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奇偉一聽,大喜過望,幾乎連聲音也為之發顫:「你是說,我真可以看看你?我其實還未曾看過你?」
只是一下低嘆聲,沒有應允,也沒有拒絕。白奇偉深深吸了一口氣,取出望遠鏡,湊向眼前,開始時,由於他手震動得很厲害,根本找不到目標,看上去全是那山壁上嶙峋的石塊。
剛有多久,他已經看到了,先看到的是那女人一身淡白色的衣裙,在微微飄著,那不知是甚麼式樣,看起來像是古羅馬時的衣服,十分輕柔。然後,他看到了那女人。
白奇偉只覺得自己心跳加劇,可是同時又有全身血液都為之凝結的感覺。
他看到了一張出奇傷感的臉。
自然,那女人極之美麗。可是,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所流露出來的那種傷感,卻掩蓋了她的美麗,使人震驚於那種難以形容,流露在她眼神中,神情上,那種無可捉摸,輕淡得幾乎不存在,但又濃烈得使人一眼就可以感得到的那種哀傷。
那女人的年紀,大約是二十五歲到三十歲,月色下看來,臉色十分蒼白。眼珠是一種神秘的淺灰色,白奇偉一時之間,說不上她是甚麼地方的人。事實上,他那時根本未曾想到這個問題,他一看到那女郎,整個心神,就被那女郎的美麗臉龐上的哀傷所吸引,心中只在問:「為甚麼你那樣哀傷?」
他心中反覆地問,口中小自覺地低念出來,他立時聽到了女郎的回答,先是一下輕嘆(啊啊,她輕嘆的時候,唇型是多麼動人。)然後是悅耳輕柔的聲音(她說話時,若隱若現的牙齒,是多麼整齊潔白。):「我哀傷?我自己並不十分覺得……或許是沒有甚麼值得高興的緣故吧,所以……」
白奇偉像痴了一樣,忽然之間言不及意起來:「笑一笑,像你那樣美麗的女郎,一定會笑的,笑一下,你笑起來,一定更美麗。」
(當白奇偉事後向我和白素敘述經過,講到這裡的時候,我心中已經咕嚕了幾十遍:白奇偉啊白奇偉,你這是幹甚麼?你以為自己是少年人嗎?還是忽然間想做一個情人?那鬼女人笑還是愁,有甚麼關係?快問她是甚麼,你哪裡來,和那些慘叫聲有甚麼關係,快問啊,她會突然出現,也會突然消失,你這傻瓜,快問!)
(由於白素聽得十分入神,而且十分欣賞,所以我只是在心中咕嚕,並沒有出聲。)
(事後,白素狠狠地埋怨我一頓:「你這人,甚麼都好,就是一點浪漫情懷都沒有。」)
(我直跳了起來:「我沒有,白小姐,想當年是怎麼出死入生為了要和你在一起?事情總得有個輕重緩急。」)
(白素的神情變得很甜,自然是想起了當年的情形,不過地還是嘆了一聲:「各人有各人表示愛情的方式,大哥認為這時,看到那女郎的笑容,比知道她的秘密更重要,為甚麼要怪他?」)
(我道:「當然要怪他。」)
(當然要怪白奇偉!是有原因的。我和白奇偉一段對話,是事後又事後的事,發生的事還未曾敘述,所以對話也只好先記錄到此為止,下半截,在適當的時刻,再加插進來。)
女郎聽到了白奇偉的要求,非但不笑,反倒蹙足了眉,神情看來更是動人:「人類,不是在高興的時候才笑的嗎?」
白奇偉忙道:「是啊,難道你連一點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
那女郎現出了笑容,淺淡到了極點,但毫無疑問,那是一個燦然的笑容,看得白奇偉心曠神怡。那女郎一面笑,一面道:「是的,總有點高興事,能和你說話,就值得高興。」
白奇偉一聽,興奮得幾乎昏過去,身子向後,仰了一仰,在那一仰間,望遠鏡自然離開了她,他忙又把望遠鏡湊向前,可是,就在這不到半秒鐘的時間內,石塊上的那女郎消失了。
白奇偉陡然震動,開始時還以為找錯了石塊,可是石塊上的雷管和引爆裝置全在,他心跳加劇,不由自主叫了起來:「你到哪裡去了?」
通訊儀的傳音裝置,傳來了一下長嘆聲:「我到哪裡去,你下會知道,我和你全然不同的兩種人,你不必再炸山,就算瀑布出現,也不會有任何聲音,我當然不會因此而出現,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去做一件事,很希望以後能再和你談話,人類的生活中,總多少還有歡樂,你說得對。」
白奇偉像痴了一樣地聽著,等到聲音寂然,他又大叫了起來,不但叫著,而且駕著直升機,直飛向山壁,飛到那塊大石之上去,尋找著那個女郎。他一直駕著直升機在飛,飛到了燃料告罄,逼降在河灘上,然後,他又發了瘋一樣,攀上了山壁,站在那塊大石上,叫到再也發不出聲,才不得已停了下來。
白奇偉在進行這種我稱之為「幼稚之極」而白素卻認為是「浪漫非凡」的行動時,正是阿尼密在三天之後,午夜之前來到的同時。
特別指出這一點,是時間的吻合,相當重要,看下去,自然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