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直到已有魚上鉤了,他才輕輕提了釣杆一下:「魚被魚餌引誘得上釣,和人類被一些餌引進圈套,情形完全一樣。」
他雖然半身不遂,坐在輪椅上,而且頭髮也白了,可是我才一見他時,還是可以感得出他馳騁沙場,統率大軍,在鎗林彈雨之中,衝鋒陷陣的那股氣概。
可是當他說那兩句話時,我卻感到他是一個疲倦透頂的人。
我安慰他:「你現在隱名埋姓,不問世事,可以說脫出圈套了。」
鐵大將軍一聲長嘆:「我是死過來的人,當然容易看得透,可是也有很多人,到死都看不透的,這是一個矛盾:在圈套中的人,活得極起勁,名、利、權,都有爭奪的目標,所謂‘有積極的人生意義’,而跨出了圈套的,生活就是剩下時間的消磨——那是好聽的說法,說得直接一些,就是等死。」
他的遭遇,使他有這樣的感嘆,我並不同意:「像你這樣的情形,正好可以思考,把你想到的記錄下來,影響他人。」
鐵旦哈哈大笑:「想我做聖賢,別忘了絕聖棄智,人類才不受擺佈。」
我長嘆一聲,他提起了釣杆,取下了魚,又拋進了湖水中,轉過頭來:「打電話給天音,這孩子,唉。」
我笑了起來:「這孩子很好,你完全不必為了他唉聲嘆氣,我剛才還以為你真的脫出了圈套了。」
鐵旦自己也笑了起來。
和鐵天音通電話,我首先問:「那小女孩怎麼樣了?」
鐵天音聲音苦澀:「沒有起色,而溫寶裕也很難再躲下去了。」
我也只好苦笑,鐵天音卻又告訴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訊息:「找到了陶格先生。」
我「啊」地一聲:「他……怎麼樣?」
鐵天音的回答,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艘遊艇在海面上把他救起,他還活著,我得到了訊息去看他,他說,他一定要見了你才會死。」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常言道: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陶格已經衰老到了這種程度,他怎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死亡時間?
我沒有立刻反應,鐵天音多半知道我在想什麼,他道:「陶格先生的情形有點怪,無論如何。你要儘快趕回來。他說,雖然他勉力堅持,但也不能堅持多久,我曾和苗疆聯絡,尊夫人說你到家父那裡去了。」
我吸了一口氣:「我才和令尊相會——」
鐵天音打斷了我的話頭:「請你和機場聯絡,儘快來,陶格有事要告訴你——他只肯告訴你。」
我嘆了一聲:「好。」
和機場聯絡的結果,是兩小時之後,就有班機,於是,我和鐵大將軍的相聚,只好提前結束。先回到了他簡樸的居所,他斟了兩杯酒,一人一杯,他道:「看你這種趕來趕去的情形,就覺得——」
他頓了一頓,我問:「是感到可憐還是可笑?」
鐵口一舉起了杯,長吟:「莫思身外無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