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極濃,顴骨也很高,鼻子挺直,本來相貌應該可說神俊,可是他多半不知在做什麼惡夢,五官都緊湊在一起,面向在微微顫動,額上和鼻尖上,甚至有細小的汗珠滲出來。
他發出的鼾聲,斷斷續續,十分響亮,足證他睡得極沉,如果他剛才進來,一下子就睡得那麼沉,這也未免有點不可思議。
我看了一會,再慢慢把抽屜拉開了些,看到了他的肩部分,果然肩膀很寬,是一個粗壯的大漢。
他仍然睡得很沉,我再把抽屜拉開些,一直拉到他的胸口全露出來,他胸脯有規律地起伏著。
這時候,我不禁大是躊躇——這個人睡在一隻大抽屜中,雖然行為怪異,但如果那是他的習慣,也就有他的自由。我就這樣站在一邊觀察,是絕看不出什麼名堂來的。
怪的是這個人自以為自己是李自成,這就必須把他弄醒才可以有進一步的資料。
我先熄了電筒,然後,再把抽屜拉開了一些,伸手在抽屜的底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並沒有發出多響的聲音,可是那大漢的反應之快,超乎想象之外,我手還沒有縮回來,他已經陡然坐起。他剛才還睡得那麼沉,竟可以忽然之間,動作就那麼快,站在他旁邊,真要有很大的勇氣——才能不慌忙向後退。
那大漢一坐起來之後,立時雙目圓睜——良辰美景她們說得一點也不錯,這人有一雙十分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直視著我。
雖然十分黑暗,我也料到他未必看得清我的臉面,而且,就算給他看清楚了,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可是,在黑暗之中,他的一對眼睛,有異樣的光芒,被它們盯著,也感到很不自在。
他用力呼了一口氣,聲大氣粗地問:「又要連夜轉移?」說的正是陝西土腔。
上次他問良辰美景「是不是有緊急軍情」,現在說的那句話,又和軍事行動有關,這個人真可能一直在過著軍旅的生涯。
我含糊應了一聲,那人激動起來,雙臂揮動,雙手緊握著拳,兩拳相碰,竟然發出了一「砰」地一下聲響,接著,恨恨地道:「不知是哪裡來的鬼怪,人不人,鬼不鬼,又剃頭,又留辮子,竟會給這種東西趕得東奔西竄。」
他一口氣說著,老實講,如果不是早知道這個人精神多少有點問題,自認是李自成,他說的那幾句話,還真不容易聽得懂。
他在罵的那「人不人鬼不鬼」、「留了稀薄辮子」的,當然是滿清八旗精兵。是被吳三桂引進關來的。
看來,這個「李自成」,是已經失敗了的,到了窮途末路的了。不是當年挾重兵打破北京城,逼得崇預皇帝自殺時那麼意氣風發。
不管怎麼樣。若有人在現在,仍自以為是大順皇帝的話,這個人的神經有問題,死無疑問。
我悶哼一聲,他說的這種土腔,我說起來,當然不會有良辰美景那麼好,可是也可以學上六七分,我冷冷地道:「打敗就打敗了,有什麼好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