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沉默了半晌,我才問:「那架飛機……」隊長苦笑:「飛機被捲進了大風雪團之中,自然被扯成了碎片。」當隊長這樣講的時候,溫寶裕也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頭。
那個隊長又道:「如果不是他們彈出機艙時,恰好遇上了氣囊的邊緣,我想他們也不會有甚麼剩下來。」溫寶裕又打了一個寒戰很多情形之下,當時不知道害怕,事後想起來,才會震顫,溫寶裕這時的心情一定是這樣。
隊長又問:「你落下來的地方,是在何處?」溫寶裕道:「是在……一個冰坪上」他向我望了一眼:「就是那個冰坪。」我知道他是指哪一個冰坪而言,連忙補充了一句:「就是張堅後來發現他們的那處。」隊長沒有追問下去,溫寶裕道:「當時我發現博士死了,飛機也不見了,在我頭上,那一大團風雪,發出展耳欲聾的聲綽掠過去,我真是害怕極了,雖然……」他講到這裡,停了一停,我明白他的意思是雖然就在那個冰坪之旁的冰崖之中,有看那麼奇特的景象,但是他面臨生死關頭,也不會再去觀看。
他停了一停,又道:「當時我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才好,幸而我又發現了一大包東西,那是和我一起彈出機艙的急救用品,我打了開來,發現其中有繩索,有酒,還有乾糧,和禦寒用的厚被袋,我想一定會有救援隊來,就壓制看恐慌,在那冰坪上等看。」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向隊長瞪了一眼,因為當時他是認為派出救援隊沒有意義!隊長面有慚色,轉移看話題:「做得對,小朋友,做得對,在急難的情況下,最重要的就是鎮定。」溫寶裕苦笑了一下。猶有餘悸:「我盡我力量等看……後來,就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張先生駕看機來了,他看到了我,停下了直升機,我用救急包中的繩索,拉他上來……接看,衛先生也來了。」
隊長和幾個隊員互望了一眼,顯然對溫寶裕的話,感到了滿意,他們低聲而急速地商議了幾句,隊長道:「小朋友,你替南極的探險,立了一次大功,使我們對大風雪團,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溫寶裕難過地道:「可是田中博士卻死了。」我在這時候,開始喜歡溫寶裕更加多了一些,因為他念念不忘田中博士的死亡。反倒是隊長,一點不關心田中博士的死亡,只在意科學上的新發現,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隊長這時,只是嘆了幾聲:「我們會盡快安排你離開,回家去,我想明天……」「不,就今天!」張堅用力揮著手:隊長和幾個隊員聽了,直就像魚兒要離開水一樣不可思議。
開口想問甚麼,張堅已經不耐煩地吼叫起來:「馬上來。」隊長被他的態度,嚇得有點不知所措,只好連聲答應看:「是。是。」張堅又道:「飛機何時可到,立即通知我,我和這兩位朋友,有事要商量,請不要打擾我們,絕對不要。」張堅在南極探險家中的地位極高,看來每一個人對他的怪脾氣,都習慣了容忍,所以隊長仍然不斷地在說看:「是、是。」張堅示意我和溫寶裕跟他離開,才一走出隊長的辦公室,他就壓低了聲音:「甚麼也沒說?」溫寶裕道:「沒有,沒有說。」張堅呼了一口氣,帶看我們,在走廊中轉了幾個彎,進入了他的房間,把門關好:「帶回來的東西,全都經過了處理,可以在七十二小時之內,保持原來的低溫。七十二小時,足夠我們到達胡懷玉的研究所了。」他神情又興奮,又焦急,這實在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一個科學家有了那麼巨大的發現,對一個科學家來說,這個發現,等於進入了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藏寶庫。
溫寶裕在這時候,忽然問道:「如果……低溫不能保持,那會怎樣?」張堅道:「當然會有變化。」溫寶裕又有點焦切地問:「會有甚麼變化?」張堅攤開了雙手:「誰知道,任何變化都可能發生,因為我們面對的事,我們對之一點了解也沒有。」溫寶裕的口唇動了幾下,看起來像是想說甚麼。我感到他的神態有點奇怪,問:「你想說甚麼?」溫寶裕忙道:「沒有,沒有甚麼。」我感到這小滑頭一定又有甚麼花樣,可是卻又沒有甚麼實據,只好瞪了他兩眼,張堅道:「研究一有結果,就可以向全人類公佈。」他說到這裡,同溫寶裕望了一下:「是你和田中首先發現的,將來,這個巨大的發現,就以你和田中的名字命名。」溫寶裕的臉陡然脹紅:「我……其實你早在海底冰層中已經發現了。」張堅「哦」地一聲,轉問我:「我想我們不必再到海底去了,在海底冰層中不過是些破碎的肢體,而那個冰崖上,卻凍結看那麼多完整的,不知是自何而來的怪生物。」我也同意不必再到海底冰層去觀察了,事情忽然之間有了那樣的變化,是開始時無論如何所料不到的。
張堅興奮得有點坐立不安:「那些生物的來源,只有兩個可能:屬於地球,或屬於地球之外。」我道:「當然,不會有第三個可能。」張堅道:「要斷定一種生物,是不是屬於地球的,其實也是很容易……」我打斷了他的話頭:「不見得,因為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種外星生物可供我們解剖研究它們的生理結構。」張堅瞪看眼:「可是結構如果和地球生物一樣,就可以有結論。」我還是更正他:「可以有初步的結論。」張堅並沒有反駁,因為這時爭辯沒有意義,重要的是研究之後的結果。
第二天,飛機來了,由我駕駛,飛離了基地,溫寶裕依依不捨,在飛機上他還在不斷地問:這次奇異的經歷,是不是可以由我記述出來?張堅的心情非常緊張,自然沒有回答他。我則揪了他半天,看得他有點心中發虛,灘了攤手:「算了,我只不過是說說而已,我知道,年輕人想要做一些事,總有人阻住去路。」我又好氣又好笑:「小朋友,你還只是一個少年,不是年輕人。」溫寶裕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那更不簡單,想想,我只是少年,已經有了這樣的經歷。」他這句話,倒不容易否認,我也就悶哼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溫寶裕一下唱歌,一下講話,興奮之極,直到被張堅大喝一聲:「閉嘴。」他才算是住了口,可是過了不多久,他又同張堅做了一個鬼臉:「張博士,你應該說:閉上你的鳥嘴。」張堅也給他的調皮逗得笑了起來,伸手在他的頭上輕拍了一下:「小寶,你放心,這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有份。」溫寶裕大叫看,看樣子若不是飛機中的空間太小,他真的會大翻跟斗。
在紐西蘭,我曾和白素聯絡,所以,當我們抵達之後,一齣機場,就到白素和溫寶裕的父母。溫寶裕一見到他的父母,還想一個轉身,不讓他們看見,我伸手在他的肩頭上一撥,令得他的身子轉了一個圈,仍然面對看他的父母,這時候,他再想逃避,已經來不及了,他母親發出了一下整個機場大堂中所有人,甚至包括一切都為之震動的叫聲,已經疾撲了過來,雙臂張開,一下子就把他緊緊樓在懷中。
溫寶裕這個頑童,對於他母親那種熱烈異常的歡迎方式,顯然不是如何欣賞,在他母親懷中,轉過頭來,同我投來求助的眼色。
我笑著,同他作了一個「再見」的手勢,不再理會他們一家人,和張堅、白素,一起向外走了出去。耳膜尤迴盪看溫家三少奶尖叫「小寶」的喻喻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