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醉倒的天官」的師傅,自然是老十二天官之一。老十二天官是身負絕藝,縱橫江湖的人物,在這一類江湖豪客之中,頗有酒量之豪,匪夷所思者,我就會親眼見過一名燕趙大漢,一腳踏在板凳上,姿態不變,一口氣豪飲了十七碗白乾,臉不紅氣不喘的。紅綾這時所說的,當然可能是事實。
但是我仍然不能表示同意。
(這真是很無奈的事,也很悲哀——何以父女之間竟不能隨心所欲地交談,非得按照一些不知由甚麼人訂下的規範來教育她呢?)
當下我道:「老十二天官去世已久,他們的事,也沒有甚麼可以作準的了。」
我當時只不過是隨便一說,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紅綾聽了之後,側著頭,略想了一想,也沒有再說甚麼。那三大筒烈酒,足可以令一頭水牛醉倒,可是看來紅綾的酒量之高,超乎我的想像,看來她只是略有酒意而已,至少她們可以覺察到白素神色有點不善,而且,她也知道如何能使白素高興。
所以,她挨向白素,拉起白素的衣襟來抹汗,咧著嘴向白素傻傻地笑,白素忙替她抹汗,拍著她的背:「別喝太多的酒了。」
紅綾大聲答應著,在接下來的時間中,我用心觀察,發現紅綾有一個好處,她答應了不再喝酒,當真說得出做得到,好幾次,竹筒已傳到了它的手中,她舉筒想喝,可是向白素那裡望一下,又把竹筒交給了別人。而更難得的是她在那樣做了之後,一點也沒有不高興之感,一樣大聲酣呼,痛快淋漓。
白素表現得很沉默,過了好一會,她才道:「不能再讓她留在苗疆了,回家去,她很快就能適應文明人的生活。」
看來,要白素改變主意,絕無可能,這時,輪到我默然了。白素又補充:「我對她說過,她對於文明人的生活,很有興趣。」
我道:「只要她不是隻是感到新奇就好。」
白素一字一頓:「她會適應,也必須適應。」
我對白素的這句話,同意上半句,而不同意下半句,可是我沒有出聲,因為我想,如果適應,自然好,不適應,她也可以隨時回苗疆來。
這時,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參加狂歡的苗人越來越多,我和白素被請到了一個草棚之中,有豐富的食物在等著我們。
我抓起了一隻不知是甚麼動物半焦的腿,大口啃著,白素只是斯文地把山雞撕來吃。不一會,藍絲進來,她也俏臉通紅,神情興奮,坐在白素身邊:「要是小寶在,他一定高興極了。」
我哈哈一笑:「我決定回去之後,不對小寶說你和我們的關係。」
藍絲笑道:「你們忍得住不說,紅綾一定忍不住。」
我呆了一呆,向白素望了一眼,心想:原來你早已決定了要帶女兒回家,卻不對我說。
可是我一望之下,立即知道自己想錯了,因為白素一聽得藍絲這樣說,神情竟是大喜過望,一伸手,握住了藍絲的手:「這……這是她說的?」
藍絲點頭:「是她說的,她說,一到,就按住小寶的頭,叫他叩頭,就把我是她的甚麼人,告訴小寶。」
白素笑容滿面,問我道:「聽,這孩子願意跟我們回家了——我甚至還沒有向她提出來。」
我點頭:「我並沒有和你站在相反的立場——只要她自己高興,只要她快樂,我們的立場一致。」
白素大是高興,向廣場上去找尋紅綾的下落。這時,廣場上已燃起了許多篝火,火光熊熊,人影晃動,很難認人,正在找著,只見紅緩和十二天官,一起向我們所在的草棚走來。
十二天官排成了三排,每排四個人,很是整齊,卻由紅綾帶著頭。十二天官個個神情肅穆,紅綾則仍是一副笑嘻嘻地,天塌下來也不在乎的神情,奇在她的手上,捧著一個布包。
一見這等陣仗,我可以知道必然有不尋常的事發生,首先向藍絲望去,只見藍絲也面有訝色,搖了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再向白素望去,她也惘然。由於十二天官來得隆重,所以我和白素一起站了起來。紅綾來到了草棚,仍然把那布包捧在手上,這時我才看出,那包裹是用一幅刺繡來包著的,但是那刺繡也十分殘舊,顏色模糊,所以也看不清有點甚麼繡在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