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四人,看來面貌相似,一色的青布密扣緊身衣——這種服裝,穿在矯健大漢的身上,特別有一種英武的氣概,不知是哪一朝的服裝設計家的創作。
四人一站定,這才看到他們的手中,都拿著一隻朱漆盒子,在月色之下,看得分明,漆盒之上,盤著銀絲,鑲著羅甸,全是吉祥如意之類的圖案,十分精緻。四個人雙手捧盒過頭,身子略彎,這種情形,更是一看就知道是一種十分尊敬的禮數了。
白素已告訴了我,他們是「袍哥」,那是四川最大的幫會,雖然這時,在根本重地,袍哥的活動轉入地下,早已式微,但是在海外,還是有一定的勢力,而且在時局動盪之中,袍哥之中,很有些見識英明的人物,看出情形不對,及早準備,把一批金銀寶貝,轉移了出來。袍哥在四川這個天府之國,自從太平軍敗之後,勢力擴充套件得極快,有不少軍政大員,將軍司令,也全是袍哥中人,積聚的財富之多,超乎想像之外,所以不論在何處,都可以稱得上財雄勢大。一來,我並不如何欣賞幫會組織,二來,白素比我熟行得多,所以我們交換了一下眼色,便決定由她去應付。白素略為提高了一下聲音:「四位——」
她的話,只問到了一半,就看到街角處,轉過一個身形相當魁偉的人來,這人卻穿著長衫——現在穿長衫的人越來越少了,初時都還算是相當普遍的服裝,連我也時常穿著的。
那人的來勢也極快,可是卻了無聲息,白素才說了兩個字,他就到了身前,其快可知。而白素一看到他現身,也立時住了口,因為一看就可以知道,先出現的四個人不是主角,這人才是。
這人一下子到了近前,立時向我和白素行禮:左手五指併攏,指尖向上,大拇指向著他自己,右手捏拳,「啪」地一聲,打在左手的掌心,捏拳的手,大拇指卻是向著我和白素。
同樣的禮,他行了兩次,先向我,再向白素——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古怪的禮,我看到白素還了一禮,手勢也夠怪的,但是我卻知道,這個禮,是表示她是屬於七幫八會大龍頭座下的。我不是幫會中人,所以我只是向那人拱了拱手,算是還禮。後來,白素對我說:「幫會中的行禮方式,十分複雜,普通的幫會,行普通的禮,已是一整套。若是身份特殊,或是地位十分高的人,都有他們的私人禮數,一施出來,內行人一看,自然知道來者是何方神聖,等於是通名報姓一樣……」
我笑:「當時我只看得出你還禮,表示自己是在七幫八會總壇的人,你可看出了對方的來歷?」白素搖頭:「沒有,我沒看出對方的來歷,爹曾教過我,說若是一旦認不出對方的身份,更不可怠慢,因為那多半代表對方的身份極高,這種禮,不常使出來,所以江湖上的人並不知道。」
白素在作了解釋之後,頓了一頓,又作補充:「當時我心中十分奇怪,因為四川哥老會的組織中,幾個頂尖人物特備的禮數,爹都曾教過我,可就是沒有見過這一個,這未免有點古怪。而且爹曾說,全世界的幫會之中,他只和四川的哥老會有些齟齬,曾叫我們遇上了,要特別小心。」
所以,白素當時確然十分小心謹慎,她還了禮之後,就問:「閣下有何指教?」
我則趁機打量這人,只見他三十上下年紀,方臉濃眉,一臉的精悍之色,左頰上,有一個十分明顯的新月疤痕,更顯得他有一股天蒼蒼野茫茫的不羈性格。
他一開口,倒先叫我們呆了一呆,他向那四人一指:「四色薄禮,請兩位笑納。」
白素朗聲道:「無功不受祿。」
那人倒也爽快:「正是有事相求。」
白素道:「那更請收回去,在江湖上,見面的都是朋友,有什麼事,請進屋子說。」
我把當時的情形,記述得相當詳細,一來是由於這人的出現,帶出了後來的許多事來,是故事相當重要的組成部分。二來,當時的情形,十分有趣,那晚,我和白素是參加一個宴會回來,白素穿著一件西式晚裝,可是她卻行古禮,說些只有在舞臺上才用而在日常生活之中卻早已被摒棄了的話,實在十分好笑,我幾乎忍不住要大笑起來——自然,我知道,如果我真的笑出了聲,那是會闖大禍的。
白素一面說,一面作了一個「請進屋子」的手勢,在這時候,我自然得有配合的動作,不然,這臺「戲」就「唱」不圓滿了。
白素一做手勢,我立時身形不變,甚至雙腳未曾離地,可是身子便是倏然後退,直到了門前,才一下子轉過身去,把門開啟,站在門口,迎接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