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形,只怕在地球上任何角落,都再也見不到的了。
剎那之間,我幾乎忘了我和他們之間,還處在一種敵對地位上,我真想衝過去,大叫著,熱血沸騰地去握他們每一個人的手,不論男女老幼,緊緊地去握他們的手,為他們堅持過著古老的、早已不存在了的生活而致敬,他們不知要忍受多大的犧牲,才能一年復一年地這樣子堅持下來。
而我這時的心情,也恰像是在一大片廢磚敗瓦、滿目瘡痍之中,忽然看到了一幢完整無缺的小屋子一樣,雖然屋子小得可以,但總是廢墟之中唯一完整的建築物。
在那至多一分鐘的時間內,我思潮起伏,激動非凡。所以,當兩列人站定,又有一個人從門中走出向我走來之際,我看出這個人,必然是這群人中居首領地位的人,我毫不猶豫,以毫無戒備,反而人人一看就看出的十分熱切盼望的腳步,迎了上去。
那人顯然想不到會有這種情形出現,反倒停了下來,那使我也感到,對方未必能瞭解我的心意,我們之間還未能完全沒有隔膜,還是別太造次的好。
但是在這時,我的心中至少是沒有了惡意的,所以我一開口,說話的語氣也充滿了自然的平和。
我先拱了拱手,才道:「來得冒昧,我叫衛斯理,想來胡博士一定曾齒及賤名?」
我一面說,一面打量在我對面的那個人,我假設他是首領人物。
由於離得他相當近,所以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真實年齡很難估計,約莫四十上下,身形高大,可是面目之間卻透著一股異樣的陰鷙——有這種臉譜的人,絕不是甚麼性格開朗的人,而我生平就最怕和性格不開朗的人打交道。這種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法從話的表面所代表的意思去了解,而要花上許多工夫去揣摩他那句話的真正意思。
他的一雙眼睛也深沉無比,那種湛然的光芒之中,像是隱藏了無數的神秘,襯上他額上的紋路,又像是有無限的憂鬱。
他一直凝視著我,在我說完了那幾句門面話之後,他仍然凝視著我不開口,過了足足有十來秒——十來秒時間雖短,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卻又長得出奇——他才道:」想不到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會功夫。」
我小心地回答著他的話:「天下之大,能人異士,總是有的。」
他發出了幾下乾笑聲,笑聲大是蒼涼,令人聽了有一股說不出來的不舒服,同時他又低聲重複了一句:「能人異士。」然後,突然一昂首,一擺手:「衛先生,請進。」
我想不到忽然之間,他就請我進建築物去。可是在這種情形下,我又絕不能退縮,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得硬著頭皮去闖一闖。
我先迅速地向兩面一看,肯定了李規範並不在這些人之間,我一面若無其事向前走,一面道:「把我接上來的那位小朋友,不知怎麼了?」
那中年人悶哼了一聲:「請進去再說。」
我心中有點嘀咕,但自然不能露怯,所以昂然直入。我注意到,在我進去時,兩列挺立著的人中,很有點不安的暗湧。
這種情形,多半是代表著那些人的心境不是十分平靜。這又令我感到了疑惑。這多人究竟是甚麼來歷,我還一無所知。
我只是根據他們的言語行為來推測,可以知道他們是若干年前,來自中國黃河流域一帶的一個武林世家,或是甚麼幫會——是由許多不同家庭組織的幫會的可能性更高,因為他們來到這裡可能已有很多年,如果只是一個家族的話,近血緣配親的結果,可能令整群人早已不復存在了。
他們既然在這裡隱名埋姓,一代又一代居住了下來,就應該早就心如止水才是,不至於有這種心境不安的情形出現,難道單單是為了我這個外來人的突然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