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團長還準備說下去,但是陳水一揚手,止住了團長,聲音嘶啞:「好漢不提當年勇,說這些幹甚麼。」
團長道:「那你就說說那一年正月初一的事,衛哥兒有興趣聽。」
「那一年正月初一」,自然就是陳督軍在部下的叛變行為中喪生的那天,我確然對那天發生的事,十分有興趣,因為其中還關係著一個人:陳督軍的二女兒,也就是後來的韓夫人。
算起來,韓夫人那年只有七歲,她是如何在那麼險惡的環境之中脫身的呢?
所以我忙道:「是啊,請說。兩位要喝甚麼?」
那團長作了一個喝酒的手勢,我道:「我有幾瓶極好的老窖瀘州大麴,我去拿來。」
酒還沒有拿出來,單是聽了我這句話,陳水不但雙眼放光,連全身都像是多了一股生氣,他搓著手,嚥著口水,聲音竟然有點哽咽:「多久沒嚐到真正的老窖了。」
我把他們讓到了桌前,又請老蔡弄了些適合下酒的菜,一開啟酒罈,酒香撲鼻,陳水和那團長,已自然而然,歡呼起來。
本來,那團長形容猥瑣,看來不是很順眼,可是忽然之間,他竟也變得豪意甚高,脫胎換骨一樣,那自然是酒精在他體內,發生了作用之故。
陳水這大個子,更臉發紅光,像是回覆了當年征戰沙場,在鎗林彈雨之中衝鋒陷陣的氣概。
陳水先不對我說甚麼,卻盡對那團長說些當年的軍旅往事,看來他們也有很久沒有相聚了。雖然他們的言談,也很有趣,尤其若是研究那一段時期的軍隊野史者,更加會加獲至寶,但是我卻不是很有興趣,正當我想打斷他們的話頭之際,陳水忽然道:「團長,你還記得我那副隊長?」
團長陡然吸了一口氣,舉到一半的酒杯,居然停在口邊——本來他是杯到酒幹,已經一下子就喝了七八杯了,由此可知,陳水提到的那個副隊長,一定是一個非同小可的人物,隔了多少年,提起來,還能令他發怔。
所以,我也暫且不再催他們快些轉入正題。
團長當然還是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然後,自他的口中,發出了「滋」地一聲響:「怎麼不記得,這邊花兒,真是個怪人。」
他在說到「邊花兒」的時候,向我望了一眼,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是不是懂得甚麼是「邊花兒」,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邊花兒是土話,是指瞎了一目的人,一般稱之為「獨眼龍」。
若不是陳水接下來的一句話,我也不會對一個獨眼的副保衛隊長有興趣,可是陳水接著道:「憑他那副長相,聽說他竟然對大小姐有意思,用摩登的話來說,就叫作暗戀,哈哈。」
陳水像是想起了最好笑的事一樣,陡然轟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他這時雖然瘦,可是他個子實在太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所以不但笑聲震耳,而且,搖得他坐的那張椅子,格格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