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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辯了一句:「這孩子的額頭上,也沒有刻著是誰的兒子,就當是你和我生的好了!」阿嬸叫了起來:「你要死快哉!你不看看,這小兒鼻頭高、眼睛大,皮膚的顏色象皮蛋,十足是個雜夾種,你同我生得出?」

史道福的阿嬸講這一番話的時候,自然是道地的上海話,(雜夾種)者,混血兒之謂也。

阿嬸這樣一說,叔叔也猶豫了起來:「看看倒真有點像,人家說,雜夾種愈大,愈是看得出來,唉,這……怎麼辦才好?」

阿嬸十分果斷:「摜脫伊。(扔了他。)」

史道福又有補充:「我聽到這裡,幾乎直跳了起來,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麼說扔掉就扔掉?可是我很怕阿嬸,假裝睡著,一聲也不敢出。」

哈山聽到這裡,更是緊張:「後來怎麼了?」白老大呵呵笑:「哈山,你遇說故事的老手了,他不會爽快說出來的,一定要吊著你的胃口。」

史道福大搖其頭:「不是吊胃口,事情總要來龍去脈說清楚了,聽的人才有味道,一部(紅樓夢),也是這樣子羅羅嗦嗦說下來的,若要直截了當,說幾句話,就可以說完,還有什麼看頭?」

哈山高舉雙手,作投降狀:「好……好……由得你把來龍去脈說清楚。」

史道福嘆了一聲:「我叔叔當時也反對。」

他叔叔說:「讓我想一想。」

這一想,好久沒有聲音,史道福畢竟是小孩子,也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嬸嬸叫醒,看到嬸嬸正在床板上,用一條破棉胎把那小男孩包起來,那條棉胎的棉花,已硬得和石頭一樣,顏色發黑,上面的網路,也破的破,斷的斷,包好之後,用一條草繩,紮了幾轉,這時,叔叔從外面進來,拿了一張報紙,報紙包著兩根油條,所以有一大半被油浸得成半透明。

叔叔把油條拿出來,遞了一條給史道福,自己咬著另一條,一面把報紙折得很小,塞進了棉胎之中。

嬸嬸問「這是幹什麼?」

叔叔道:「這孩子,也不知是哪天生的,那男人說是他的父親,可是連姓名也沒有留下,父母都不知道,這張舊報紙上的日子,就算是他的生日吧。」

當史道福講到這裡的時候,白老大就發覺哈山的神情不對頭了——他面色蒼白,手不住地發抖,手中的半杯酒,不斷在灑出來。

他雙眼發直,望定了史道福,看來他想伸出另外一隻手來指向史道福,卻說什麼也抬不起手來。

白老大大吃一驚,忙喝道:「哈山,你怎麼了?」

他一面說,一面走過去,托住了哈山拿酒杯的手,把酒杯託向他的口邊,哈山大大喝了一口,可是有點力不從心,一大口,只有一半進了他的口,一半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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