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聲問:「他們為什麼吵?」
兩個護士一起向我翻白眼:「我們怎麼聽得懂,你該去問那個東方科學怪人。」我苦笑了一下,是的,卓長根和馬金花,用中國陝甘地區的方言交談,法國女護士,當然聽不懂,我真是笨,應該去問卓長根才是。
馬金花的喪禮,十分風光,她的幾代學生,從世界各地趕來參加喪禮,參加漢學會議的學者,人人都默立致哀。她的律師也老遠趕了來,在喪禮上宣佈:「馬女士的遺囑,早就在我這裡,她吩咐過,她行蹤不定,不論在何處,我都要趕來宣讀她的遺囑。不過,她又吩咐過,她遺囑宣讀時,一定要有一位先生在場,這位先生叫卓長根,在巴西定居,我啟程的時候,已經通知這位先生,他只怕也快到了。」
當律師講到這裡的時候,卓長根站了起來:「我就是卓長根,早就在了。」
卓長根神情激動,馬金花預立的遺囑,對他十分重視,心中又感激又難過。
從那天晚上,馬金花過世到這時,已過了三天,我和白素一直在卓長根身邊,白老大也來了里昂。卓長根在那三天之中,一句話也沒曾說過,只是一個人,不是雙手抱住了頭沉思,就是抬頭望著天,呆若木雞,一動不動,不論白老大如何勸他,和他打趣,他都一概不理。
雖然我們都急於想知道,他和馬金花為什麼爭吵,馬金花跟他說了一些什麼,何以他一直到馬金花死了,還對著她的遺體說「不相信」,可是又要自己去「看一看」?
許多疑問在我心中打轉,可是看他的情形,明知問了也是白問。我曾經向白素咕嚕道:「老爺子別為了傷心過度,以後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吧。」
所以,這時,聽到他回答了律師的話,大家都很高興,希望他心中的哀傷,快點過去。
律師望向卓長根:「那太好了。馬女士的遺囑,十分簡單,分兩部分,第一部分,她的全部財產,由卓長根掌握運用,成立獎學金,世界上任何角落的大學生,都有權申請。」
律師的宣佈,傳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大家都等著聽律師宣佈遺囑中第二部分。律師看了看手中的檔案,神情有點古怪:「對不起,第二部分,馬女士的遺囑中寫得很明白,不能當眾宣讀,只有卓長根先生一個能聽,卓先生,我們——」
卓長根不等律師說下去,就一揮手:「我已經知道內容,不必再聽了。」
律師有點感到意外,卓長根又大聲道:「請你立即把馬女士的遺囑毀去,並且遵守你的職業道德,絕對把遺囑的內容,保持秘密。」卓長根的話,說得不是很客氣,律師的神情有點惱怒,但是他還是取出打火機來,當眾把手中的檔案,點著了燒了個乾淨。
白老大低聲道:「卓老頭子在搞什麼鬼?」
我也覺得事情十分蹊蹺,一時之間也想不透,只好道:「馬金花死前,已告訴了他遺囑的內容。」
白老大點頭:「當然是,可是他為什麼要律師守秘密呢?」
白素道:「可能在遺囑中有私人感情方面的事,他不想別人知道。」
我和白老大仍然心生疑惑,但暫時,除了白素的解釋之外,似乎又沒有別的解釋。
白老大哼地一聲:「等他情緒定下來一點問他,不怕他不說。」
我忍住了在這三天之中,不向卓長根發出問題,想法和白老大一樣:等他情緒穩定了一點之後再來問他。
喪禮舉行完畢,馬金花的靈柩,卻仍然停在殯儀館,卓長根在各人都離去,只有他、白老大、我和白素四個人在靈柩旁邊的時候,他才一面用手搓揉著靈柩上的鮮花,一面道:「金花遺囑的第二部分,就是要我把她的遺體運回家鄉去安葬。」
我們三人呆了一呆,還未曾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卓長根又道:「那天晚上在醫院中,她已經預感到自己不久人世,所以把她的遺囑,告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