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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道:「有,一眼我看到,紙上有幾行字,字型極工整,寫著:「林家子弟,若發現此冊,禍福難料。此冊只准林姓子弟閱讀,外姓之人,雖親如妻、女,亦不準閱讀一字,否則列祖列宗,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我一看到這幾行字,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當時,我將抱著的伯駿,同子淵的懷裡一送:「好,你祖宗訂下的家規,你們兩父子去看吧!」我一說完,就賭氣向外走了出去。」

我聽得林老太太講到這裡,也不禁苦笑。以前,輕視女性,是平常事。連自己的女兒,也被當作「外姓人」。林老太太在那個時代,已經接受過學校的教育,又有勇氣不顧家人的反對,和林子淵結婚,當然是一個知識女性,個性也一定相當倔強,對於這樣的「祖訓」,心裡自然極度的反感!但是她這一爭氣,只怕我也難以知道這本鄭而重之,放在小鐵箱,又特地為之建立了一個秘密地窖的冊子中,究竟寫著什麼了!我苦笑了一下:「你始終沒有看那冊子中寫的是什麼?」

林老太太道:「沒有,當時我睹氣走了出去,到了天井,坐了下來。我以為子淵一定會追出來的,可是我等了很久,也不見他出來,我心裡有點生氣,也有點不耐煩,就繞到房間外面,隔窗子去看他。窗子關著,窗上糊著棉紙,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可是他的影子,被燈光映在窗上,我看到他正在聚精會神地翻著那本冊子,他一頁又一頁地翻著。」

我又問道:「林先生以後沒有提起,他在那本冊千中看到了什麼?」

林老太太道:「沒有,奇怪的是,我因為看到了冊子第一頁寫的那幾行字,心中動了氣,不願意再提起這件事。可是自從那晚之後,子淵也絕口不提這本冊子的事。當晚,我又到天井坐了下來,過了好久,聽到了伯駿的哭聲,哭了好久仍沒有人理會,我奔進房中,看到伯駿在床上哭著,因為哭得久了,臉脹得通紅。子淵卻只是在一旁坐著,一動也不動,不知在想什麼事,連兒子哭成那樣,也不知道!」

林老太太的敘述,堪稱極之詳細,但是我發現她在有點緊要關鍵上,反倒不注意。伯駿哭了多久,全然無關緊要,她反倒說了出來。

是以我忙又道:「那時,他還在看那本冊子?」

林老太太皺了皺眉:「當時我奔進房子,看到孩子哭成那樣,當然是先抱起了孩子來,哄著他,直到孩子不哭了,我才注意子淵,發現他仍然像是木頭人一樣坐著發怔,我忍不住大喝一聲,道:「你在幹什麼?」子淵被我一喝,整個人震動了一下:「沒……沒什麼!」我和他做了幾年夫妻,當然知道他是有事在瞞著我,我立時又想到冊子第一頁上的那幾行字,哼了一聲,道:「你看到了些什麼?」

「子淵苦笑了一下:‘你別怪我,祖訓說,不能講給外姓人知道!’我當然更生氣,冷笑了幾下,就沒有再理會他。這時,我沒有看到那冊子,也沒有看到那隻小鐵箱,不知道他放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當然也不希罕知道他們林家的秘密。當長毛的,還會有什麼好事?多半是殺人放火,見不得人的事!」

事隔多年,林老太太講來,兀自怒意盎然,可見得當時,她的確十分生氣。

她繼續道:「自那晚起,我提都不提這件事,子淵也不提,像是根本沒有這件事一樣。這樣過了七八天,予淵忽然在一天中午,從學校回到家裡。他平時不在這時候回家的,我覺得意外,子淵一進門,就道:‘我請了假,學校的事,請教務主任代理。’我呆了一呆:‘你準備幹什麼?’子淵道:‘我要出一次門!’他說的時候,故意偏過了頭去,不敢望我。」

「我心中又是生氣,又是疑惑。那時候的人,出門是一件大事,他竟然事先一點不和我商量。我立即盯著他道:‘你要到哪裡去?’子淵呆了片刻,才道:‘到安徽蕭縣去。’我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樣的一個縣,心中更奇怪,大聲問他:‘去幹什麼?有親戚在那邊?’」

「子淵搓著手,神情很為難,像是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我知道他人老實,不善撒謊。我立時又想到了那件事,冷笑一聲:‘又是不能給外姓人知道?’子淵苦笑著:‘是的!’我賭氣不再言語。我已經感到事情愈來愈不對頭,可是就因為睹了氣,所以我就道:‘要去,你一個人去,伯駿可不能讓你帶走!’子淵笑了起來:‘本來我就是一個人去。’他收拾了一下行李,只帶了幾件衣服,臨走的時候對我道:‘我很快就會回來!’」

林老太太說到這裡,雙眼都紅了,發出了一陣類似抽咽的聲音,神情極其哀傷。

林老太太為什麼會悲從中來,當然再明白也沒有。她的丈夫,林子淵,一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也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話去安慰她好,只好陪著她嘆了幾口氣。

過了好一會,林老太太才止住了抽咽聲:「他一去,就沒有回來過!」

我點頭道:「我知道!」

本來,我還想告訴她關於林子淵出事的經過,但是我不知道當年四叔是怎樣對她說的,唯恐她原來並不知真相,知道了反而難過,所以話到口邊,又忍了下來。林老太太漸漸鎮定了下來:「他去了之後,我每天都等他回來,他也沒有說明去幾天,我一直等著,子淵沒回來,那天下午,忽然有一個陌生人來了。那陌生人一見到我,就道:‘是林太太麼?林子淵太太?’我不知為什麼,一看到這個陌生人,心就怦怦跳起來,一時之間,竟連話也說不出來。那人又道:‘我姓計,叫計天祥,從安徽來。’」

當林老太太說到林子淵走了之後幾天,忽然有一個陌生人來見她之際,我已經知道這個「陌生人」就是四叔了。不過,四叔姓計,我自是知道,四叔的名字叫「計天祥」,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林老太太道:「我一聽到這個姓計的是從安徽來的,心跳得更厲害,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姓計的道:「林太太,我來告訴你一個不幸的訊息,林子淵先生死了!」他這句話才一齣口,我耳際轟地一聲響,眼前金星直冒,接著一陣發黑,就昏了過去。

「我和計先生在門口講話,我昏了過去,等到醒過來,人巳經在客廳,坐在一張椅子上,兩個老僕人正在團團亂轉。我一醒過來,就聽得兩個老僕人焦急地在叫著:‘怎麼辦?怎麼辦?’那姓計的倒很沉著:‘林先生有親人沒有,快去叫他們來!’」

「兩個老僕人還沒有回答,我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沒有,子淵一個親人也沒有。他是獨子,甚至於連表親也沒有!’我一開口說話,計先生就向我望了過來。我那時,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件事:子淵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子淵死了!」

林老太太講到這裡,不由自主,喘起氣來。我只是以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她。當年,她年紀還輕,兒子只有三歲,丈夫莫名其妙死了!好好一個家庭,受到了這樣的打擊,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即使過了那麼多年,這種悲痛,也一定不容易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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