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女孩抬頭向上望,她的動作很慢,剎時之間,像是時間停頓,而她也不像是一個真實的人,只像是一個雕像,或是一個立體投影。
接著,黃蟬和她,一起向樓上走來,黃蟬的步伐,已經是輕盈無比的了,可是那女郎,依然像是在飄動,她不時抬頭向我們望上一眼,口唇微微掀動,像是想說甚麼,但又不知如何說才好,那種天然的微羞,更現出她少女的天真。
這時候,我和白素,不由自主,齊齊嘆了一口氣。
我們的讚歎,意思是一致的:人間竟然有這樣的人物!
這樣的人物,實在難以分類,若說惹人憐惜,也是一種優點,那她毫無疑問,優秀之至,但是這樣柔弱無依的外形,是不是真正代表了她的內心呢?要知道她不但是黃蟬的同類,而且擔任著極其重要的工作,那樣一想,她的外形就成為她最可怕的迷惑他人的武器了!
一時之間,我思潮起伏,思緒矛盾之至,而她和黃蟬,已來到了樓上。
白素也自然而然,張開雙臂來——在展現愛心這一方面,白素一向在我之上,在那女郎走上樓梯來的短短時間之中,我相信,白素也想過我所想的。可是她還自然而然作了這種形式的歡迎,那是一個母親給予一個在外面受盡了委曲的女兒的回家式的歡迎,連我也不免略感意外。
可是那女郎卻像是受慣了這種形式的歡迎一樣,她自然而然,一步跨向前去,投入了白素的懷中,輕輕抱住了白素。
白素也抱住了她,輕拍著她的背,作無言但是極有力的安慰。那女郎的雙手,貼在白素的背上,又瘦又秀氣,白得一點血色也沒有,而且,晶瑩如透明,淺青色的血脈,就在如玉的肌膚之下隱現。
我在這時,也忍不住走了過去,先輕撫了一下她柔軟的秀髮,再在她的手背之上,輕輕拍著——這樣的身體語言,純粹是為了安慰一個小女孩而發的。
我和白素,都明知這個女郎,絕不止「小女孩」那麼簡單,可是我們都不由自主那麼做,由此也可知這「小女孩」的外形,是如何引人同情。
只聽得黃蟬道:「衛先生、白姐,太不公平了,我從來也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待遇!」
黃蟬的話才一說完,只聽得另一個聲若洪鐘的聲音,轟然響起:「別說你,連我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這聲音一發出來,登時舉屋轟然,接著,樓梯上便傳來了驚人的腳步聲,而且,令得整幢房子,都為之震動,聲勢之猛,一時無兩。
這種情形,在別人的心目之中,或者會認為是異常的現象,但是對我和白素來說,卻親切無比,因為聲才入耳,我們就知道,是我們的寶貝女兒紅綾,回家來了!
這時的情形,有些特別,而且一些事,是交疊在一起,同時發生的,但是敘述時,卻又必須分開來,這是文字敘述的特色,接受敘述的朋友,必須自己運用思考力,再把許多事疊在一起,才能重現當時的情景。
當時,紅綾一面說,一面大踏步向樓上走來,雖然她只是一個人,可是製造出來的聲勢,就像是一輛坦克車在轟隆轟隆輾上樓來一般。
她這樣的聲勢,自然引人注意,我看到黃蟬向她望去,閃過了一絲驚訝的神色之後,顯然一下子就知道了這個身高近兩公尺,身形魁梧之極,濃眉大眼的女郎是甚麼人,所以她現出了親切的笑容來。
(後來我才知道,在黃蟬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另有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