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輔在一旁靜默地抽著水煙,看了一眼虎符,又看了一眼白墨宸,眼神變幻不定。在這瞬息萬變、危機四段的深宮裡,今日這個對局,到底會是什麼樣的結果,連他心裡也沒有底——但無論如何,贏家不會是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如果朕只是想要虎符,任何留你到今日?」白帝冷笑了一聲,「墨宸,朕只是愛惜你一代將才,希望你繼續執掌大軍,替朕打下這萬世江山!」
「萬世江山?」空桑元帥嘆了口氣,「撤軍西海,挑起內戰,引狼入室——帝君是非要逼著臣做萬世罪人麼?」
「什麼罪人不罪人?後世均以成敗論英雄!等朕百年之後,一切還不是你的?」白帝一撐拍在桌上,不容爭辯,「權柄這個東西,拿到的時候固然需要付出代價,交出來時,難道輕鬆一句‘不要了’就可以了結一切?」
這句話說得露骨,不啻是撕開了臉面。
殷夜來微微一震,抬頭看了白墨宸一眼——他已經為她妥協了第一次,如今,還會為她屈服第二次麼?讓他放棄兵權,可以;讓他違背原則發動內戰,他肯麼?
「拿回去!」白帝一揚手,將那一半虎符扔到了腳下,「只要你撿起來,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你還是我最得力的左右手,還是空桑千軍萬馬的統帥!否則……」
「好了好了,先別說這麼殺風景的話,」宰輔看得氣氛又有些緊張,笑著打了個圓場,「今日好容易能見到殷仙子,微臣實在非常想欣賞那絕世歌舞。」
「哦……」白帝語氣裡帶著一絲陰冷的笑意,語意雙關,「其實朕也私心盼望已久,只是礙著墨宸的面子,一直不好勞仙子芳駕入宮。」
帝君的目光微微掃過來,殷夜來不自禁微微打了個寒戰。
白帝唇角露出一絲微笑:「聽說仙子是中州人,以前在戲班裡也是紅極一時的頭牌,想必擅長歌舞——那,今日朕就點一齣中州人的戲吧!」
「戲?」殷夜來有些意外,「請問帝君想看哪出?」
白帝端起了一杯酒,笑了一笑,意味深長地開口:「朕聽說,你們中州人有一場有名的戲,叫做《霸王別姬》——是不是?」
霸王別姬?此語一齣,滿殿的人都不易察覺的震了一震。殷夜來下意識的看向白墨宸,卻看到空桑元帥也正在注視著她——是的,這是敲山震虎。
「樂帥!樂帥呢?」白帝卻在拍案,「奏樂!伴唱!」
帝都京城內雲集了天下一流的藝人,然而空桑下令禁止流傳中州戲曲已經有一段時日了,王宮中會唱中州人戲也少,殿下的那一班優伶相互商議了半日,只有一個伶人怯怯地站出來,說自己會西楚霸王那一段,但調子不大熟。
「也罷了,」殷夜來微笑,「跟著我的調子來就是。」
她整衣來到了殿堂中間,對著殿上的白帝微微一禮:「啟稟帝君:霸王別姬中有一段乃是劍舞,宮中不可攜兵上殿,且讓夜來以簪代劍。」
她抬起手,抽下了挽發的金簪,一頭烏髮如瀑布瞬間垂落,豔驚四座。
「好!」白帝看得出神,不自禁地鼓掌。
在她拔下簪子的那一瞬,端坐著的白墨宸震了一震——那支簪子!那支殷紅如血的簪子,難道不是用那一支他贈予的珊瑚琢成的麼?
殷夜來在第一聲撥絃裡凝聚了全身的精神氣,盈盈站定,擺了一個起手的姿勢。
那一瞬,滿殿屏息,光華滿座。
絲竹悠揚而起的時候,殷夜來隨之起舞。她舞得很輕盈,似乎完全沒有被眼前這沉重的氣氛壓倒,也沒有感受到自己是在生死邊緣徘徊,裙裾在華麗的、染滿了美人鮮血的殿堂上飛揚而起,宛如一朵旋舞著盛開的花。
白帝坐在最高處的金座上遠遠望著,眼裡露出複雜的表情來。
宰輔素問一邊吸著水煙,一邊冷眼看著這君臣兩人,手指默默敲擊著案板,似乎在沉吟盤算著什麼,眼神變幻不定。
在君臣三人各懷心思想著什麼的時候,一曲《十面埋伏》的琵琶方過,只聽那個唱霸王的伶人開口,因為恐懼聲音還在微顫:「今日里,敗陣歸心神不定。槍挑了漢營中數員上將,雖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傳一令,休出兵各歸營帳——虞啊!此一番連累你多受驚。」
虞姬曼聲應合:「自隨大王戰天下,風霜勞碌年復年。妾無怨,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好!」白帝擊掌,喝了一杯。
伶人接著以霸王的語氣唸白:「虞啊,想孤出兵以來,大小几十餘戰,未嘗敗北,今日十面埋伏,困在垓下,糧草俱盡,又無救兵——哎呀!依孤看來,今日是你我分別之期了。」
白墨宸聽得真切,不由得微微一震:這是中州人的傳統大戲,可裡面的字字句句,居然彷彿是特意為了今日唱給他聽而寫。
卻聽虞姬婉轉道:「大王且退往江東,徐國後舉,勿以妾為念也。」
霸王一頓足,唸白:「哎呀,妃子啊!此番交戰,必須要輕車簡從,方才殺出重圍,看來不能與妃子同行,這、這、這便怎麼處?——哦呵,有了!劉邦與孤舊友,你不如隨了他去,也免得孤此去懸心。」
白墨宸聽得出了神:那個中州人的霸王,在窮途末路下,居然開口要自己的女人隨了敵方主帥麼?他是在故意試探吧?是不是因為這樣,那個叫虞姬的女人最後才會死?——並不是因為十面埋伏無路可走,而是除此之外,已無法讓他心安!
殿堂上,虞姬和霸王還在唱,字字句句都如把把尖刀直插他的心頭。
他知道白帝是故意要通過她的口,唱給他聽這一齣。
旋舞中,殷夜來來到他面前,捧起了案上的一盞金盃,他一震,下意識地抬手接了,她卻在一笑後又旋舞著離開,曼聲唱:「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贏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帳坐,再聽軍情報如何。」
白墨宸茫然地接著那一杯酒,手第一次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只覺得血從腳底往天靈蓋上衝來,幾乎令他握不住手裡的酒杯,便要再度拍案而起,和白帝徹底決裂。
然而,時間還沒到……他必須再忍一忍。
接下來,便是那一段著名的劍舞。
琵琶聲一轉,從悽婉低迴轉為急切,旁邊樂師檀板加急、鼓聲漸密。殷夜來足尖一頓,也忽然收斂了柔媚輕盈的舞姿,拈著一尺多長的簪子,縱橫而舞——那是劍之舞,姿態優美,灑脫舒展。那種凜然之美,震懾了滿殿的人。
從來沒有人想過,這個青樓出來的女子,居然還能舞出這樣的氣勢!
「好!」窅娘看得出神,竟然忘記了片刻前的恐懼,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
白帝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空桑統帥,卻發現對方在出神——特意點了這一曲《霸王別姬》,原本是敲山震虎的手段,意在提醒對方若繼續不知好歹,即便是蓋世英雄,也不免和中州的那個西楚霸王落得一個美人喪命、自刎烏江的下場。
然而此刻,白墨宸的臉色還是沉如水,注視著殿上的歌舞,沒有絲毫示弱的模樣——這個男人被逼到了現在這個境地,居然還能這樣不動聲色!
白帝忽然間有一種挫敗感,惡毒的念頭再也難以控制地從內心升起:算了!如果這個人再不知好歹,那麼,就算再捨不得,也得把他給清除了!這樣也不錯,至少這麼一來,眼前這個垂涎已久的女人從此後就徹底歸自己了!
劍舞到了極處,滿殿只見白衣閃動,遊走無方。
遙想當時垓下之圍,十面埋伏,那個女子懷著心死之心在中軍帳下持劍而舞,曼聲做歌——十年征戰,十年相伴,到最後看破這紅塵債孽,彼此相互拖欠,不過是三生未了的緣。
這一劍之後,便斬斷今生所有的牽絆。
那個唱霸王的優伶終於驚魂方定,入了戲,聲音洪亮地唱出了那千古絕唱:「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那一瞬間,坐在上首的男子如受重擊,竟潸然淚下!那一行淚滑過鋼鐵般的臉頰,墜入酒杯中,激起了微小的回聲,隨即消失無痕。
剎那間,白帝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原來,方才白墨宸這樣的表情,並不是無動於衷的出神,而是沉湎戲中無法自拔。這一齣《霸王別姬》真是點得不錯,敲山震虎,恰恰掐住了這個鋼鐵般男人的要害。
此刻,殷夜來執簪起舞,曼聲應: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白墨宸在歌聲裡緩緩站起,朝著帝君的席位側過身去,彎下腰去撿那一塊被扔在階下的虎符——手似乎有千斤重,一分分地伸出,最終握緊了那一塊片刻前丟棄的虎符。他終歸還是屈從於帝君的意願,被那隻翻雲覆雨水控制。
看到屈膝的統帥,白帝滿意地端起了一杯酒。墨宸這樣鋼鐵般的性子,終究還是為了一個女人向他妥協了啊……
然而剛得意地想到這裡,喉頭卻是忽然一窒,這杯酒頓時喝不下去。耳邊風聲一動,他身不由己的往前踉蹌了一下,幾乎撞倒了案几。空桑皇帝驚愕地抬起頭,卻看到一張美麗絕倫的臉上就在不到一尺的地方——殷夜來不知何時已經旋舞了過來,靠在了身側。
他們離得這麼近,女子唇裡撥出的芳香氣息幾乎可以直接吹進自己的嘴裡。白帝心裡一蕩,思維空白的瞬間,有一種香豔的錯覺——
然而,那一支尖利的金簪,卻正抵在自己左頸動脈上!
變起突然,不止是坐得近的宰輔和白帥,連下面樂師和歌姬都震驚地停下來,看著高處金座上挾持了帝君的舞姬,目瞪口呆。大殿上忽然寂靜如死,只聽得見一片錯落急促的呼吸聲,片刻後,那群人才醒過來似的發出一聲驚呼,扔掉了手裡的樂器,爭先恐後地跑出了光華殿,沿路大呼:「刺客……有刺客!來人!」
這一瞬之後,白帝也回過神來了。他不能動彈,眼睛卻在著急地四處看——寒蛩、寒恐呢?那個寸步不離的影守,如今去了哪裡?
「帝君!」宰輔失聲驚呼,一下子站了起來,似要衝過去救駕。
「別動!」殷夜來立刻低聲厲喝,手腕微微一用力,尖利的金釵劃破了白帝的側頸,一行殷紅的血流了下來,白帝悶聲痛呼,卻立刻咬住了牙——他根本不是一個軟弱無能的皇帝,此刻生死關頭,倒不曾亂了陣腳。
宰輔不敢再動,只是求助似的看向了一側。
「夜來,別這樣。」白墨宸疾步走過來,壓低了聲音,「你太冒失了!」
「別這樣,又該怎樣?還有別的方法麼?」她看著他,聲音卻透著一股決絕,「你是想違背良心做一個千古罪人,還是想做一個欺君犯上的不臣之人?兩個罪名,你總得挑一個!如果你還不能決定,我現在已經替你決定了。」
「……」白墨宸一震,沒有說話。
她的性格還是如此決絕,和十年前不曾有稍微改變——十年前她可以為了家人頭也不回地踏入修羅場,幾天前可以為了被侮辱的青樓姐妹一怒殺死貴族王孫,如今在情勢危急之下,她竟然選擇了挾持帝君!
他的腦子一時間有點亂,沒想到要怎樣化解面前這個幾乎到了絕境的局面。
「聽著,立刻下旨,放墨宸出宮!」殷夜來卻已經轉過了頭,語氣森然地對白帝道,「撤除外面的侍衛,調走帝都裡巡邏的緹騎,備好車馬和通行令牌——否則,別怪我馬上就要為外頭那幾十個枉死的姐妹報仇!」
白帝似還沒有回過神來,喃喃:「什……什麼?」
「怎麼,不相信我會這麼做?」殷夜來忽然笑了,附耳在白帝耳邊說了一句什麼。帝君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驚駭來,一瞬間竟然劇烈的發起抖來:「你……你難道就是……」
「現在你相信了?」殷夜來冷笑,「放人!」
「好……好!」不知道她說了什麼,陰梟的白帝居然忽然沒了脾氣,立刻毫不猶豫地點頭,「立刻放……立刻放!出入禁宮的令符就在朕懷裡,你拿去吧……」
殷夜來一手用金簪逼住他的咽喉,一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探入他懷中——就在那一瞬,白帝身子猛然一震,脫口啊了一聲!殷夜來只恐有詐,連忙縮回手。然而就在那一剎那,只聽「噗」的一聲,她看到自己收回的那隻手上居然沾滿了血!
有一道血箭從白帝心口噴出,濡溼了她的手。
是誰?!是誰在這一瞬間,居然在她手裡斷然刺殺了白帝!
殷夜來大驚,剛一回身,就又有一道凌厲之氣直射而來,她揮手格擋,只聽嗤的一聲,那道光轉了一個彎,刺穿了殿上的蟠龍柱。只是一擊,那合抱粗的柱居然居中折斷!
「小心!」白墨宸失聲驚呼,一掠而上,一把將她拉開。
殷夜來和白墨宸齊齊退開。等退到安全的死角後,他們兩人才回過頭,順著殺氣的來勢看去——光線黯淡的天花板藻井下,彷彿煙霧一樣,緩緩浮現出了一個蒼白的人形,帶著一個奇特的沒有五官的面具。
劍光是從他手裡刺落的,一瞬間洞穿了白帝的身體。
「寒……寒蛩?!」那一瞬,比他們更震驚的卻是白帝。帝君呻吟著看著那個此刻才從天而降的影守,不可思議地喃喃:「為什麼?……如果不是朕,十、十年前你早就死了……這些年,朕了你一切!」
「是麼?」寒蛩的聲音冷如冰雪:「可是,你沒給我自由。」
只聽「嚓」的輕輕一聲響,他手裡的劍芒忽然暴漲,一瞬間吞吐數丈,再度刺穿了白帝的身體!白帝全身一震,身體晃了一晃,終於倒了下去。
影守發出了一聲長笑,一把扯下了面具——青銅面具下的是一張妖異如女子的臉,似是長年不曾見到陽光,蒼白寡淡,眼睛裡卻有著一股閃電一樣的光。更奇特的是,他的兩道眉毛淡淡如霧,在眉心連在了一起。這種「通心眉」之相,令人一見難忘。
殷夜來猛然一震:是的……她記得這張臉!
這張臉,和她一生中最深刻的噩夢永遠聯在一起。
十年前那個血腥的夜裡,豹房裡屍體橫陳,她握著一把刀,斬殺了幾十個試圖闖入的侍衛,筋疲力盡地守在門口,聽見身後那些飽受蹂躪的雛女們在瑟瑟發抖地哭泣,聽見白帝白煊高喊著要把所有造反的雛女都碎屍萬段……這一切聲音,都顯得那麼遙遠了。
她知道再過半個時辰,自己便要被那些來救駕的侍衛亂刀分屍,唯一的方法,就是先扣住白帝做人質,然後再護著大家撤退!
她左手探出,從死去的侍衛身上身上又拔了一把刀出來。雙刀在手,就在白帝那句話沒有說完的一瞬,她宛如閃電般巧妙地穿過了人群,搶身到了的白帝身側。
「帝君!」所有侍衛都失聲驚呼。
「快,下令放了豹房裡的所有人……」她剛扣住了白煊,然而話音未落,一陣風在黑夜裡吹過,有一個禁宮侍衛閃電般地搶身過來——她不由一驚:在伽藍帝都內,居然還有身手如此驚人的侍衛!
就在那個剎那,她看到一張蒼白的臉從眼前掠過,一股力量隔空打來,正正彈在了她的虎口上,她手中的刀猛然一震,向後一跳。嚓的一聲,刀鋒切入咽喉一寸,她手裡的白煊連叫都來不及叫出一聲便抽搐著倒了下去!
一瞬間,侍衛們驚呼著圍過來——這個女人,居然真的弒君了!
她在那一刻只覺得手足冰冷,失聲:「不是我!」
沒有一個人看得清是誰下的手,除了她。她霍然回頭,看到了隱藏於暗夜的獵手——那個人穿著和侍衛一模一樣的裝束,在成功地一擊刺殺皇帝后迅速轉身,飛快地沒入陰影中,在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守在豹房門口的自己,帶著一絲捉摸不定的表情,似是有意無意地張了張嘴,對她挑了一下拇指,似是挑釁,有似是讚賞。
「劍聖一門?」她認出了他的口型。
——這個刺客,居然認出了自己的劍法門派!
驚鴻一瞥,她只依稀看到那個人的臉色非常蒼白,五官秀麗如女子,斜飛的雙眉在眉心連在了一起,彷彿淡淡的一抹煙霧橫過,壓住了一雙細長冷亮的眼睛,讓整張臉都顯得有些詭異陰沉。
那樣的一張臉,迅速沉入暗夜,再也不見。
「不……不是我!不是我!」她震驚而茫然地喃喃,看著腳下抽搐著漸漸斷氣的白帝白煊,一步一步後退,面對著黑壓壓圍上來的侍衛,「不是我殺的!」
然而那些皇宮裡的人根本聽不進去,迅速朝著她撲了過來。
她迅速地退入了豹房,關上門,劇烈地喘息。她知道自己只怕要在深宮裡和那些雛女一起被亂刀分屍,永無天見日的時候。
可是,陡然間,那些如林圍上的刀兵忽地亂了,彷彿有什麼力量忽地從外圍襲擊了過來,到處一片驚呼聲。她從視窗看出去,只看到數十個黑影從人群裡悄然凸顯,每一個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侍衛服裝,陡然拔劍,毫不猶豫地開始屠殺周圍的同僚!這一群人的出手是如此迅速狠毒,割喉刺心,毫無猶豫,顯然是多年來習慣於殺戮。
那是一場嗜血的妖獸。
在那一群人裡,她再度看到了那雙詭異而冷亮的眼睛。
「不要怕。」黑暗裡,忽然背後有人開口,「接下來的事情,讓他們去做吧。」
她霍然回頭,看到了一個戎裝的軍人出現在豹房裡,眼眸深沉,不動如山——直到後來,墨宸與她的關係極親密時,才告訴她這個人叫做「北越雪主」,是那次刺殺行動中的靈魂人物,而他帶來的那些人,就是下屬的殺手集團「北越。」
北越雪主!她為這個名字而震驚不已。
原來,白帝為了除掉兄長用盡了一切手段,居然請來了這般人物!
早在少女時代,她就從師父嘴裡聽說過這個人。傳說那個神秘人來自北越郡雪城,擁有云荒大地上最可怕的暗殺組織「北越」,「北越雪譜」上的殺手共有十七名,個個都是獨當一面的高手,其中北越雪主的劍技尤其高深莫測。
傳說他是一個非常古怪的人,對人絕情絕義,卻獨獨愛劍成痴,多年來遍訪天下名師,甚至連劍聖門下的弟子都曾經敗在過他手下。
也就是這個北越雪主,在率旗下的刺客們殺死白帝白煊之後,又再度出手殺了他的一對兒女,為白燁繼位徹底掃清了道路。
她親眼看到過那殘酷的景象:深宮裡屍體堆積如山,血流遍地,然而那一對幼小的孩子在寬廣華麗的寢宮裡沉睡,卻完全不知道一牆之隔他們的母親已經被白綾絞死。她下意識地奔向寢宮,想喚醒那一對不知危機來臨的孩子,然而,月光下有人影一掠而過,她甚至來不及阻攔,只看到一道閃電透窗而入,在那一對孩子的頸部輕輕繞了一圈!
一聲也沒有響地,孩子尚在睡夢中,頭顱卻瞬地同身體分離。
「不!」她失聲驚呼,只看到月下一個人譏誚的側臉。
「你的心太軟弱了……配不上你的劍。」那個連心眉的男人在暗影裡冷笑,迅速遠去,「多多錘鍊吧!將來某一天,我會來找你。」
那就是他們在黑暗中相見的短暫一面。
已經十年過去了,這個世間已經滄海桑田。然而奪宮之變結束後,那個號稱要再來會會她的人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彷彿就此消失——白帝白燁繼位後,北越一門就此而絕。此後,世上再無安堇然,亦無北越雪主。
可沒想到多年後,她居然在白帝身邊又見到了他!
在這十年裡,他又經歷過怎樣的人生?
「當年是我殺了白煊,讓你登上了王位——你出錢,我辦事,這本來是一場公平交易。可是,你們居然在事成之後就殺了我們一門滅口!」寒蛩悄無聲息地躍下地面,冷笑,「也怪我一時大意,竟被你下了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下屬一個個死去!」
白墨宸暗自點了點頭——是的,當年在奪宮之後,連那些毫無威脅的雛女都和宮人被殺了,北越雪主這種危險人物更是不能留。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白帝居然暗地裡還留了一手!
不過也不奇怪。在那件驚天大計裡,白帝、素問和他三方雖然通力合作,但卻各懷心思——既然把武功絕世的北越雪主收為己用也並不稀奇。
「等了十年,終於讓我等到了擺脫你的機會!」寒蛩摘下將那個禁錮了他十的面具,狠狠扔在地上,用腳踩碎,「殺了你,我就自由了!」
白帝看著那雙腳在自己眼前碾來碾去,嘴裡發出微弱的咕噥聲。
「怎麼?還想用解藥來威脅我?」寒蛩彷彿知道對方在說什麼,發出了一聲大笑,「告訴你,早在一個月前宰輔找到我時,就把解藥給我了!現在,我不受任何人的約束!」
「宰輔?」那一瞬,白墨宸和殷夜來同時一震,脫口低呼。
是的……原來,這個才是一切的關鍵人物!
然而,等他們從震驚裡回過神四顧時,光華殿裡已經看不見宰輔素問的人影。白墨宸心念電轉,將短短片刻發生的一切在心裡過了一遍,心知不好,耳邊忽然聽到無數的腳步聲靠近,似有大隊人馬向著這座空蕩蕩的大殿衝來。
「不好,」白墨宸低呼,「我們中計了!」
「中計?」殷夜來臉色一白。
「宰輔要借刀殺人!」白墨宸咬著牙,一把拉住了殷夜來,「出去再說!快!」
他再不猶豫,拉住殷夜來的手直接往外衝去。然而幾乎就在即將跨出大殿的同一時間,一道電光劃裂了黑幕,映照得四周一片雪亮,白光裡有什麼噼裡啪啦落下來,打在琉璃瓦上,緊接著頭頂轟隆隆一聲巨響,似是有巨錘敲擊下來,擊中了這個殺機四伏的帝都。
白墨宸微微一驚:已經快接近十一月隆冬了,怎麼還會有驚雷?
這是天象示警,說明雲荒要陷入不詳的動亂陰影了麼?
就在遲疑的那一瞬,外面風雨裡,忽地傳來了無數腳步靠近的聲音,密密麻麻遍佈四周。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雨中大喊——
「來人!白帥弒君!帝君遇刺!」
那一瞬間,鐵幕圍合,將身陷深宮的兩個人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