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玲道:「我重複做了數百次,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白素嘆了一聲,充滿了同情。
我第一次聽一個人敘述她做了幾百次的一個夢,我感到,最大的可能,是由於看過一本書,或是電影,書或電影給了她極深刻的印象所致。
劉麗玲講到她的手,碰到了寒冷而又鋒利的刀身時,身子微微發抖,也在不由自主喘著氣,神情極是緊張。
為了使氣氛輕鬆一點,我道:「你在夢中帶著一柄刀幹什麼?在夢中,你是一個行俠仗義的女俠?」
劉麗玲非但一點也不欣賞我的「幽默」,而且她是不是聽到了我在說什麼,也有疑問。她自顧自道:「我碰了碰那柄插在腰際的刀,心中只是模糊地感到,要用這柄刀,來做一件大事,至於是什麼事,我在那時,還說不上來。雖然……雖然……」
她講到這裡,聲音變的更顫抖,人也抖的更厲害,才道:「雖然我終於做出來。」
我又想開口,但白素迅速按住了我的手臂,不讓我說什麼,我望著劉麗玲,發現劉麗玲美麗的臉龐,現出了一種極其深切的悲哀。那種悲哀,想是混合著無窮無盡的驚悸和恐懼,使人看了,無法不同情她心中的痛苦。我也不由自主,嘆了一聲,喃喃地道:「一柄鋒利的刀,可以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我講這句話的聲音很低,可是劉麗玲卻聽到了,她的身子徒地震動了一下,抬起頭向我望來,又立時低下頭去:「我肯定了那柄刀還在我腰上,放輕手腳,向前走去。我穿的鞋子,鞋底很薄,當我踢過哪些散落在地上的豆子時,可以感到一粒粒的黃豆,在我的鞋下,被我踏碎。我來到前面那個建築物之前,聽到了一連串粗魯的呼喝聲。」劉麗玲又抬頭向我望了一眼,我沒有說什麼,只是作了一個手勢。
劉麗玲道:「我加快腳步,走過去,先是貼牆站著,只聽得裡面不斷傳來呼喝聲,那個小夥子則不斷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奇怪,當時我的心情極緊張,可是聽到那小夥子……小展說‘我不知道’,就放心得多。」
我聽到這裡,嘆了一聲:「劉小姐,你的敘述,很容易使人產生概念上的模糊,在夢裡,你好像只知道行動,而不知道為什麼要行動?」
劉麗玲想了好一會,才道:「的確是那樣,我要做一件事,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卻說不上來。我也有各種各樣的感覺,可是為什麼會有著樣的感覺,也一樣沒有解釋。」
我沒有再問下去,劉麗玲再喝了一口酒:「當時我心中緊張,害怕,一顆心提起又放下,不知道有多少次。過了沒有多久,裡面突然傳出了小展的慘叫聲,和毆打聲,我走近了幾步,走近一個視窗,將蓋在窗上的蓆子,揭開了一點,向內看去。我首先聞到一股極怪的味道,接著,我看到有三個人,正在狠狠地打小展。那三個人……那三個人……」
劉麗玲的身子又發起抖來,白素伸手,按住她的肩頭。劉麗玲嘆了一聲:「這三個人的樣子,實在太古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人!」
我皺著眉,聽她講下去。劉麗玲就形容這三個人的樣子。當時,她形容得十分詳細,但我不必再重複了,因為她所說的那三個人,就是楊立群口中的瘦長子,大鬍子和那個拿旱菸袋的。
這三個人,其實也並不是什麼「造型古怪」,不過從小在繁華的南方大都市中長大,家境富裕,生活洋化的劉麗玲,當然從來也未曾見過這樣的人。當然,從她的形容中,我已經可以知道,這三個人,是中國北方鄉鎮中的「混混」,介乎流氓和土匪之間的不務正業之徒。
當時我聽了劉麗玲的敘述之後:「對,這樣的人物,你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遇到!」
我這樣說,是在強烈的暗示她,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遇到,但是在藝術作品中,可能「遇」到。劉麗玲很聰明,她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想了一想:「在其它生活方面,我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只有在夢中,我才清楚地看見他們,他們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我不但可以看到,他們額上現起的青筋,而且可以聞到他們身上發出來的汗臭味!」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這種經驗,的確不是怎麼愉快,我道:「事情發展下去……」
劉麗玲道:「他們三個人,不斷打著小展,呼喝著,像是在逼問小展,一些東西放在甚麼地方。小展卻咬緊牙關捱著打,不肯說。拳腳擊打在身體上的那種聲音,真的可怕之極了,血在飛濺,可是那三個人卻一點也沒有住手的意思……」
劉麗玲講到這裡,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著。在一個美麗的女人的臉上,現出這種神情來,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我扭過頭去,不忍去看她。
可是劉麗玲發顫的聲音,聽來一樣令人不舒服,她在繼續道:「當時,我只感到,小展是不是挺的下去,對我有很大的關係!」
她又頓了頓,才道:「究竟會有什麼關係,我也說不上來。」
我道:「我明白,你在夢中,化身為另一個人,你有這個人的視覺,聽覺和其他可以實在感到的感覺,但是對這個人的思想感情,卻不是太具體,太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