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她似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的自己在不停的奔跑,從血腥黑暗的深宮裡出來,一直的跑,跑,跑……身後總是追著兩個沒有頭顱的幼童。張開手,似乎要來抱住她的腿,如黑暗和恐懼般如影隨形。
她一直地奔跑,不敢停下片刻——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在尋找什麼。
「大囡……該回家吃飯啦!」
視線忽然開闊,陽光從頭頂灑下,驅散了陰雲。天地的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座小小的茅屋,籬笆上開滿了夕顏,屋頂上炊煙裊裊。一個老婦人牽著一對孩子站在門口,遠遠的對她招手。
那……是繼母和弟妹麼?
那一刻她忽地明白了:原來自己在找的,不過就是這裡!這是家!
離開了那麼久,她終於找到歸家的路途了。
踏入家門,發現家裡已經開飯了。一碗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是熟悉的母親的味道,雪白的長壽麵上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她熟門熟路地坐下來,拿著筷子,滿心歡喜,完全忘記了片刻前那兩個孩子追著自己時的恐懼。
「餓了吧?堇然。」有人對她說話,聲音溫柔,「快吃,面都要涼了。」
一隻手伸過來,為她掖回了鬢角垂範的髮絲——她吃驚地抬起頭,隔著水霧看到了一雙男人眼睛。那個戎裝的軍人坐在對面看著她,靜靜凝望著她。
然而,他滿身都是血,一滴滴落在了碗裡!
「墨宸!」她看著桌子上那個血紅的麵碗,驚呼起來,「你……你怎麼了?」
然而,當她伸出手的剎那,白墨宸的面容在眼前一瞬間虛化,彷彿沉入了無邊的霧氣,再也看不清楚。
「你怎麼還在這裡?」忽然間,她聽到霧氣裡有人遠遠近近地召喚著,「快來呀!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愕然:「來哪裡?」
「破軍那裡!」
「破軍?」她恍惚地想著,忽然間覺得心裡有一種灼熱的感覺,似乎有一股烈火在身體裡猛然燒了起來,令她四肢百骸都彷彿在火裡。
「來吧……」霧氣裡,一隻手對著她伸了過來。
那是一隻左手,手上結了一層奇特的藍色薄冰,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樣式奇特的戒指——銀色的雙翼戒託上,一粒藍色的寶石璀璨生輝,閃著妖異的光華。
「這……這是……?!」
當那隻手即將抓住她的瞬間,她忽然醒了過來,只覺得全身發冷。
醒來時身側是一片黑暗。暗影裡有人在俯視著她。那個的眼眸是漆黑的,關切而焦急。那是……中州人的眼睛。
「堇然,你醒了麼?感覺怎麼樣?」
「你是……」她微微蹙眉,辨認著那個語聲。
「是我啊!」那個人輕聲,「堇然。」
「少遊?」她失聲驚呼起來,猶如夢寐,「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來救你的。」慕容雋輕聲說。
「救我?」她喃喃,漸漸回憶起了不到一天之前,自己在非花閣和他的最後一次照面。她猛然一震,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來救我?」
「是的。」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堇然,我和十年前已經不一樣了。無論在怎樣樣的境地裡,我都絕不會拋下你一個人了!」
她怔怔看著黑暗裡那一雙眼睛,那一瞬,夢中的情形歷歷在目,各種情緒湧上心頭,令她百感交集,說不出一句話。
「你是怎麼進來的?」她喃喃,「太危險了。」
「沒什麼危險的。我用了一百萬金銖,讓都鐸出面保住了你的命。」他笑了一聲,輕輕拍著她的背,「別擔心,今天晚上,就算整個帝都都付之一炬,你也會毫髮無傷。」
「一百萬金銖?」她吃了一驚,忍不住苦笑,「十年前,我只不過值三千。」
慕容雋震了一下,似是被深深刺痛。
「原來你一直都記恨十年前的事啊。」他低聲喃喃,「我是個心懷黑暗的人,三千金銖當時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但我明知你身陷苦境,卻一直出於私心沒有伸手相助,以致於你最後不得不……」
「不,我不恨你,」殷夜來卻很快截斷了他,「我知道你沒有一定要伸手幫我的義務,更何況,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你是葉城的繼承人——我從未想過要通過你來獲得那三千金銖,令我唯一傷心的,是你明知我遇到了難處,卻只當做不知道,從未開口過問一句。」
「……」她的話鋒利而平靜,卻令他無地自容。
「是我負了你。」他喃喃,語氣複雜,「不過,方才我幾乎不敢相信那個在閃電裡拔劍的人是你——十年了,我從不知道你居然有那麼好的身手。」
殷夜來也苦笑,「看來從一開始,我們就對彼此都有所保留。」
是的。十年前的那場相遇固然美好,然而那樣的愛,從一開始就不是不染塵埃的。他們為生命中最初的愛所吸引,卻甚至都不曾認識真正的彼此,所以,當人生裡第一個大考驗來臨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守望相助,各懷私心,終於在那個十字路口相互錯過。
「現在我們扯平了,是麼?」慕容雋在黑暗裡握緊她的手,「我一直想告訴你——無論你是否改變,我都還是十年前的那個我。我一直都等著你回來,從未改變。」
這樣的告白是如此的深沉真摯,一瞬間,讓她止不住地戰慄。
她垂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慕容雋以為她這樣代表著預設,低聲道:「如今,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所有障礙都已經清除,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障礙?」她忽然吃了一驚,從這溫情脈脈的對話中警醒過來,失聲:「你……你把墨宸怎麼了?他現在在哪裡?!」
「白墨宸?」黑暗裡的瞳孔忽然收縮了,他轉過了頭,語氣冷淡:「從今往後,你最好不要再提起這個名字——就當這個人從不曾在我們之間出現過。」
「他到底在哪裡!」殷夜來卻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語音因為急切而顫抖,「今晚的一切都是宰輔和玄王做的……墨宸他是被冤枉的!是別人做了局誣陷他!」
她抓得如此用力,讓慕容雋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是怎麼回事!」他忽然再也忍不住地冷笑起來,「他是冤枉的——但是,那又如何?我一樣可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什麼?」殷夜來臉色猛地煞白,只覺得全身都冰冷了。「難道……是你?」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是你?」
「當然是我。」慕容雋回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而冷酷,「不要說是緹騎和白帥,就算是宰輔、帝君,哪一個不是我手心裡的棋子?——我既然發誓要殺了白墨宸,就絕不能讓他活過今晚!」
城府極深的貴公子眼裡驀地放出了寒光,一瞬間宛如修羅。
「少遊……你變了。」她怔怔地看著他,喃喃,「虧得你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和十年前一樣,不曾改變!十年前的你,怎會說出這樣的話。」
「……」慕容雋沉默了一下,低聲,「是。或許什麼都變了,但唯有對你的心意,卻未曾改變。」
殷夜來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那就放他走吧,求你了。」
她握得很用力,慕容雋顫了一下,只覺得一陣鑽心的痛——那種痛是從他左手指尖那個微小傷口開始的,一直傳入了心底,似乎要捏碎整個心臟。
她,居然在求他放過那個人!
她知不知道今日如果一旦放過了白墨宸,他自己就會魂飛魄散?——如果今日非要在兩個人中選出一個活下來,她會選誰?是那個霸佔了她多年的掠奪者麼?
「為什麼?」他忽然間就失去了控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你從來不曾開口對我說過一個‘求’字!哪怕是已經山窮水盡,哪怕是自己出去賣身搏命——可是,你今天卻為了他來求我!為了他!」
她看著他在黑暗裡狂怒的模樣,沉默了許久,終究只能說出三個字:
「對不起。」
這三個字彷彿有某種魔力,讓慕容雋猛然安靜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逼過來凝視著她。他抓得太用力,讓她的傷口再度迸裂,血染紅了他的手指,她卻沒有皺一下眉頭。
「十年後的一百萬金銖,也抵不過十年前的三千?」他極力剋制著自己,然而聲音裡還是殺意洶湧,‘對不起’?——就是為了你這句話,我也要殺了他!」
他猛然轉身拉開了門,對著門外厲喝:「來人!去告訴都鐸,立刻採取行動!今晚所有知情的人格殺勿論,一個都不能留!」
「是!」家臣領命而去。慕容雋一掌拍在蒙上,長長吐出一口惡氣,只覺得胸臆中翻湧如沸,幾乎要逼得他發狂。
黑暗裡,身後有熟悉的幽香襲來。他轉身,一下子就看到了燈下那張清麗的容顏,恍如以前夢裡千百次看見的景象,縹緲又真實。然而閃電明滅之間,忽然有徹骨的寒意逼上咽喉——她貼上了他的後背,用一隻手環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裡卻握著一把劍!
「少遊,」他聽到她在耳邊低語,輕如夢囈,「我真不想這樣。」
漫長的一夜。血戰還在繼續,一場連著一場,似永無盡頭。已經是五更了,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天亮百官上朝的日子了。
可是,這新的一天裡,到底有誰能看到日出呢?
寒蛩待在藥膳司黑暗的房樑上,低頭看著黑暗裡孤軍奮戰的人。
在緹騎的猛烈進攻下,短短片刻裡,跟隨白墨宸的十七個人幾乎死傷殆盡,只留下一個身手最好的青砂校尉還在勉強支撐。藥膳司已經千瘡百孔,每一處都佈滿了箭簇和刀痕,可白墨宸還在浴血而戰,身上已經有了不下十處傷口,眼神還是如同一頭被逼到了絕路的猛獸,從未有絲毫屈服的跡象。
真是一個鋼鐵般的男人。
在一個半時辰的圍攻不下之後,黑暗裡傳來了一個催促的命令。隨著那個聲音,所有的緹騎忽然間停止了攻擊,齊齊外撤。黑暗裡,忽然聽到嗤啦嗤啦的聲音,似乎外面的風雨忽然猛烈起來,從破損的視窗內洶湧而入。
有一股奇怪的刺鼻氣息瀰漫開來。
「不好!」黑暗裡,寒蛩忽然低呼,「要火攻!」
一語未落,只見無數支箭從窗外呼嘯而來。箭尖上帶著火,從各方射入了藥膳司——那些緹騎居然將一袋袋的脂水通過水龍壓射,灑滿了殿內各處!
白墨宸立刻收轉了劍鋒,化出一處光幕,想要隔擋那些如雨而落的箭。然而力戰了半夜,他差不多也是強弩之末,出手再不能如同最初那樣敏捷,儘管用盡全力,還是有一支箭突破了他的光幕,斜斜落在了地上。
「嚓!」一瞬間,一溜火光從地上燃起,瞬間擴大——只聽「轟」的一聲,整座光華殿忽然間變成了一座熊熊燃燒的火爐!
「所有人警惕!小心裡面的人逃出來!格殺勿論,一個不留!」都鐸策馬厲喝。成百上千的緹騎嚴陣以待,無數的刀槍箭簇對準了燃燒的大殿,哪怕有一塊木頭崩出來都立刻被射回了火裡,根本沒有絲毫逃脫的可能性。
只是短短片刻,火已經蔓延到了房間的最後一個角落。
「結束了。」坐在暗處觀戰的寒蛩喃喃說了一句,長身而起。再不留戀——彷彿是看完了一齣完整的好戲,到最後需要整衣從容離場。
然而就在同一個剎那,他和所有緹騎都聽到了一個聲音劃破了黑夜:
「住手!」
熟悉的語音,難道是——寒蛩霍地回頭。大雨的黎明,閃電在頭頂交錯,映照出女子蒼白的臉。垂死的殷夜來忽然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手裡光劍光芒微弱,半明半滅,緊緊抵在了身側的咽喉上!
「城主?!」都鐸一眼看見,便變了臉色。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女人在被送進去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甚至讓人覺得她再也不能睜開眼睛了。但此刻,她居然挾持著鎮國公出現在這裡!
「立刻滅火,撤掉弓箭!」殷夜來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厲喝。
都鐸一陣猶豫,看了一眼慕容氏的家臣,卻驚訝的發現那些人居然也沒有動,依舊站在原地緊密地戒備,在如此危急的時刻沒有絲毫亂了陣腳的表情。
「再不撤我殺了他!」殷夜來咬著牙,手裡的光劍緊了緊。
在咬牙說出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她感覺到手裡的人震了一下。慕容雋轉過頭,死死地看著她。那種目光令她無法直視。殷夜來扣著慕容雋,一手用光劍架在他咽喉上,一步步的朝著熊熊燃燒的房子走去:「快滅火!撤掉所有人!」
「我們只聽公子的吩咐。」四大家臣之首的東方清站了出來,冷靜地回答。
殷夜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自己僅存的神智,對慕容雋低喝,「你,立刻讓他們滅火,全部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