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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更像是在動,是的,他的手,手背上的筋,凸起老高,由於血在迅速大量流失,手已變得乾枯,他左手用力撐著,令得只剩半截身子的他,頭可以仰得更高,而他的右手滿是血,血是從他身體內流出來形成了一個血泊處蘸來的,他用蘸來的血在寫字,已經寫了一個,正在寫第二個。

已經寫了的一個是「篡」字,看來,第二個要寫的,還是那個「篡」!

他那在寫字的手,彷彿在抖動,他雙眼豎盯著自己要寫的字,看起來像是要把自己生命之中,最後一分氣力,貫徹進他寫的字中。

我只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啊啊!有野史記載著,他一共寫了十二個半「篡」字,現在才第二個。

這時.他在想什麼呢?他應該知道,至少還要有幾百人,會因為他的行為,而跟著死亡,滅十族:連學生都不能倖免!

(他在那時不會知道正確的被殺人數,後來,證明被殺者有八百六十眾人,不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甚至是嬰兒,都不能倖免,八百七十餘人,完全無辜!只不過因為他們和這個受刑人有人際關係而已。)

而他,明知道,自己不肯為新皇帝寫登基詔書,會有這樣的結果,他還是作了這樣的選擇,為什麼呢?總有一種信念,在支援著他的行為。看他這時的神情,憤怒之中,帶著卑視,那種卑視,自他的眼神中可以找到,自他的口角上可以找到,甚至在他的眉梢中也可以找得到。

支援他寧願選擇這樣可怕的下場的信念是什麼呢?叔父做皇帝,還是侄子做皇帝,對他來說,又有什麼大關係呢?

可是,他就是那樣固執,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堅持他的信念,認為新皇帝的行為不對,應該受到譴責。

他所譴責的,看來不單是帝位之爭,而是信念之爭,是維護正當,譴責不正當之爭。叔父把帝位在侄子的手中搶奪過來:篡!

凡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取得什麼的行為,都可以包括在內,上至用武力把本來屬於老百姓的權力化為己有,下至剪徑的小毛賊,甚至也可以包括一切巧取豪奪的行為,一切心靈上醜惡的想法,一切人類醜惡的行為在內。

唉,方孝孺被斷成了兩截,奮起最後一剎那的生命,寫下那十二個半「篡」字,是不是不僅在譴責新皇帝,也譴責了一切人類的醜惡行為?

從他痛苦中的鄙視神情來看,他對人類醜惡的行為,充滿了不屑和鄙視,他堅持了信念,卻遭到了如此的極刑,怎能叫他對人類再有尊敬之心?

這一次,我想得更多,也立得更久,當我終於深深吸一口氣,去看米端時,米端也正在深深吸氣,他先開口:「到今天為止,能參觀完四個陳列室的人,只有三個,希望你能成為第四個。」

我聲音木然:「哦,還有一間?」米端點了點頭,向外走去,我心中在想,已經看到過的三間陳列室,所見到的情景如此怵目驚心,第四間至多也不過如此了,所以,我立即跟在他的後面,依然是狹窄的走廊,米端也一樣走得很慢,所不同的是這次他一面走,一面在說話。他道:「在進入第四間陳列室之前,我照例要徵求參觀者的同意,肯定他是不是真的想參觀……」

我吸了一口氣:「我找不到不想參觀的理由。雖然參觀你創作的那些藝術品,受到巨大的震撼,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不知會在心中停留多久,可是我還是想繼續看下去。」

館主聽得我這樣說,略停了一停,但是並沒有轉過身來:「你知道那些人像全是我的作品?」

我道:「我的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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