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在電話中聽出那老婦人講了一句話,就立時認出她是什麼人,這是由於那老婦的聲音,是一種相當獨特的方言。該死的陳長青,他向我講述了整件事的經過,就末曾向我提及那位老太太講的是什麼地方的語言,不然,我早該知道她是誰了!
中國的地方語言,極其複雜,粗分,可以有三十多種,細分,可以超過一萬種。我和白素對於各地的方言,都有相當程度的研究。對於東北語言系統、吳語系統、粵語系統、湘語系統、閩南、閩北語系統,也可以說得十分流利。有一些冷僻地區的獨特方言,即使不能說到十足,聽的能力方面,也決無問題。同樣是山東話,我就可以說魯南語、膠東語、魯北語。以及接近河南省的幾個小縣份的語言。安徽話,我也會皖北語、合肥語、蕪湖語等。這位老太太在電話中的那句話,我一聽就聽出,她說的是地地道道、安徽省一個小縣的話,而且,我還可以肯定,她講的是那縣以北山區中的語言,那種語言,在說到「時」、「支」這幾個音的時候,有著強烈的鼻音,是這種方言的特點。
一聽到那位老太太說的是這種話,我和白素,立刻就想到了她是什麼人。這一點,也得要從頭說起,才會明白。
該從哪兒說起呢?還是從白素的父親說起的好。白素的父親白老大,是中國幫會中的奇人。幫會,是中國社會的一種奇特產物。
一般而言,幫會是一種相同職業的人組成的一種組織,這種組織,形成了一種勢力,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對於從事這種職業的人,有一定的保障,而從事這種職業的人,也必須對所屬的幫會,盡一定的義務。
當然,也有的幫會,性質完全不同,那不在討論之列,也和這個故事,全然沒有關係。
在職業而論,愈是獨特的職業,愈是容易結成幫會,像走私鹽的,結成鹽幫;碼頭挑釁,結成挑釁的幫會。在安徽省蕭縣附近的山區,林木叢生,天然資源十分豐富,而且山中所生長的一種麻栗木,木質緊密、結實,樹幹又不是太粗,不能作為木材之用,所以是燒炭的好材料。麻栗木燒成的木炭,質輕,耐燃,火焰呈青白色,是上佳品質的木炭。所以,蕭縣附近,尤其是北部山區一帶,炭窖極多,很多人以燒炭為生,靠木炭過活,其中包括了直接掌握燒炭的炭窖工人、森林的砍伐工人、木炭的運輸工人等等。
這一大批靠木炭為生的人,自然而然組成了一個幫會,那就是在皖北極其著名的炭幫。炭幫中,有很多傳奇性的故事。我會在這裡,在不損害故事整體的原則下,儘量介紹出來。
炭幫究員有多少幫眾,沒有完整的統計,粗略估計,幫眾至少有三萬以上,炭幫根據燒炭過程中不同的工序,可分為許多「堂」。例如專在樹林中從事砍伐工作的,就是「砍木堂」,等等。
炭幫一共有多少堂,我也不十分清楚,堂又管轄著許多再低一級的組織,而在整個炭幫之中,位置最高的,自然就是幫主。
不過炭幫對他們的幫主,另外有一個相當特別的名稱,不叫幫主,而稱之為「四叔」。
這是一個十分奇怪的稱呼,全中國大小几百個幫會之中,沒有一個幫會用這樣奇怪的稱呼來叫他們的幫主。為什麼叫幫主作「四叔」,而不是「二叔」、「三叔」,我對這一點,曾感到很大的興趣,曾經問過白老大,但是白老大也說不上來。
而當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白老大問及這一點時,白老人很不耐煩:「叫四叔,就叫四叔,有什麼道理可講的?你為什麼叫衛斯理?」
我道:「總有原因的吧,為什麼一定是「四」,四字對炭幫,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白老大揮著手:「我不知道,你去問四嬸好了,四嬸就在本地。」
我真想去問四嬸,四嬸,當然就是四叔的妻子,也就是炭幫的幫主夫人。可是當時,我卻因為另外有事,將這件事擱下了,沒有去見四嬸。
後來,我倒有一個機會見到了四嬸,那是我和白素的婚宴上。白老大交遊廣闊,雖然我和白素竭力反對鋪張,但還是賀客盈千,白老大在向我介紹之際,曾對一個六十歲左右,看來極其雍容而有氣派的婦人,對我道:「四嬸。」
我跟著叫了一聲。白老大忽然笑了起來,拍著我的肩:「這孩子,他想知道你為什麼叫四嬸,哈哈!」
當時,那婦人……四嬸並沒有笑,神情還相當嚴肅。我雖然想問她,究竟為什麼是「四」而不是「三」,但是在那樣的場合之下,當然不適宜問這種問題。
她給我的印象是,她有十分肅穆的外貌,看來相當有威嚴,打扮也很得體,不像是草莽中人,倒像是世家大族,那天,四嬸的唯一飾物,也就是一串珍珠項鍊,珠子相當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