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客!」那個人驚呼,「巫即……巫即大人遇刺!」
什麼?侍人猛然一驚,不顧一切地回頭奔了進去,向元老院稟告這個噩耗。
十巫一瞬間都變了臉色,巫咸長身而起。刺客?前一段日子,他們剛察覺了空桑奸細進入空明島的事,就已經將警戒提高到了最高階別,特別是對於神之手和望舒的保護更加是密不透風——如今,怎麼會被刺客接近了身邊?
如果望舒有什麼不測,那麼……
「快,去看看!」巫咸站起了身,顧不得未進行的婚禮,疾步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回頭一看,身邊的織鶯早已不見了。
血跡是從船塢裡一路灑出來的,綿延了二十多丈,在地上殷紅刺目。織鶯一把推開了那些簇擁在一起忙亂的軍士,循著血跡衝到了人群裡,看到了一個面朝下躺在地上的人。那個人遍身血汙狼藉,一支短矛從背後刺穿了他的身體。
「望舒!」她失聲大喊,顧不得什麼,立刻雙膝跪地,俯身將那個人抱起,雙手顫抖得不能自控,「你沒事吧,望舒?」
「巫真大人!」旁邊有軍士試圖阻攔她,「巫真大人!」
「望舒,望舒!」她不顧一切地開啟了軍士的手,用力搖晃著那個人,將他的身體扳過來,「望舒!你怎麼了?不要嚇我……千萬別嚇我。」
那個人震了一下,沒有說話。
「說話呀!你怎麼了?你身上的傷……天啊!望舒!望舒?」織鶯一眼看到那支深深插入肩後的短矛,聲音都變了,「別嚇我,望舒……不要死!你死了的話,我……」
那個人忽然低嘆了一聲:「我沒事。」
「真的麼?」她喜極,淚水奪眶出而,「你……」
就在那一刻,她懷裡的那個人轉過身,抬起了頭看著她,重複:「我沒事。」
他的眼眸是藍色的,冰族人最常見的顏色,和望舒一樣——然而眼神卻是鋒利而沉靜的,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痛苦,有著鋼鐵般的隱隱光澤,和望舒完全不同。他在望向她,看著這個驚慌失措抱住自己的女人,不動聲色。
織鶯忽然呆住了,手臂僵硬。
「羲……羲錚?」半晌,她才說出話來,「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到事情變成了這樣,旁邊的軍士一時都沉默下去,彷彿不知道說什麼好,個個都露出些微尷尬的神色。那個鐵板一樣的軍人看了呆若木雞的未婚妻一眼,也不說什麼,只是翻身坐起,抬起手繞到肩膀後,緊緊握住了那支短矛,眉頭一蹙,噗的一聲就拔了出來。
血從他肩膀上噴出來,有幾滴飛濺上她的臉,將她驚醒。
「你……你沒事吧?」織鶯這才回過神來,連忙用絲絹堵住他肩後那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聲音有些發抖,「到底出什麼事了?」
「有刺客進入船塢,懷疑是白墨宸派來的那一行人。」羲錚低聲,包紮上肩膀的傷口,「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破壞冰錐,並殺死巫即大人。而巫即大人不知道為什麼偷偷從保衛嚴密的軍工作坊裡溜了出來,剛到廣場上就遇刺客刺殺。」
織鶯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想奔向船塢。然而一站起來,就看到周圍的軍士們圍在一旁冷冷地注視著她,眼神不善,也沒有讓開的意思。織鶯一怔,明白方才自己情不自禁地舉動已經令未婚夫在軍中大失顏面,不由躊躇站住,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有哪個男人會樂意在婚禮前,看到自己的妻子抱著另一個男人痛不欲生呢?從小到大,她都是個安靜隱忍的人,即便是在最親近的人面前也從不表露心底的想法——可是經過方才那麼一折騰,她長久來隱藏的心事幾乎算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公之於眾。現在,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望舒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吧?
羲錚的心裡又會怎麼想呢?
「巫即大人沒事。」然而,羲錚包好傷口站起來,語氣卻一絲不動,「我去得及時,刺客立斃當場,他似乎只是在左腿上捱了一刀,應該不會危及性命。」
織鶯鬆了口氣,蒼白的臉上這才有了點血色,不知道說什麼好。
——羲錚救瞭望舒?這……實在是一種譏諷吧?
「你去看看他吧。」羲錚站起身來,聲音淡淡的,「他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已經被送回地下工坊了。」
「啊……是麼?」織鶯有些微的不知所措,看著自己正要轉身走開的新婚夫婿,半晌才訥訥道:「不如……不如我們一起去吧!」
「我還要去拷問那個刺客。」羲錚搖了搖頭,「你自己去吧。」
不等她說什麼,他轉過身揮了揮手,對周圍的戰士低喝:「愣在這裡幹什麼?一隊去搜尋刺客殘黨,一隊留下來保護巫真和巫即大人。快走!」
「是!」那些戰士們轟然答應,迅捷地散開。
「羲錚……」織鶯無力地叫了一聲,然而軍人卻是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甚至連問也不問麼?他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難道也是鋼鐵麼?
她默默地望著那個背影融入軍隊裡,心裡百味雜陳。
他們是青梅竹馬的伴侶,自幼肩並著肩長大。和冰族很多人一樣,她也出身于軍人世家,父親和羲錚的父親同為將軍,私交極好,給兩家的孩子定下了婚約。後事,在她十一歲的時候,父親在和空桑人的一場戰爭裡去世,兩年後,母親也因病亡故,羲錚家憐她孤苦,便將她收為養女,接過去撫養。她從小在軍營里長大,成年後出落成了文靜而剛強的少女,和軍隊裡最優秀的年輕將領羲錚正好是一對璧人。
她的世界一直很小也很純粹,她本來以為那就她的一生。
在冰族裡,所有男子都是一個模樣。堅強,冷淡,刻板,重諾言,輕生死,忠於家庭,但更服從於國家和民族的意志,如一塊鐵板。她的父親如此,她養父如此,將來,她的丈夫也會如此……而成年後,她會嫁給其中最優秀的一個戰士,為他灑掃做飯、生兒育女——二十年後,他們的孩子也會成為這樣的軍人,繼續為國而戰。
一切本該是如此,正如九百年來族裡不斷發生著的一樣。
然而,自從五年前,她在天楓公子的地下工坊裡發生那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後,一切都開始不同了——她受命教導這個如同一張白紙的少年,被他信任、被他依賴,也同時被他不可思議的創造力和純真所打動。
望舒是這樣的與眾不同,熱情、純真而充滿幻想,兼具孩子氣和偏執狂的氣質,有著打動人心的力量——和那些她從小見慣的冷酷軍人完全不一樣。
原來世上的所有男人,並不是從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織鶯無言地想著,猶豫著,轉頭看了一眼軍工坊那邊,忽然全身一震。那個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出來了,正扶著柱子站在門後的陰影裡打量著自己,眼神變得遙遠而陌生,彷彿一隻受傷的小獸。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到了自己一身婚禮的華服。
「望舒……」她失聲,一下子幾乎無法呼吸。
那個少年只是看了她一眼,猛然掉過頭去,一瘸一拐地衝入了人群。那一架曠古鉅製的冰錐還停在船塢裡,所有人都忙亂地跑前跑後,不斷地詢問:「巫即大人怎麼了?還流血麼?——大夫呢?大夫怎麼還不來?」
「巫即大人還好,」旁邊有人回答,「就是好像被嚇壞了,正在大發脾氣。」
忽然間,人群發出了一陣驚呼,四散了開來。
「讓開!別管我!」隨著一聲暴躁的呵斥,望舒一瘸一拐地從人群裡急衝了出來。拖著腳步往外走,彷彿一頭髮怒的獅子般粗暴地推開所有人。因為走得急,他被地上放著的一塊金屬板材絆了一下,猛然往前一傾。
「望舒!」她脫口驚呼起來,伸手攙扶他。
「滾開!」可少年彷彿瘋了一樣,惡聲怒斥著,大力地推開她,「別碰我!」
她焦急地低喚:「望舒,你的腿怎麼了?讓我看看。」
然而,她的手剛觸及他冰冷的手背,他觸電般地往後一退:「不!」少年的神色極其古怪,彷彿是痛苦,又彷彿是驚懼,拼命捂著傷口不放,踉踉蹌蹌地一直往後退,就像是一頭跌入了陷阱的猛獸。那一瞬間,她吃了一驚——望舒的這種反應,似乎又不僅僅只是遇刺的恐懼和看到她出嫁的震驚而已!
他……到底怎麼了?
那個少年看著她,拼命地搖著頭,喃喃:「別靠近我……別靠近我!」忽然間,他用力地推開了那些上來攙扶他的人,再度奪路而逃,迅速跑遠了。
「望舒?」織鶯追了上去。
雖然一瘸一拐,但少年卻奔逃得很快,似乎背後有看不見的魔手在推著一樣。織鶯居然追不上他,眼睜睜地看著他跑入地下工坊,旋即重重地關上了門——那一堵合金鑄造的門厚重無比,只有望舒一個人有著鑰匙。她從沒有見過這樣失控的望舒,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麼樣的傷,只能在外面不停地拍門低喚。
女子驚惶而關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漆黑一片的工坊內,望舒背靠著門,深深地呼吸著,緊捂著左腿的手終於一寸寸地挪開了。停頓了片刻,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他終於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的傷口。
這,還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受傷。
自從「誕生」以來,他就居住在冰族的大本營空明島上,被嚴密地保護起來,有專人負責飲食起居,根本不會出現絲毫的差錯。直到今日有刺客忽然闖入,傷到了自己——那窮如其來的一刀,不僅破天荒地第一次砍破了他的肌膚,也在瞬間震碎了他的心。
那一刀下去後,他才忽然發現了一個最重大的秘密。
地下工坊裡寂靜無比,只能聽到儀器和機械的滴答聲。
望舒在黑暗裡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摸了摸。在那個傷口裡,居然沒有流出一絲一毫的血!就像是木頭被鑿開了一道,冷冷而僵硬。他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戳,血肉的觸感就像是皮革。
看著那一道詭異的傷口,望舒的身體忽然間如風中落葉一樣顫抖起來,慢慢靠著門滑下來,無力地做到了地上,抱住了頭。不……不,怎麼會是這樣?不可能……不可能!他瘋狂地伸出手指,戳進那一道傷口裡,狠狠撕裂著。
他虐待著自己的身體,然而,痛感卻很遲鈍,近乎麻木——他用手生生撕開了自己左腿上的那道傷口,撕裂皮膚,扯開肌肉,然後,摸到了自己的骨頭。在這個過程中,他不曾看到自己流出哪怕一滴血。
忽然間,彷彿被雷擊一樣,他再也無法動彈。
少年臉色蒼白地坐在黑暗裡,面對著巨大的地下室,地下的製作工坊森冷而黑暗,無數精密儀器和機械堆積著,彷彿充滿了不可知力量的神秘森林。
五年前,他就是從這裡被發現的,在死去的天才製造者天楓公子身邊。當時工坊裡空無一人,案上只有一卷翻開的中州古籍《列子.湯問》——那是在他具有「記憶」之前的所有關於「誕生」的線索。
他是誰?他來自哪裡?母親是誰?又是怎樣長大的?
這一切,從來沒有人來告訴他,哪怕是帝國裡至高無上的長老巫咸。他只被告知自己出身顯赫,有著受人尊敬的父親和高貴的家族血統,也是族人心裡的天手少年。這幾年來,他埋頭工作,從來不懷疑這一切。
雖然隱隱的,他也覺察到了自己和旁人的細微不同。
比如,他從來不需要進食,僅靠著地下工坊裡那種神秘的液體便可以生存——而那個巨大木桶,從他有記憶開始便沒有空過。也就是說,在他被發現之前,他可能就是靠著喝那種東西活下來的。然而那個木桶也早就已經被巫咸大人加了封印,嚴密的看護起來了。他永遠不知道自己喝的那種奇特的藍紫色的水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如他永遠也無法查知自己真正的身份。
再比如說,他雖然負責整個帝國的軍事機械製造,可以接觸最核心的武器機密,但是在其餘很多事務上,他卻是被排斥在外的——哪怕親密如織鶯,亦不會告訴他帝國正在進行什麼樣的計劃。彷彿他是一個非我族類的外人。
這種細微的不同,他本來早就該發現。
不過,因為性格里的散漫和無所謂,他從來不對這些表示出過多的關注,也不會去主動抗議或者爭取什麼,他唯一在乎的便只有織鶯。
但到了今天,在一場猝不及防的刺殺裡,那一道拉得嚴嚴實實的帷幕,豁然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縫隙!當刺客的利刃在他身體上留下深深的痕跡時,他再也無法迴避這一切——就如他無法迴避今日織鶯穿著新嫁娘的華服,和羲錚站在一起的事實一樣。
沒有人知道他方才片刻的失控是從何而來——那不僅來自於對所愛的人的幻滅,更來自於對自身的幻滅!而這一切,卻又是緊緊相關、一環扣著一環的。
外面的敲門聲還在不停傳來,越來越急促。
那些元老院的人,只怕緊接著也會趕過來了吧?望舒眼神動了一下,踉蹌著站起,木然地走到製造臺前,拿起了一塊烙鐵,直接往自己破開的傷口處壓了下去——只聽「嗤」的一聲,一陣白煙升起,他那個皮開肉綻的傷口居然就這樣被烙鐵燙得平復了!
沒有疼痛,沒有流血,就如縫補一件衣服那麼簡單。
——果然,用高溫和金屬就能讓自己恢復正常。就如他修補過千百件機械一樣!
「哈,哈哈……」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滑稽的事情,他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望舒!望舒!你怎麼了?別把自己關在房裡,快出來!」織鶯的聲音在門外傳來,急切而關注。然而,在他聽起來,她的聲音卻彷彿在極其遙遠的地方——她……是在為自己焦急麼?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當她第一個在這個地下工坊發現自己的時候,是不是就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
那麼,這些年來她對他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麼呢?
望舒鬆開了捂住臉的雙手,在黑暗裡茫茫然的抬起頭來,看著桌子上那個做了一半的小東西——那是他一直在偷偷製作、準備在她生日時送給她的禮物:是一隻由木頭、像膠、金屬和羽毛混後製成的,惟妙惟肖的夜鶯。
他本來想把這做成一隻會叫、會跳、會喝水吃食的小鳥兒,讓織鶯在遙遠的出征旅途上不至於寂寞。此刻鳥兒的身體已經做好了,每一片羽毛被精心的貼了上去,染成了金色。只有頭部還沒有被接上——
那個精巧的鳥頭橫放在桌面上,無數細小的螺絲散落在四周,等待他的安放和組裝。鳥的頸腔是一個空心圓球,裡面裝了那個軲轆和一卷薄帶子。鳥的眼睛是兩顆異常昂貴的藍晶,是他在製作冰錐的分水線定星時,從多餘的料子裡切下來的。此刻,那兩顆眼睛躺在桌面上,孤零零的一動不動。
那隻沒有頭的鳥兒橫躺著,爪子僵直,空空的腦殼擱在一起,沒有鑲上的眼睛黑洞洞的,一瞬不瞬地瞪著前方,顯得古怪而猙獰。
他坐在黑暗裡,和那隻做到一半的鳥兒默然相對,忽然間彷彿于丹也無法忍受,驀然大叫一聲,一把將那隻惟妙惟肖的機械鳥掃到了地上!
他,豈不是和這個東西一模一樣?
「望舒!望舒!」織鶯聽到了裡面的動靜,焦急和驚恐地低呼,「你怎麼了?」
他抬起一條腿,準備把那個做到一半鳥兒踩得粉碎,然而,一聽到她的聲音,頹然坐倒在地上,後背重重靠在門上,不知所措。她還在外面持續的喚著他的名字,隔著一層門板,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每一次敲擊的振動。
那種微弱的振動,一次又一次,逐漸將他的心震得復甦過來。
是的……無論如何,至少織鶯是真正關心他的。在這個冰冷而機械的世間,可能有一顆心是真正溫暖的。那樣,至少他「活著」的這些年,會存在某些意義。
在她幾乎要破門而入的時候,他忽地站起來,開啟了門。
「望舒,你……」門開得太突然,她差點一個踉蹌跌到了他懷裡,連忙扶住了門框。然而,看到少年奇特的蒼白臉色,她卻又驚住了。望舒的眼神非常詭異,閃爍而黯淡,竟然和平日的明亮清淺大相徑庭。
「我沒事,」他低道,「回去吧。」
「怎麼可能沒事!你的腿……」織鶯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的左腿。他摸了摸那裡,竭力想做出輕鬆的表情:「不要擔心——其實那個刺客根本沒傷到我,只是劃破了衣服而已。他不知道我一直都貼身穿著鮫綃戰衣。」
然而,他顯然並不擅長說謊,這樣的話反而讓織鶯更加擔心起來。
「讓我看看!」她握著他的手臂,幾乎是命令般地。
他卻不肯放手,想把她推出門外:「我沒事。」
「望舒,讓我們看看。」忽然間,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響起來了,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放開手,讓我們看看你的傷口!」
「巫咸大人!」兩人異口同聲地失聲,看著不知何時已經趕來的首座長老。
拄著權杖的老人威嚴無比,站在門廊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對年輕人,眼神冷厲。織鶯下意識地轉過身擋在瞭望舒面前。她靠得那樣近,幾乎將單薄的肩膀貼在了他的胸膛上。望舒忽然明白她是想要保護自己,心裡湧起了一種暖流,一下子鎮定下來。
「大人……望舒他……」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請您……」
「我沒事。真的,」望舒卻忽然在她身後開口,語氣從容而平靜,「剛才羲錚替我擋了一下,那個刺客沒傷到我,我只是劃破了衣裳罷了——大人請看。」
他終於鬆開了一直捂著的手,露出了那一道傷。
水晶球光芒的照耀下,一切纖毫畢現:衣裳被鋒利的刀刃劃破了一道一尺長的口子,然而,破口處的露出了鮫綃戰衣細密堅韌的質地,不曾碎裂。再往下翻去,只見少年的肌膚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白印子,居然絲毫無損!
「哦……」巫咸鬆了口氣,蹙眉,「那你剛才為什麼跑開?」
「我、我有點被那些刺客嚇壞了……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外頭那麼亂,所以、所以我就跑回來了……還是這裡最安全。」
巫咸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然而少年湛藍色的眸子坦然而單純,一如平日。
「不好好待在船塢裡,偷跑出來做什麼?」巫咸蹙眉,聲音裡滿是警惕,「你明明知道外面非常危險,我下過命令不允許你擅自出來的!為什麼違反?」
「我……」望舒看了看織鶯,低聲,「我看到了她帶著結髮簪,想知道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和別人結婚了?我、我實在是忍不住!」
織鶯說不出話來,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華燦爛的嫁衣,雙手顫抖。
「哦,」巫咸終於默不做聲地鬆了一口氣,手裡的水晶球光芒漸漸熄滅。他點了點頭,威嚴地看著少年,「那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織鶯今晚就要和羲錚結婚了——她本來是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的,但既然現在情況如此,我覺得也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
望舒猛然一震,似乎是一個垂死的人終於聽到了喪鐘,臉色灰白如死。
「你和織鶯是好朋友,應該祝福她,是不是?」巫咸緊緊地注視著少年的眼睛,語氣裡充滿了威壓,「等一下婚禮就要開始了,要不要一起來觀禮?」
「不……」織鶯和望舒同時失聲,然後同時看了對方一眼,臉色煞白。
「哦。」巫咸看了一眼這一對年輕人,溫和地安慰,「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擔心,殘餘的幾個空桑刺客已經全部落網,再無法傷害你。」
「嗯。」望舒應著,眼睛卻一直看著暗角。那裡,那隻支離破碎的鳥還橫陳在案上,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地下工坊林立的機械。不知道為何,他忽然間覺得心肺也隱約地疼痛起來,止不住地全身微微戰慄。
在巫咸大人和元老院心裡,自己和這隻機械鳥有區別麼?沒有感情,沒有溫度,不會流淚,不會流血……從不曾活過。
是這樣的吧?
所以,才會如此漠然和霸道的說:來一起觀禮吧!
少年緊緊絞著手,身體在劇烈地發抖。他只有拼命咬住牙,才能剋制住自己身體裡的那種衝動——那是一種毀滅一切的衝動。那一刻,他真想衝到元老院面前,揪住這些仙風道骨的老人的領子,斥問他們究竟把自己當做了什麼。然而,他用前所未有的意志力剋制著自己,只是蒼白而沉默地目送他們的離開。
「織鶯……」他站在門後的黑暗裡,輕輕叫了她一聲。
她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她的臉色蒼白而哀傷,眼睛裡似乎蘊藏著千言萬語,卻生生說不出一句話來。「我們是不會有結果的。」她停頓了良久,終於輕聲道,「子夜之前,我必須完成那個婚禮。」
「我知道。」少年在月光下看著心愛的女子,機械般地喃喃,「我知道。」
「望舒,我希望你能好好的。」織鶯輕聲,「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們還會見面麼?」他輕聲哀求,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包含著殷切和恐懼,「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織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真的要去嫁給羲錚麼?」
他的語氣是如此無助而恐懼,宛如一個孩童的求助,讓織鶯不由得顫了一下。然而身邊的巫咸低低咳嗽了一聲,織鶯的腳步立刻停在了那裡,眼裡流露出了無奈的表情,輕聲道:「是的,我要嫁給羲錚了。請你祝福我們吧!」
「……」望舒顫了一下,只覺得喉頭堵塞得厲害。
「我……祝福……你。織鶯。」他的聲音模糊而戰慄,似乎每一個字都是從火上灼燒出來,痛徹心扉。他站在門後面,看著她跟隨巫咸一步步遠去,眼裡流露出了一種絕望。
望舒一步步退入了門後的黑暗裡,反手重重關上了門,彷彿筋疲力盡似地靠在了上面,閉起眼睛,彷彿像死人一樣地一動不動。黑暗裡只有無數機械在滴答運轉的聲音,桌子上做了一半的空心木鳥在瞪著眼睛看著他。
望舒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一面落地的大鏡子面前,一手抓起了一把鋒利的雕刻刀,一手解開了長袍的帶子——外袍和鮫綃戰衣都簌簌落在了地上,微弱的月光下,少年裸露在鏡子裡的身體蒼白而消瘦,有一種接近大理石雕塑一樣的感覺。
然而,只是凝望了自己鏡子裡的影子片刻,望舒忽然舉起了刀,毫不猶豫地一刀插入自己咽喉下方的鎖骨正中!
「嚓」的一聲,一刀刺入半尺深,直到被胸骨卡住。
他抬起另一隻手,一起握住刀柄,用盡了全力緩緩將那一刀繼續往下切,從鎖骨、胸骨、肋骨,一路往下,破開了胸膛和腹腔,最後停在了恥骨上。望舒站在鏡子前,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著鏡子裡被開膛破肚的自己,臉色蒼白如死。
在這一具剖開的身材裡,居然沒有一滴血流出來!
沒有血,沒有肉,沒有骨骼,沒有內臟——有的,只是一條條極其精細而複雜的軟管,只是一個個相互關聯的機簧和齒輪!在那些交錯的精密儀器裡,他甚至還看到了十幾個薄帶卷,正在隨著他的微弱呼吸和呻吟緩緩轉動,發出和人一模一樣的聲音:呼吸,呻吟,歡笑,言語……就是沒有一滴血。
「哈……哈哈!」望舒手裡的解剖刀頹然落地,他踉蹌了一下,扶著鏡子深深彎下腰,低聲開始笑起來,到最後笑出了眼淚,全身顫抖——《列子.湯問》……本來他早就應該想到!
他的身體,原來和那個做到一半被扔在桌上的夜鶯居然一模一樣!難怪他們都說自己是那個天機公子的遺腹子……原來,竟然是這樣的「遺腹」子!難怪這些年來他始終生活在透明的屏障中,難怪元老院對他一直有所警惕,難怪他一直被軟禁、不被允許走入外面的世界!
——原來,對冰族人而言,他只是一個怪物,只是被他們圈養起來、不停製造武器的奴隸!非我族類,所以也無法獲得正常人該有的一切!
所以,他也不能擁有織鶯。一個不曾「活著」的怪物,怎能談得上什麼愛和婚姻呢?
外面有依稀的樂聲,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帶來一絲絲喜慶熱鬧的氣息——那是織鶯的婚禮麼?此刻,她是不是牽著羲錚的手走在長長的地毯上,接收元老院的祝福?他們都是真正「活著」的人,有父母,有親人,有屬於他們的族群。
他們將結為夫婦,從他們身體裡,將誕生新的生命。
這一切,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望舒坐在黑暗裡,看著自己洞開的身體,斷斷續續地笑著,聲音空洞而冰冷。
「不會有結果的。」他聽到她的聲音在空中迴盪,無奈而哀傷,如同她臨別時的那一回顧,「我要嫁給羲錚了……請祝福我們吧。」
「是的……我祝福你。」他坐在黑暗裡,喃喃低語——
「但,除了你之外,我將詛咒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