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花用力搖了搖頭,象是想把雜亂無章的記憶,理出一個頭緒來:「嗯……他在下半夜,突然緊急集合知道作戰計劃的軍官,我說他的神情興奮……那是上半夜的事。」
我和白素異口同聲:「那一晚上一定發生了極不尋常的事。」
君花點頭答應:「我們到達了那個山約之後,雖然採取了嚴格的措施,不準任何人擅自離開,但為了嚴守秘密,仍然決定不到最後一刻,不傳達命令,所以,知道真正進攻計劃的,還只是少數軍官。我和方……早兩天就找到了一個十分隱蔽的山洞,我們的關係……就算現在,也會被當作是醜事,要是被別人發現,只怕這半個師的兵力,就會瓦解。」
我和白素,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低嘆聲,這種情形發現在軍隊之中,真是相當尷尬,尤其在如此饒勇善戰的部隊之中,他們的行動,真是要十分小心才行。
君花又道:「為了不讓敵人的偵察部隊發現,我們並不舉炊,只吃乾糧,想到在山上的袍澤,環境更加艱苦,我們自然不覺得怎麼樣。那天,天才入黑……」
天一入黑,知道作戰計劃的軍官,都知道,離決定性的攻擊快近了,這一仗打下來,人人都知道鐵軍的聲威必然大振.也人人知道,戰爭,不論多麼有勝利的把握,不論有多少奇謀詭計.打得多麼漂亮.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必然有人在戰場上倒下去。
樂觀的人想到這一點時,只是聳聳肩,有野心的人想到這一點時,會想到一場仗下來,自己的官階,可以作什麼程度的搖升,悲觀的人——沒有悲觀的人,戰場上容不得悲觀者,悲觀者早已被淘汰了。
方鐵生和君化一起在那個小山洞中,他們的行動十分隱蔽,沒有人知道他們在何處,他們在那個小山洞中,也不出聲,只是靠在一起,坐著,享受著即將投入驚濤駭浪之前的寧靜。
突然,方鐵生挺直了身子,象是他突然聽到、看到了什麼異象一樣,君化立時向他看去,看到黑暗之中,方鐵生目光炯炯,虯髯擴張,模樣威武之極,這是一副任何女性看了都會心怦怦亂跳的威武形象,有濃厚女性傾向的的君化自然也看得心中很有異樣的感覺。
他看到方鐵生的注視著山洞的洞口,這時,暮色漸濃,看出去,洞口外,一片朦朧,君化低聲問:「感到了什麼?」
方鐵生作了一個手勢,仍然注視著外面,可是他卻現出了極興奮的神情,面向在不由自主抽動著,胸脯起伏,在急速喘氣。君化忙把手按向他的胸口,發現他的心跳得十分劇烈。
方鐵生吸了一口氣,按住了君化的手,有點像自言自語:「真怪,我一生之中,只有三次有這種奇妙的感覺,會……有些事發生了。」
君化低聲問:「哪三次?」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早知道其中一次的情形怎樣,可是他還是喜歡聽方鐵生再說一遍。
方鐵生緩緩地道:「第一次,是我在那小火車站的垃圾堆中,陡然轉過身來,看到師長——當時是排長——的時候。」
君化「嗯」地一聲:「第二次是見到了我?」
方鐵生用力點頭,象是世上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更可以肯定的了:「你才打好了妝,一抬起頭來,汽燈光芒奪目,照著你上了妝的臉,紅是紅,白是白,當年的紅拂女,肯定不及你萬一,哪一個不看得發呆發痴。」
君化幽幽地道:「個個發呆發痴,都不象你們兩個那樣真的發痴。」
方鐵生喟嘆:「這叫作是五百年前風流債,嘿,什麼戲不好演,偏演這一齣。」
君化搖頭:「不管演什麼戲,只要有旦角,還不全是我的分?」
方鐵生忽然笑了起來:「你才從軍部來報到時,我就一愣:怎麼派了一個小花旦來當參謀長。官兵上下,也直到你那次領了敢死隊,攻下了七號高地才真正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