」趙雍威嚴嘶啞的聲音如同在幽谷迴盪。

同樣是白髮蒼蒼的趙成在大旗下淡淡一笑:「老臣在此。」

「趙成,你身為王叔,藉機作亂,有何面目見我趙氏列祖列宗?」趙雍戰刀鏘然出鞘,「我雖只有百騎,卻要領教你公子成這叛軍之陣……」

「主父且慢!」趙成冷冷截斷,「老臣既非作亂,又何須與你廝殺?」

「大兵包圍行宮,尚敢強詞奪理!」

趙成哈哈大笑:「趙雍啊趙雍,你當真老邁昏聵也!」驟然又是一臉寒霜,「你的好兒子趙章,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騎士閃開,讓老主父看個明白!」

車馬場騎士沓沓閃開一條甬道,便見信期駕著青銅王車隆隆衝了進來,六尺傘蓋下趙何的哭喊聲已經撲了過來:「父王!相國被他們殺了!兒臣也被他們追殺……」哭喊聲中,王車已經轔轔衝到趙雍馬前半箭之地。卻見趙成一揮手便帶著幾員大將風馳電掣般插上,長劍驟然將王車擋住:「臣啟趙王:主父已無明斷之能,只當在此說話,切莫近前!」趙雍打量一番,卻驟然出奇地冷靜下來:「何兒,便在那裡說話無妨。你方才說甚?相國如何了?」

「父王!」趙何被公子成驟然一插一擋,嚇得面色蒼白,一開口便哇地哭了。

「趙何!」趙雍一聲怒喝,「你是趙王!何事堪哭?說話!」

「是了。」趙何一抹眼淚,「主父今晨下詔召我,相國前行。我到行宮之外,相國先入。片刻之後,便聞宮門內隱隱殺聲。信期護我回車,便遭宮外甲士圍攻,兩營鐵騎也隨後追殺,黑衣戰死傷三十餘,幸公子大父趕到……」趙何不禁又是哽咽一聲。

趙雍戰刀一指:「信期!趙何所言,可是事實?」

「主父明察,句句屬實!相國入宮未出,可能已遭不測!」信期憤然高聲。

趙雍心中猛然一沉,正要下令搜尋行宮,卻聞馬隊後一片騷動,便見行宮總管大汗淋漓的跑了過來:「稟報主父:行宮正殿,一具無頭一屍一身……」話未說完便急轉身揮手,「快!抬過來!」幾個內侍一溜飛跑便到了馬前,竹榻上卻是一具血糊糊的一屍一體。趙雍飛身下馬便撲到了榻前,嘩啦撕開一屍一體上衣,灰白的胸毛中赫然現出一片碩大的紅記!

「肥義……」趙雍悶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血糊糊的一屍一體上。行宮總管撲上去抱起趙雍,立即便掐住了他的人中穴。倏忽之間趙雍睜開了眼睛,嘴角抽搐著一個挺身便站了起來:「田不禮何在?」行宮總管立即答道:「安陽相在宮內護持安陽君。」趙雍對百騎將淡淡道:「去,給我拿過來。」百騎將一揮手便帶著十騎飛馬捲進了行宮,片刻之間便將兩人帶了出來。趙章面色蒼白得如同遠處的沙灘,腳步拖泥帶水地搖晃著。田不禮卻是鎮靜自若地走在趙章身旁,不時低聲對趙章說得兩句什麼,來到馬隊前便是一躬:「安陽相田不禮參見主父。」

「田,不,禮,」趙雍冷冷一笑,齒縫的嘶嘶氣息竟使鎮靜自若的田不禮不禁猛然一個冷顫,「肥義可是你殺?」

「正是。肥義加害安陽君……」

「奸賊!」趙雍霹靂一聲大喝,那口四尺長的騎士戰刀一道閃電般打下,只聽「啪!」的一聲大響,田不禮的半邊臉便是血肉飛濺!四周騎士看得明白,這是趙雍極少使用的最殘酷刀法——將戰刀當做鐵鞭抽打,不使你一刀便死。瞬息之間,只聽啪啪連響中聲聲慘嚎,田不禮竟成了一具踉蹌旋轉的血肉陀螺!趙雍獅子般狂怒地吼叫著,手中戰刀閃電連抽,不消片刻,血肉陀螺便成了四處飛散的骨肉鮮血的碎片,那個活生生能臣田不禮竟是蕩然無存了!

當趙雍收回那口毫無血汙依然一片寒光的騎士戰刀時,趙章幾乎被嚇得癱在了地上,車馬場的萬千騎士也無不駭然,連趙成這百戰老騎士也胸口突突亂跳,縱然血戰疆場殺人如麻,誰卻見過如此真正血肉橫飛的殺人之法了?

「肥義一死,主父方寸便亂了。公子不能手軟。」李兌在趙成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莫急。」趙成一擺手,「且看他如何發落趙章。」

趙雍拄著戰刀一陣大喘,方才抬起頭來:「公子成,以國喪之禮厚葬肥義,你可能辦到?」

「只要主父秉公執法,趙國安定無亂,老臣自當遵命。」

「你,真心扶保趙何稱王?」

「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好!」趙雍招手大喝一聲,「四邑將士!聽到沒有?」

「聽到了——!」車馬場一片轟雷之一聲。

「老夫無憂也!」趙雍哈哈大笑回身,「趙章出來!」

瑟瑟發抖的趙章被行宮總管扶著走出了百騎馬隊,趙雍大皺眉頭,行宮總管便放開趙章退到了一邊。趙雍長嘆一聲:「趙章啊趙章,老夫今日才看清了你也。便要爭奪王位,亦當有英雄志節!少年趙何,尚知臨危拼殺。何獨你多讀詩書,反成如此懦夫?既為陰謀,敗露卻不敢擔待,生子若此,老夫當真汗顏也!」趙雍又是一聲沉重嘆息,「你母后早死,為父便饒你家法了。然則,既為封君大臣,弒君殺相,邦國法度卻是公器,為父也是無奈了。」說罷戰刀一指,「公子成,安陽君一交一由趙王國法處置。」回身一揮手,「押過去!」

趙成便是冷笑:「趙雍啊趙雍,你至今猶想袒護這個逆子,讓他死灰復燃,當真好笑也。趙王年少良善,能依法處斬亂臣賊子的兄長了?老夫已經讓他回去了。法度處置,自有老夫擔待。」

「公子成,你……」強雄一生的趙雍竟是張口結舌了。

「來人!」趙成一聲大喝,「安陽君趙章,實為亂國元兇,弒君殺相,罪不可赦,立即斬首,以戒後來!」馬下甲士轟然一應,趙章一句「主父救我」尚未落音,頭顱便滾出丈許之外。

趙雍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出,便山一般轟隆倒地了。

行宮總管一聲令下,幾名內侍便將主父抱上竹榻飛快地抬進了行宮。百騎衛隊也立即颶風般捲了回去,沙丘行宮的城門便隆隆關閉了。

旬日之後,趙雍才漸漸醒了過來。時當暮色,秋風打窗,院中落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這般幽靜?不對,如何還有馬嘶之一聲?主父,四邑之兵還圍著沙丘宮呢。一個侍女輕柔的聲音。如何?他們還圍著沙丘?趙雍掙扎著便要坐起,卻被侍女摁住了,太醫說主父血脈虛弱,忌走動。太醫何在?教他前來說話。話音未落眼前便是金星亂飛,倏忽心下一涼,趙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虛弱兩個字的味道。主父,太醫他。侍女竟期期艾艾地說不下去了。太醫如何了?說!老夫不治了麼?趙雍最煩的便是這吞吞吐吐。不。驟然之間,侍女眼圈紅了,太醫已經走了。走了,何處去了?主父,侍女顫顫叫得一聲,便哇地放聲大哭起來。趙雍心念電閃,猛然便翻身坐起,說!究竟何事?

侍女斷斷續續地訴說如同淅瀝秋雨瀰漫,趙雍的心竟越來越是冰涼了。

原來,殺了趙章之後,趙成的兵馬便立即四面圍困了沙丘宮,斷絕了進出沙丘宮的一切路口。但是,趙成的兵馬卻從不進入宮內,只是派人不斷在各個宮門路口宣諭:出宮者一律無罪,守宮者舉族連坐!旬日之間,宮中官吏騎士內侍侍女便紛紛走了,連那些老僕也在家人呼喚下走了。侍女看著蒼老的趙雍愣怔的模樣,竟是哭得說不下去了,主父,莫傷心,也是你大病昏迷,否則不會有人走的了。你如何沒走?彷彿想起了什麼,趙雍突然問了一句。美麗豐滿的侍女卻突然臉紅了,我答應過王后,要始終追隨主父的。王后?是吳娃要你跟著我?趙雍驚訝了。侍女點點頭,王后臨走前對小女說的。你是孟姚親戚?趙雍問。不是。侍女搖搖頭。孟姚對你有恩?沒有。侍女又搖搖頭,王后常說主父英雄,小女也跟著說,王后便問我願不願永遠跟在主父身邊?小女便說願意,就這樣。趙雍呵呵笑了,你是一胡一女?叫甚名字?是。侍女點頭,林一胡一牧羊女,叫岱雲子。十二歲那年,邦國許一胡一人入軍做騎士,族人們高興,族長便選了我等三女獻給王宮。果然,岱海一胡一女也。趙雍輕聲嘆息,那兩個姐妹呢?在趙王宮裡。侍女低聲一句,岱雲子是趙王送到主父宮的,她們兩個留在了趙王身邊呢。

「大草原多美啊!」趙雍由衷地感喟著,「天似穹廬,籠罩四野,蒼蒼茫茫,便野牛羊,處處戰場。就是在那裡,老夫遇上了世間最是美好的女人啊!」

大草原是好,沒有人說不好呵。侍女也笑了。

姑娘,不想回大草原麼?

不。侍女認真地搖搖頭,我答應過王后,不作興反悔的。

趙雍又呵呵笑了,好憨的姑娘,那也作數了?

作數的。侍女認真點頭,牧人都這樣,說一句算一句,刻在心裡,不象王室刻在竹片上了。好呵好呵。趙雍喃喃著站了起來,王室貴胄們有竹片兒,怕人說話不作數,便要刻在竹片上。到頭來呢,該忘的照忘。牧人們沒有竹片,便只有刻在心裡了。當忘之時,卻是念念不忘。天下事,忒煞怪也!

「主父不能亂走,快來躺臥著了。」侍女過來扶住了趙雍。

趙雍猛然站住了:「姑娘,主父有令:擢升一胡一女岱雲子為行宮密使,立即出宮,赴雲中郡大將廉頗處傳送密詔!」

「主父,岱雲子出宮,誰來侍奉你?你一個人不怕麼?」侍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趙雍呵呵笑了:「老夫殺人太多,鬼神都怕我,我卻怕誰來?」說罷走到外間大書案前,岱雲子連忙過來扶著他席地坐下。趙雍思忖著展開一張羊皮紙,卻又突然轉身,「岱雲子,脫下你貼身衣衫。」岱雲子頓時面色緋紅,低頭一聲是,小女答應過王后,要給主父的。說著便脫下了那件火紅的緊身一胡一裙,又脫下了貼身的本色苧麻小衣,雪白豐滿的乳一峰便突然顫巍巍貼在了趙雍眼前,「主父,這是你的。」

驟然之間,趙雍老淚縱橫,一把扶起了岱雲子要跪下去的身軀:「姑娘,你,你便是我的女兒!趙國公主!來,坐好了。」說著拿起那件尚留岱雲子馨香體一溫一的苧麻衫,突然一口咬破中指,在苧麻衫上寫了起來。岱雲子大驚失色,哭聲便道:「主父不要寫,疼也!」趙雍呵呵笑著:「疼?為父一生征戰,三十六處刀傷在身,從來不怕肉疼,只怕心疼!」一聲哽咽,卻戛然打住了。

怔怔地看著鮮血淋漓的兩行大字,岱雲子突然放聲大哭,緊緊抱住了趙雍,我不走!

「岱雲子!你識得字?」趙雍驚訝了。

「王后教的。」岱雲子哭聲點頭,「我不走!不走!」

「識得字便好。來,坐好了,聽老爹說。」趙雍慈愛地拍著岱雲子肩膀,扶她跪坐在身旁,「有此血詔,岱雲子便是趙國公主了。願做,你就回邯鄲王宮。不願做,你就回大草原。歸總老廉頗會安頓好你的,誰也不敢欺侮你了。知道麼?」趙雍依舊呵呵地笑著,「走是要走的了,你不走,誰來救老爹了?呵,對了,這裡還得蓋一方大印。」

「血書還蓋印?」

「憨。」趙雍笑了,「血書可假,這調兵王印可無人能假。你看。」說著便在腰間大板帶上一摁,一方黃澄澄的大銅印便赫然在手,「開啟那隻銅匣。」岱雲子連忙搬過書案邊一隻扁平的銅匣開啟,趙雍大印在匣中一拍拿出,便狠狠地摁在了苧麻衫血書的左下方空白處,「好了!一個時辰後穿上它。」岱雲子撲閃著大眼:「血跡滲汗,麻衫要隔層衣裳才好,是麼?」

「不。」趙雍輕輕搖手,「定要貼身,萬無一失。血跡幹過時辰,些許汗水豈能滲開?老夫浴血一生,憨姑娘知道甚來?」

「爹。」岱雲子輕輕一聲,卻是淚如泉湧。

趙雍卻笑了:「乖女兒,弄點兒吃的,有些餓了。」

夜半時分岱雲子走了。岱雲子說,舊人都是夜半出宮的。臨走時岱雲子又哭了,說她查勘過府庫,只有一點兒糧肉,吃不到兩個月,她不放心。趙雍笑了,但有兩個月,廉頗邊軍也就到了,放心去吧。岱雲子爬在地上哭聲喊爹接連叩頭,終是被趙雍呵斥走了。

夜色沉沉,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蕭蕭馬鳴與呼嘯林濤裹著刁斗聲傳來,趙雍聽得分外清晰。可惜也,這蕭蕭馬鳴陣陣刁斗竟不是他的靖邊大軍,卻是勒在自己脖頸上的絞索。細想起來,少年入軍便為猛士,十六歲做太子,二十九歲上做了國君,為王二十七年,做主父四年,三十一年的君王生涯中,後十二年幾乎全部在馬背上征戰廝殺,統率大軍馳騁疆場。迄至今日,趙雍整整六十歲一個甲子,在大軍中幾乎浸泡了一生,對軍營之一聲太是熟悉了。他將夜晚軍營的茫茫混聲叫做營濤,每每是大軍扎定,他總要在深夜登上營外山頭瞭望傾聽。遼闊軍營的燈火與隱隱混雜的馬鳴聲帳鼾聲巡邏聲口令聲旗幟聲刁斗聲隨風瀰漫四野,總是蕩起他一腔豪情,令他沉醉其中,久而久之,但聽營濤之一聲,他便能對這支大軍做出諸多評判了。目下,這行宮外的營濤聲雖然與瀰漫天地的林濤聲一交一會鼓盪,趙雍還是聽得出這四邑之兵的大致狀況:東南兩面平川沙灘,是鐵騎營,西北兩面山地松林,是步軍營。武安鐵騎是趙國一精一銳之一,那雄駿戰馬的長夜一鳴穿雲破霧閃電般飛來,任是天地混沌也令人為之振奮。巨橋倉步軍卻是趙國武士的驕傲,那巡營甲士整齊有力的腳步聲便如同石條夯地,卻是夜晚軍營的獨特節拍,行家伏地,一聽便知其軍戰力。可見,趙成調集的四邑之兵都是主力,而非久守一地的郡縣散兵。沙丘行宮只有一個百騎隊,便加上趙章的六千鐵騎,也不當調集如此數萬一精一銳大軍應對啊。兵變之要,在於機密快捷。如此大張聲勢且久圍不入,顯然便是要困死他了。然則,趙成便不怕夜長夢多邊軍南下?這趙成究竟想做甚?

一道巨大的流星劃過夜空,空曠漆黑的陵園竟是倏忽一亮!

趙雍呵呵笑了,公子成穩操勝券,偏是要在這圍困沙丘行宮中一舉穩定掌握趙國。看似險棋,實則老到之極。根本之處,公子成有實力,不是尋常宮變,不怕拖。再則,公子成擁立趙王正統,趙國王族便不會有反對勢力出現。當然,更根本之點,是趙雍連錯趙章陰謀作亂,給了公子成一一黨一以絕好的「定國平亂」口實。最痛心的是,可力挽狂瀾堪稱泰山石敢當的肥義死了,肥義若在,公子成安得猖獗!如此情勢,公子成便要明火執仗地昭示趙國朝野:主父昏聵,促成變亂,不堪當國,誰家不服便到沙丘宮理論!尷尬的是,連自己身邊的衛士吏員僕從都逃了個一精一光,連肥義也慘死在自己的錯失之中,雄豪一世的趙雍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此情此景,誰人能說你趙雍還有德望足以當國了?

這便是戰國了:君王果是英明,舉國便死心追隨。君王若是昏聵,朝野國人但有機會便棄之如履,絕不會因你曾經有過的功勳而生憐憫寬容之心。齊湣王田地被齊人千刀萬剮,燕王噲被子之一逼一迫「禪讓」而朝野聽之任之,當初都曾經讓趙雍心驚肉跳,曾幾何時,自己竟要落得比那些昏聵君王更要狼狽的境地了?當真匪夷所思也!

不。趙雍英雄一世,何能輕易屈從於脅迫之力?趙雍不戀棧貪位,早早就讓出了王位。趙雍所想,只是為了趙國強大,只要率領大軍開疆拓土,豈有他哉!趙雍縱有錯失,何當一幫機謀老朽如此作踐了?老夫偏要活,不能死,等廉頗邊軍到來,老夫廓清朝局,縱死便也瞑目了。

空曠得幽谷般的陵園行宮,趙雍開始了艱難的謀生。

岱雲子說有兩個月的糧食乾肉,趙雍卻一個月便吃得一精一光,還是極為儉省的一日只一頓。岱雲子沒打過仗,沒跟隨過趙雍,原是依尋常肚腹忖度的。誰知趙雍卻是不世出的猛士英雄,食量驚人,尋常間一頓便是半隻烤羊一袋馬奶子。若遇連日馳騁拼殺,三日不食也是使得,然則一旦紮營開吃,便是六成熟一隻整羊大吞下肚,活生生虎豹一般!趙國大軍之中,唯老將廉頗之食量堪與趙雍匹敵,軍中呼為「一龍一虎」。今日趙雍雖已六殉,猶是虎虎生風之猛,一日只有兩鼎舂米乾飯,如何能夠果腹?一個多月下來,白髮蒼蒼的趙雍便是形削骨立,直是那寒瘦凜然的白楊一般,縱是一身緊身一胡一服,此刻也是空蕩蕩架在肩頭,任寒風吹打得啪啪作響。

沙丘的冬日是寒冷的,行宮裡的一切有用物事都在趙雍昏迷時被搬運一空了,那些許糧米大約也是有意留下而已。沒有鐐爐,沒有木炭,高大空曠的行宮便是冰窟冷窖一般。夜裡,趙雍便撕扯下幾片能搜尋到的帳幔,用火鐮擊打出火苗焚燒取暖。白日,趙雍便縮在山根下枯黃的茅草裡曬暖和,手腳活泛了,便在行宮府庫裡搜尋大大小小的糧囤鼎斛,但能搜得幾把灰土夾雜的糙米,便是呵呵長笑,狂亂地生生塞進嘴巴大嚼,滿嘴白沫猶自津津有味。正午日暖了,趙雍便猴子般爬上高高的白楊,在鳥窩裡掏出剛剛從蛋殼裡伸出頭還不會喳喳鳴叫的雛鳥,連鳥蛋一起塞進嘴裡,嚼得血水從嘴角汩汩流淌,卻是哈哈大笑。日每如此,不到一個月,陵園行宮白楊林中的鳥窩便被洗劫一空了。但見白髮白鬚的「老猴子」出來曬太陽,成群的烏鴉鳥雀便繞著他憤怒地聒噪飛旋,老猴子猛然狂笑竄起,鴉雀們便驚恐高飛,盤旋在湛藍的雲空,猶自不依不饒地嘶聲叫著。

大雪紛紛揚揚的鋪天蓋地,沙丘成了冰雪的世界。府庫被搜尋得一乾二淨,連能找到的鼠洞也被全部挖過了。鳥窩被掏光了,雛鳥被吃淨了。連唯一可吃的幾棵老榆樹皮也被扒得樹幹白亮,在呼嘯寒風中枯萎了下去。縱是草根,也被大雪掩埋了。

茫茫天地,惟有無盡飛揚的雪花在飄舞,惟有飛簷下的鐵馬在丁冬。

三個月過去了,沙丘行宮外依然沒有熟悉的號角。

沒有等來他所向披靡的一精一銳大軍,趙雍終於在冰天雪地中頹然倒下了。

這是西元前二百九十五年冬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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