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去,艱苦、危險,是這次任務中難苦的一半,所以兩個鐵生要爭著去——這表示了他們之間真摯高貴的情操,都希望對方安全,自己冒險,這是他們兩人之間,長久存在著的高貴感情。
看來,一開始,由於小說寫得實在太隱晦的原因,我和白素,多少有一點誤會。
的確,兩個鐵生都可能有同性戀的傾向,但是他們並不是互相愛戀,存在於兩個鐵生之間的,只是很高貴的友情,兄弟一般,也或許由於他們都有同性戀的傾向,所以他們之間的友情,特別濃烈,超過了通常的情形,真正到了人與人之間感情水乳交融的程度。
而他們,卻極不幸地,有了一個共同的同性戀物件。
心理學家早就證明,同性戀者,對感情的執著、看重、濃烈,在戀情的過程之中,所得的痛苦或歡愉的感受,遠超過正常的男女之戀。
象他們這樣的情形,若是兩男一女,也足以引致三個人在感情上極大的困擾和痛苦,設想如果三個全是同性戀者,那麼,痛苦的程度,可以加上十倍八倍。
很難想象當時在這三個人之間的感情糾纏,血肉模糊到了什麼程度,但絕對可以肯定,那一定比戰場上的炮火連天,拚刺刀血搏衝鋒,更加可怕,更加驚心動魄。
這就是為什麼參謀長要去擔任敢死隊伍的原因。
小說中寫出來的他的內心世界是「靠向他?還是靠向他?」是「他是想到了他會犧牲而替代他的,還是想到了他會犧牲而替代他的?」
那種本來莫名其妙的話,現在看來,也可以恍然大悟,沒有什麼不容易明白之處——他怕他和他犧牲,兩個他都愛,於是,他就挺身而出,自己去擔當這個危險之極的敢死任務。
如果一切全是事實的話,當時還可能有這樣的對白——學學那篇小說的作者也寫得隱晦一點:
「我去。」他說。
「不行,」他和他一起叫。
「讓我去吧,我死了,你們都沒有了牽掛,我也沒有了牽掛,我不能把自己從中間剖開來,分給你們兩個,就讓我去死好了。」
「……」他和他都沒有話好說,因為三個人之間的情形怎樣,他們都十分明白。
於是,他就當敢死隊長。他沒有死,他們之間的糾纏,自然也延續了下來。
又是一次危險的任務,在甘鐵生爭得了退向山上、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任務之後,兩個鐵生共戀的物件,可能基於當時那種悲壯激烈的懷情,心頭一熱,血液沸騰,感情迸發,剎那之間,在兩者之間,有了取捨,所以他堅決要留在山上陪甘鐵生。
如果他留在山上陪甘鐵生,那麼,這自然就是他的決擇了。
(真正要請各位注意的是,同性戀是不可否認的人類感情之一,可以說那不正常,不普遍,但它的確存在,就不能逃避,也不必鄙視,每一種感情,發生、存在,總有它發生的原因和存在的價值。那種感情,也是一種精神感應,和男女間的愛情一樣。而著名的英國學者湯恩比(toymbeearnoldjoseph1889-1975)曾說:「一切生命都是以精神感應的方法互相交感而生存的。」
他選了甘鐵生,甘鐵生立即問方鐵生,有沒有異議。當時在會議室中的其他軍官,是不是看出了這三個人之間有這種不尋常的感情糾纏,可想而知,這種事,大都在十分穩秘的情形下進行,所以可以假設,其餘人都不知道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