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是白起奪得河內郡後設定的新要塞,恰在與趙國接壤處。發兵出安陽,百里之遙便是叢臺行宮(趙王臺),再北上百里便直接威脅邯鄲了。當然,更重要的是,安陽要塞四周駐有秦國的一精一銳鐵騎十萬,攻城大型器械也多在此囤積,幾乎便是藍田之外的秦軍第二大本營。攻敵距離短,秦軍優勢大,但出便直搗趙國都城要害,對天下震動大對趙國震懾更大。秦昭王以為,對趙復仇,此地為上,白起也必選此地無疑。
偏偏卻是,白起選了九原,實在不可思議。
九原與雲中,是秦國北長城段防備匈一奴一的兩大要塞,駐軍統共八萬鐵騎。而自從武靈王設定雲中郡後,趙國一直在陰山大草原駐有廉頗統帥的十萬一胡一服一精一騎,東南二百餘里便是雁門關大軍營地,原野開闊,騎兵相互馳援極是便利。依據各方軍報,此番白起北上沒有調遣大軍,看來便是要以八萬鐵騎對趙軍十萬開戰了。雖說秦軍戰力出類拔萃,然目下這是打過閼與血戰的趙軍,如何能保得穩操勝券了?白起啊白起,你素來沉穩,如何卻在這隻能贏不能輸的關節點上冒險了?
然則,秦昭王不想幹預,也不能干預。
白起背後還有魏冄,且不說魏冄目下大權在握,便是論兵論戰,魏冄也是幾近一流的統兵之才。無論如何,魏冄的謀國忠心秦昭王是毫不懷疑的,他能全力支援白起,一如既往地親自為白起坐鎮糧草輜重,其中必有道理。大戰在即,若自己表示異議,雖說並不一定會動搖這一對將相合壁,但畢竟會使他們分心辯解,傳揚開去,對軍心更是一種無端干擾。可是,如若不說,當此要緊關頭,萬一失利了呢?秦昭王心中驀然一亮——此戰若敗,不說白起,先便是廢黜魏冄丞相的絕好時機,大權可一舉迴歸!然則便在片刻之間,那一絲亮光便黯淡了下去。果真敗北,立時便是秦國內外一交一困,縱能廢黜魏冄,卻用何人替代?大國丞相統攝國政,其人無非凡才具,君王便立即陷入繁劇的國務旋渦而處處尷尬狼狽。一將一相,歷來是國家棟梁,無大才出世,無端換相便是徒然亂國,如何能在戰敗危機之時動手?
「長史擬詔。」良久佇立,秦昭王突然回過身來。
長史王稽將詔書迅速擬就,半個時辰內便謄抄刻簡用印泥封一應完備。天亮時分,三騎快馬飛出鹹陽直上北阪,便向遙遠的北方風馳電掣般去了。
兩個月後,九原戰報傳來:秦軍大捷,斬首趙軍六萬,一舉將廉頗大軍趕出雲中以北的陰山草原,趙國雲中郡不復存在。
秦昭王精神大振,備細詢問了軍使大戰謀劃經過,竟是情不自禁地拍案讚歎:「天賜白起與秦,當真大秦長城也!」
原來,白起與魏冄的謀劃是:此戰決意要給天下一個明告——秦國大軍強於趙軍,閼與之戰不過是偶爾不慎戰敗而已,列國莫要錯判情勢而附趙抗秦!為此,便要尋求與趙軍主力大軍決戰。丞相魏冄曾經提出,從河內郡安陽北上攻下叢臺行宮。武安君卻不贊同,說從河內方向攻趙腹地是名大實小,既不能化叢臺入秦,又不能攻下邯鄲,且邯鄲以南山地河湖一交一錯,加之趙軍後援便利,不宜鐵騎馳騁速戰速決;但凡用兵,便當以奪地滅敵二者兼得為上,以此為謀,九原雲中當是此戰戰場;陰山大草原的邊軍騎兵歷來是趙軍最一精一銳主力,也是趙國傲視天下的根本,若戰而勝之,非但可硬錚錚證實秦軍威力,而且可大大削弱趙國趙國雲中郡,甚或可將陰山草原化入秦國勢力。武安君說罷,丞相便大是贊同,立即便放棄了河內攻趙的主張,二人便只帶了三千鐵騎兼程北上了。
九原在西,東南距雲中尚有一百餘里。戰場之地在雲中,白起卻先期駐紮在九原,為的便是不使趙軍覺察。經過半個多月的秘密踏勘與斥候偵探,武安君對趙國邊軍情勢已經瞭如指掌。此時趙國的長城邊軍分做三大營駐紮:最東是平城大營,中段是雁門關大營,最西便是雲中郡治所周圍的廉頗大軍;因了剛剛吞滅中山國,趙軍主力大軍尚「鎮撫」在雁門關與中山國故地之間的樓煩、廣武地帶,廉頗的雲中大軍堪堪只有八萬,且是兩大營區背靠背兩面防守:北防匈一奴一南下,南防秦軍北上,營寨堅固深溝高壘,竟是將中原戰法搬到了大草原之上。
敵情探明,武安君立即趕赴雲中調遣大軍:中路輕裝鐵騎一萬,武安君親自統率,從趙軍兩大營區的河谷地帶殺入,分割趙軍;北路軍一萬鐵騎,繞道北營以北的草原,攻趙北營;南路軍一萬五千,直出雲中要塞攻趙南營;鐵甲重灌騎兵兩萬在山谷軍營外的大草原截殺出營趙軍;其餘兩萬五千騎士與五千步卒,全部改為強一弩一營並攜帶猛火油櫃,攻營前秘密潛行到大營兩邊山頭密林,先行對趙營猛烈火攻。武安君特意申明將令:此戰不堵截趙軍援兵來路,集秦長城全部大軍猛攻趙軍,務求果敢猛勇速戰速決,務必於天亮前擊潰趙軍。
天色一黑,秦軍便偃旗息鼓從大草原分四路秘密進發,夜半時分抵達趙國雲中大營的外圍山地。一個時辰後發寅時卯刻,三聲蒼狼地吼嗚嗚嗚便順著風聲蔓延過來。這是武安君與眾將約定的夜襲號令。狼吼方才落點,埋伏在兩面山腰的強一弩一營立即萬箭齊發,長大的箭簇帶著浸透猛火油猛烈燃燒的厚布頭,火龍般撲向趙軍營寨!趙軍壕溝內外均是粗大的圓木鹿砦,軍營內也多有木柵障礙、瞭望雲車等諸般木製物事,火箭但釘上鹿砦帳篷,頓時便是烈火熊熊。不消片刻,火勢便在趙軍的吶喊中無邊蔓延開來。此時四面戰鼓大作,三路大軍便潮水般殺入了趙國大營。
趙軍雖然勇猛,然則在強兵突襲之下也是大亂。饒是老廉頗奮勇衝殺,無奈趙軍已經被武安君的三萬鐵騎攔腰分割,無法成陣而戰,只有拼命衝出已成火海的山谷軍營,在大草原與秦軍奮力死戰。剛衝到地勢開闊的草原,秦軍的兩萬鐵甲重灌騎兵便展開成足足三五里寬的巨大扇形陣包抄了過來。鐵甲重灌騎兵是秦軍鐵騎一精一華,馬罩鐵皮甲(內皮襯外包鐵),騎士則一身六十餘斤的一精一鐵甲冑,全身只漏出兩隻眼睛;與輕裝騎兵不同的是,重灌騎士每人一口重型長劍之外,還有一支一丈餘長的鐵桿長矛與二十支遠射長箭。此等騎兵只宜在地形平坦的原野做強力衝鋒,卻不宜在山地作戰,故此武安君專門部署在九原雲中做對抗草原匈一奴一的利器,不想今日卻是派上了用場。重灌鐵騎展開,便是一具具鐵塔相連,恍如漫無邊際黑色鐵流壓過草原,恰與紅色一胡一服的趙國輕裝騎兵形成鮮明對照。
兩軍一經碰撞,趙軍的輕裝騎士便立見不支。這道鐵流挺著長矛掄著長劍壓來,任你輕靈剽悍,只是近不得一丈之內,縱有幾箭射出,也是叮噹落地傷不得他毫髮。趙軍騎士是清一色的一胡一人戰刀,大體三尺餘長七八斤重,近戰劈殺沒有秦軍十餘斤重型長劍那般威猛,遠戰又無秦軍長大的一精一鐵長矛。如此一來,人馬皆不能近身搏殺,只有在不斷閃避中尋機而戰,然則躲閃稍微有誤,便被一矛洞穿!前有重灌鐵流堵截,後有輕裝鐵騎追尾,四面又有專門對付散兵的兩萬多強一弩一,前後一個多時辰,趙軍騎兵便全線崩潰了。老廉頗久經戰陣,情知僵持下去只能是全軍覆滅,便是連聲大吼,一陣撤兵牛角號吹起,便率領著潰散騎兵向北方草原逃跑了。
天亮清點戰場,秦軍只有六千餘傷亡,竟是斬首趙軍六萬餘。
如此戰績,秦昭王如何不感慨備至?竟是十分地慶幸自己沒有對此戰表示異議,而是以那道詔書支援了這場戰事。興奮之餘,秦昭王立即派遣特使北上犒軍,並同時詔告朝野:秦軍大勝趙國主力邊軍!兩詔發出,秦昭王便想到了該自己出面的第二步棋,思忖良久,秦昭王吩咐內侍立即召長史王稽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