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府。
皇爺朱勝北皇府的大堂內。
二個不怒而威、身樹雄偉、氣源非凡、年約五十來歲身穿錦抱的男子,暗自沉吟。
日前在街上跟風亦飛動手的「追魂太歲」楊武和另一個虎背熊腰、骨格粗豪的大漢,待立一旁,態度恭謹。
楊武恭身道:「皇爺,未時了,歐陽宗主早應回來了。」
語氣中帶有幾成幸災樂禍,要知他和身邊另一位高手戴虎一向以來在皇府中排行最高,地位尊崇,可是歐陽逆天一來。立時把他們兩人比了下去,怎不教他們氣憤。
戴虎冷笑道:「悲天劍宋別離被白道推崇為中原第一人。豈是好與,歐陽逆天多年前曾飲恨他劍下,七殺教煙消雲散。我看今次他能幸以身退,便上上大吉了。」他和楊武站在同一陣線,都希望歐陽逆天受辱而回。
皇爺朱勝北於咳一聲,微笑道:「歐陽宗主今戰必勝無疑……」
他還想說下去,歐陽逆天的聲音在大堂外響起,語氣平和地道:「歐陽某不負皇爺厚望,宋別離由今天開始,除名武林。」
未勝北仰天長笑,連說幾聲好,然後道:「本皇早知宗主定是旗開得勝,所以今晚各下酒宴招待,順便為宗主洗塵。」
歐陽逆天淡然自若道:「多謝皇爺厚待,不過本人要先回房內,打坐調息,今晚自會準時赴會。」
朱勝北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道:「宗主請便。」像歐陽逆天這般高手,每日坐上一個半個時辰便足夠,除非受了內傷,才要增加用功的時間。
楊武和戴虎互望一眼,同時有悟於心,假設歐陽逆天能毫無損傷幹掉宋別離,那他們只好死了條心,可是現在卻燃起希望之火。
風亦飛模糊間感到繪人背在肩上,在山路間額續而行,想叫,可是聲音來到喉嚨間,變成了困獸般的低吟。
一般蝕心鏈骨的火熱,在他的丹田裡不住竄動,有時往上鑽,到了心房時停了下來,向四竄去,有時竄到丹田下的氣海,無論一動一靜,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
風亦飛雙目緊閉,以堅強的意志,對抗著這股能銷熔鐵漢的火毒,他直覺知道只要他一鬆懈下來,死神便不放過他,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卻記起了宋別離的說話,指出他體內有股奇怪的真氣,若流過心脈,必死無疑。
時間一點一滴在龐大的痛苦中緩緩流動,徘徊在死亡邊緣,風亦飛模糊間感到繪人從背上放了下來,幾隻溫暖的手扶到身上。
一個似乎在遙遠的地方響起的聲音道:「早叫你們放心。三弟在樹林間跑得比猴子還快,兼且皮厚肉祖,不要說魔豹拿他不著,拿著也倒了胃口。」
服著聽到他母親風大娘道:「亦樂,少說一句吧,在蕭老闆前失禮了,唉!這孩子不懂喝酒,偏要學人喝。蕭老闆,喝杯茶吧,這麼遠的路,虧你送他回來。」
大嬸風玉蓮的聲音道:「快扶他人房歇歇,看他的表情像很辛苦。」一隻柔軟的手摸上他的額頭,忽又縮回,風玉蓮驚叫道:「嗅!這麼燙手,唉!誰教你喝酒的。」
風玉蓮一句無心之言,惹到蕭長醉作賊心虛地道:「好事要人教,壞事卻天成,好了!小老頭也要走了。」
接著是一輪客氣的對答。
風亦飛很想叫出聲來,可是連動一動眼皮和手指的力量也沒有,偏又沒有昏迷過去,活受著痛苦的煎熬。
糊糊塗塗裡給人放在床上,額頭緒敷上冷水巾。
人聲漸去,門關上。
周圍寂靜起來,只有屋外的蟲鳴蟬唱。
風亦飛身體內絕不平靜,火熱的氣流在身體內滔天巨狼般澎湃著,似要撕裂他的經脈,痛得他痙攣起來。
忽然間火熱尖矛般直刺心房,風亦飛暗叫一聲完了,昏迷過去,全身由火熱轉向冰冷。
天地間事物極必反,當火熱陽氣去至極盡時,會化成陰寒之氣。陽氣進速退速,陰氣卻是進緩退緩,比之陽氣更是危險,風亦飛現在已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內。
這裡風亦飛在死神的獰笑下掙扎,朱勝北皇爺府內卻是燈火通明,塑歉不息。
主殿內正南和正北兩今主客位坐了朱勝北和歐陽逆天,兩旁的席位分別是當地主班的知府莫心言大人、川南府首富唐登榮、朱勝北的兩名主將「追魂太歲」楊武和「奪命邪神」戴虎,以及另外幾位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氣氛熱鬧。
酒過三巡後,侍女川流般獻上美食,眾人放懷大嚼起來,只有歐陽逆天酒不沾唇,筷子不動。
朱勝北奇道:「歐陽宗主,莫非是食物不對,這裡聘有從京城請來的第一名廚張妙手,你即管盼咐下來,只要不是龍肝風膽那一類傳而未見的東西,保證可立刻弄到。」
歐陽逆天臉無表情地道:「皇爺費神了,這數十年來本人潛練武道,戒絕飲食之慾,每天只進鮮果數枚,便已足夠。」
財主唐登榮奉承地笑道:「果然是當代高人,連飲食也是非同凡響,我們這些凡夫俗於若是這樣,恐怕不要說數十年,就算數日也一命嗚呼了。」
眾人笑了起來。
「奪命邪神」戴虎忽地站了起來向朱勝北道:「皇爺,小人久聞歐陽宗主大名,今日有緣相見,怎能放過請益機會,還望恩准。」
朱勝北一皺眉,他何等精明,一看戴虎神情,知道新舊人間生出權力和地位的傾軋,剛要好言解圍,歐陽逆天仰天長笑起來道:「好!好!後生可畏,想我歐陽逆天二十中前,江湖人聞風遠避,今日畢竟不同了。」
戴虎抱拳道:「宗主言重了,晚輩蔬膀教益。」言語雖是客氣,卻帶有明顯挑戰的味道,一提放在一旁的長槍,大步走到殿心。
朱勝北一來想看看這位千請萬請弄回來的黑道霸主,究竟有何驚天藝業,另一方面也想他露上一手,鎮住俯內高手,日後好齊心合力,並謀大業,肅容道:「歐陽宗主,這件事由你作主,不過還望點到即至,免傷和氣。」說完向戴虎打了今眼色,表露出這只是場面話,要他不用介懷。
戴虎見皇爺鼓勵,大為振奮,手中長矛幻出於道金光,大殿一時間殺氣騰騰,寒光飄閃。
歐陽逆天微微一笑,不見任何動作,身影一閃,鬼蹬般離席而起,站在戴虎矛尖前三文許處。
眾人屏息靜氣,緊張地等待。
坐在席上作旁觀者的另一高手楊武,卻是大吃一驚,他已是第二次目睹歐陽逆天出手,第一次在鬧市中見他破開轎頂,突擊宋別離,現在則是第二次,便每一次都看不清楚他的身法,試問連敵人怎樣動作也看不真,還如何動手,不禁暗自慶幸站在場中的不是自己。
戴虎站在場中亦是一陣心寒,而且歐陽逆天雖在三丈之外,可是一對眼神罩定了自己,面自己則似乎沒有一點動靜——包括毛孔的顫動、呼氣的強弱,能瞞過對方,有種赤裸裸的難受感覺。不過現在勢成騎虎,怒吼一聲,運集全身動力,宛如馳雷掣電般向歐陽逆天衝擊。
朱勝北眉頭大皺,這哪還是宴中較技,分明是以生命相搏。
其他人沒有那種眼力,見到戴虎威武萬狀,忘情喝起採來。
戴虎的矛以精鋼打製,長度只有六尺,比平常的矛要短一半,反而予人一種實用凌厲的殺傷感。瞬眼間,有力和穩定的腳步使他迫近至對手身前十尺處。
歐陽逆天凝立不動,忽地閉上雙目,手負身後。
眾人驚得叫了起來。
戴虎暴雷殷一聲大喝,矛尖向對方胸前要害力挑過去。有若閃電。
眼看血肉飛濺。
歐陽逆天動了,一動,他已來到戴虎的左側,鐵矛刺空,戴虎眼前一花,失去對手影蹤,剛要變招,鐵矛紋風不動,原來槍尖給歐陽逆天的手抓著。
他的手晶瑩通透,色白如雪,手指修長優美,就像一隻來自魔界擁有異力的神手。
戴虎大掠失色,遠力一抽,長矛應抽而脫,剛要連打,一般大力從矛上傳來,戴虎雙手有如觸電,幾乎鬆手棄矛,剛堅持過去,另一波力道從矛上傳至,胸口如遭重擊,支撐不住,一步一步向後退去,退了七步半,才化去力道,收住勢子,胸口急起急伏,狼狽不堪,以他的身手,居然一個回合便吃了敗仗。
朱勝北大喜站立,打圓場道:「兩位令人大開眼界,請回席繼續今晚的節目。」楊武雖是旁觀者,臉色卻不比戴虎好看,因為歐陽逆天剛才鬆開矛頭後,竟然能將兩股不同的真力留在矛身,待自己退回席內後,第一股內力才傳到戴虎持柔的手上,令戴虎幾乎鐵柔墮地,跟著第二股力道,又令戴虎向後一連退了七步半,當場出醜。這種留下力道、延遲少許才分先後襲敵的勸夫,真是聞所末聞,登時襟若寒蟬。
豈知歐陽逆天本人也大不好受,他本以為第一股力道足可讓戴虎當場棄矛,第二股力道要他退後八步,但戴虎矛既不脫手,又退後少了半步,知道宋別離刺中他天靈穴一劍,雖是皮破之傷,可是劍氣已浸入穴內,破去了他至少五年的功力,可能還留下一些難以預測的後遺症,於是登時起了閉關之心。
戴虎僵在當場,臉上陣紅陣白。
朱勝北怕他落不得臺,向他道:「戴老師,讓本皇敬你—杯。」
戴虎毅然向歐陽逆天弓身道:「宗主武功蓋世!獨步天下,戴虎拜服。」
朱勝北大喜道:「好!好!讓我們連幹三杯。」
戴虎回到席上,宴會繼續進行。
歐陽逆天道:「皇爺,今早本人自悲天劍客宋別離處,得來一劍,想轉贈皇爺。」
朱勝北笑道:「怎敢受!怎敢受!宗主有緣得到,還請自用,但既能人宗主法眼,必是非凡之物,則要一看究竟歐陽逆天淡淡道:「本人自習逆天神勸,早人無器勝有器之境,皇爺不要推辭。」伸手取出長劍。
自有人將長劍遞上皇爺。
朱勝北看了一會,神情一動,向眾人道:「這裡有位鑄劍大師,說到鑑別寶劍,舍他其誰,來人,請‘神仙手’宗丹先生。」
知府莫心言責怪道:「皇爺,這就你不是了,這樣一位人物。怎不早請他共來一敘。」
朱勝北道:「莫大人有所不知了,這位宗丹先生技絕天下,卻不喜熱鬧,終日躲在鑄劍室內,謝絕一切應酬,若非論劍、本皇絕不敢勞他法駕。」
不一會—個人走人殿內。
來人身形高瘦,兩頰深削,眼睛挺有神采,使人感到乃非凡之士,身上一襲長衫,頗有幾分道骨仙風。
朱勝北道:「宗先生,今晚請大駕出來,是想憑你的一對銳目,鑑別一把寶劍的質素。」
宗丹淡淡一笑道:「四十年來,我見盡所謂著名寶劍,但真正當得上寶劍之名的,不出三把,世人每喜誇誇其談,殊可笑也。」
朱勝北長笑道:「人來,將這劍拿給宗先生,看看這是否宗先生看得上眼的第四把劍。」
當即有人拿劍過去。
眾人都大感興趣,想知道宗丹如何品評。
歐陽逆天心中不大舒服,以他武林宗師的地位,說出來的話自是一言九鼎,這宗丹語帶驕傲,一副不把他看在眼內的神氣,使他不喜。不過他人極陰沉,表面上—點也看不出來。
宗丹接過長劍,仔細品評,他看的方法極端奇怪,舉高放低,又不斷用手指彈動劍身,發出—下—下的金屬鳴聲,清音餘韻,非常好聽。
眾人緊盯著他,看他有何話說。
宗月臉上不露半點聲色,忽地將劍平捧胸前,仰首望天。
眾人正不知他所為何事,宗丹長嘆一聲,跟著又長笑起來,聲音隱帶氣震,可知他也是高手一名。
宗丹仰首道:「師兄師兄,你終於找到了。此物隱帶劍罡,非爾何人能成。」
這幾句話沒頭沒腦,眾人都大惑不解。歐陽逆天卻知他是識者,因為,若非此劍有罷氣,宋別離也不能以先天真氣催動來傷他。
朱勝北奇道:「宗先生是否有特別的發現?」
宗丹眼光連閃,射出熱烈渴望的光采,大異於先前的冷漠,好一會幾才平復下來,道:「皇爺,請恕宗某失陪。」
眾人大為不滿,楊武道:「宗先生未說出心中之言,怎可就此拂袖而去。」
宗丹道:「宗某認出此劍為誰所鑄,可是其中牽涉到敝門一個歷代相傳的秘密,請楊兄放過小弟。」
歐陽逆天神情一動,道:「宗先生是否兵甲派的傳人。」
宗丹首次露出注意的神情,向歐陽逆天洪手道:「敝派每代只傳兩人,所以名不顯於江湖,宗主真是見聞廣搏。」
歐陽逆天仰天長笑:「如此,這劍當為貴門另一位傳人所鑄,只不知比起閣下,鑄術誰高誰低。」
宗丹臉上泛起驕傲的神色,冷然道:「此事只有留予公論。」服著向朱勝北道:「皇爺,請容宗某告退。」
眾人望著他的背影,大不是味幾,他欲語還休,說及這個以鑄劍獨步武林的門派,勾起了眾人的好奇心,而且,他始終沒有直接說這把劍是好是壞。
朱勝北向侍從打個手勢,輕聲道:「請宗先生在書房等我,本皇宴後即來。」
說完臉上現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
他想到了什麼?