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茫點」以人腦活動為主題,故事情節十分複雜,寫得也較其他的故事,長了一大半,這次修訂,發覺並無可供大段刪節之處,只是零碎的刪掉了一些可有可無的句子,令得文字更簡潔,故事的發展更利落。
整個故事,在又重讀了一遍之後,掩卷感嘆:人,實在很笨,是智力甚低的一種生物,甚至連是真是幻,這樣簡單的事,都難以作出判斷,人腦活動所產生的思想,作為一種高階生物,實在相當可憐。
或許,真或幻,並不是那麼重要。人生許多煩惱,正是為了要弄清楚真、幻而產生的。
誰知道呢?正如故事想表現的那樣──人類的腦部,太容易受外來訊號的幹擾了!
衛斯理(倪匡)一九八七、二、八
楔子一
臺北是一個美麗的都市。文藝氣息濃厚。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很多畫廊、藝廊。
畫廊,或藝廊,陳列著成名或未成名的藝術家作品,不定期的展覽或經常的陳列,供人欣賞、選購。
藝廊有的佔地相當廣,有的規模比較小,我那天去的那一家,中等規模。
對於畫、雕塑,我並不內行,可是也很喜歡。我也不必冒充風雅而會專門到藝廊去,老實說,我那天到那家藝廊去,是給雨趕進去的。
早春,突如其來的雨點越來越大,恰好在這時候,看到有一道樓梯,以一個相當大的弧度通向下,下面,就是一家藝廊。我根本沒有考慮,就急匆匆向下走去。到了下面,用手拍打著身上的雨水,就有人道:「請簽名!」
這才知道,有一個畫展,正在舉行。抬頭看了一下,寬大的藝廊中,相當冷清,我一眼就接觸到了展出的畫。畫家多數用一種近乎震顫的線條來作畫,風格十分特別,就打算稍為看一下,至少等雨小一點再說。
所以,我接過了筆來,簽了一個名,看展出的畫,我並不是每一幅都仔細欣賞,所以很快地,就來到了另一端的出口處,那個出口,通向另一個陳列室。我看到很多陶藝品,我想快步走過去看看。
就在這時候,我感到後面有人在跟著我走,我向前走,後面腳步跟隨著,腳步聲是女性穿著高跟鞋發出來的,我停了一停,跟隨者的腳步聲也停止。
我想:或許是另一個參觀者,不是在跟我,於是我繼續向前走,又走出了三四步,可以肯定,有人在跟著我!
我感到奇怪,為什麼會有人跟我?沒有人知道我在臺北,我到臺北來,也沒有任何古怪目的。
我再次站定,假裝在看著我面前的一幅畫,但是事實上,那是一幅什麼樣的畫,我根本未曾注意。我不想被跟隨者知道已經發現了被跟隨,所以我站定了之後,頭略向下低,用一個十分技巧的角度,想看看是什麼人在跟著我。
我看到一雙白色高跟鞋,式樣新穎,上面沾了一點泥水,由於外面在下雨。然後,我看到了一雙線條極其動人、膚色極白的小腿,在腿彎之下,是一條黑色緞子柬腳褲的褲腳。這種束腳褲,正是流行款式。
就在這時,在我的身後,響起了一個略帶沙啞,可是聽起來十分優美動聽的聲音:「衛先生,你終於注意到這幅畫了!」
我呆了一呆,在不到半秒鐘之內,我就知道,那個女人,自然是在門口看到了我簽名,這並不算什麼。值得奇怪的是,為什麼她特別重視在我面前的那幅畫?
我站在那幅畫的前面,絕不是因為我注意到了那幅畫,想仔細欣賞。純是偶然:發現有人跟我,突然站定,恰在畫前!
在這時候,我聽得那女人這樣說,自然而然,向我面前的那幅畫望了一眼。這一看之下,我不禁有點臉紅,因為我站得離那幅畫十分近,那並不是欣賞一幅畫的適當距離。
那幅畫,畫的是一個人首,可是在應該是眼睛、眉毛的部分,也就是說在鼻子的兩邊,卻被兩片成銳角的扇形物體所佔據。
那兩片扇形的,作青藍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片被撕成兩半的銀杏樹葉。那個人首的頭部線條,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