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鐵生咧著大嘴:「等了一夜,突然可以站起來的那一剎那,簡直就象——」他說到這裡,用力一揮手,吐了一口口水,忽然滿是虯髯的臉上,在晨曦之中,現出幾分扭怩的神色來,沒有說下去。
甘鐵生則「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幾百人的呼喚吶喊聲中,聽來仍然十分嘹亮:「對,簡直就象。」
方鐵生並沒有說出簡直象什麼一樣,但甘鐵生立刻就知道了。
那是真正的感受:在經過長期的壓抑之後,突然的、暢快的、興奮刺激之極的爆發,那種快意的發洩,還有什麼別的感覺可以比擬?那是雄性人類所能感覺的最原始、最天真的感受。
兩個鐵生都一起笑起來,他們笑得那麼歡暢,當他們的笑聲影響了所有人,大家都靜下來時,第一線朝霞已經浮起,方鐵生舉起槍來,向天連射,彷彿他的發洩還未曾夠,而甘鐵生只是沉靜地站著,看得出,他不止是站著,從他的神情上看得出,他正在思索。
他在想什麼呢?除了他之處;還有人知道嗎?
方鐵生一手舉槍,還在不斷地射擊,他身形壯大,虯髯擴張,雙眼圓睜,槍聲自他手上產生,象是天神的手中產生炸雷,神威凜凜,看得人都痴了。
甘鐵生只是靜靜地站著,在朝霞下,他蒼白的臉上,看來像是有些血色,可是他堅毅,充滿了智慧,卻也絕不遜色,叫人看得心折。
兩個鐵生這時,一個動,一個靜,他們的視線,卻是射向同一個目標。
以上節錄的,是有關攻佔七號高地的描寫,我和白素也曾討論過。
別奇怪我們為什麼會對小說中的情節那麼有興趣,實在是因為小說有它的古怪之處。
例如,高地攻佔居功到至偉的,自然是那個敢死隊長,可是小說中卻又一字不提,只是在進攻的過程之中,用了兩次「他」字來替代。
然後,又寫了甘鐵生和方鐵生在重大的勝利之後不同的反應——完全由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寫,剛猛威武的方鐵生看得人痴,沉著勇毅的甘鐵生,看得人心折。
看著他們的兩個人是誰?不見得會是全體官兵。
兩個鐵生的視線落向同一點,他們又在看什麼?如果是望向一個人的話,那個人是誰?
象是一直有一個「隱形人」在——那人當然不是真正的隱形人,而是隱沒在小說之中,但卻又無處不在,呼之欲出。
如果這個人就是我和白素假設的參謀長,問題是:為什麼會有這種情形發生?
討論自然不會有結果,白素想了一想:「可以設法根據小說中所寫的地名,各個大小戰役的情形,對照一下現代史,我相信不會太久遠。」
我怔了一怔,已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如果是軍閥混戰時期的,只怕俱往矣,六七十年下來,不會再有什麼人活著的了。」
白素的意思,自然是想找曾和甘鐵生、方鐵生他們一起度過戎馬生涯的人,好好問一下,為什麼會有那麼奇怪的情形。
所以,我才提出了事情發生的可能時間,白素搖頭:「不會那麼早,雖然沒有確切地寫年代,可是從武器的使用來看,也大約可以斷定是什麼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